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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县丞的那只手 半个时辰后 ...

  •   半个时辰后。

      县衙后堂。

      杜衡看见了那张存根。

      银二十两。

      承平二十二年八月初五。

      收银人一栏。

      写着一个“杜”字。

      旁边还有一枚小印。

      印文只有两个字。

      听竹。

      杜衡的书房。

      就叫听竹斋。

      “假的。”

      这是杜衡的第一句话。

      “赵家已经倒了。”

      “林茂生为了减罪。”

      “什么都造得出来。”

      严敬之坐在上首。

      “存根在哪里发现的?”

      书吏答道:

      “赵家粮铺井台下。”

      “石缝里有一只油布包。”

      “共二十七张。”

      “发现时有两名衙役、三名粮铺伙计在场。”

      “林茂生已经押走。”

      “不可能临时放入。”

      杜衡神色不变。

      “那也只能证明赵家写过一个杜字。”

      “巩县姓杜的不止我一个。”

      “听竹二字。”

      “读书人谁不能用?”

      严敬之看向顾承安。

      “你怎么看?”

      顾承安站在堂下。

      没有立刻答。

      这张存根太像铁证。

      姓名。

      日期。

      私印。

      一应俱全。

      也正因为太齐全。

      反而不对。

      赵家给钱六、冯贵送银。

      私账上用的都是代号。

      为何给一县之丞送银。

      却敢直接写姓氏和书房名?

      “学生认为。”

      “暂时不能凭它定杜县丞收银。”

      杜衡第一次正眼看他。

      严敬之也有些意外。

      “为什么?”

      “若这是赵家自留凭据。”

      “应该避讳收银人的真名。”

      顾承安道:

      “若这是用来威胁杜县丞的把柄。”

      “又太容易被人否认。”

      “没有签押。”

      “没有完整私印。”

      “只有一个谁都能写的杜字。”

      杜衡冷笑。

      “还算你没有被一时得意冲昏头脑。”

      “杜县丞不必谢我。”

      顾承安道:

      “这张存根不能定罪。”

      “不代表您与赵家无关。”

      杜衡的笑意淡了。

      “你还想说什么?”

      顾承安拿起存根。

      “承平二十二年八月初五。”

      “赵家为何在这一天送二十两?”

      书吏立即翻找赵家其余账册。

      很快找到一条对应记录。

      八月初四。

      赵家粮铺送出“秋礼”二十两。

      八月初六。

      巩县县试保结名册提前封存。

      严敬之皱眉。

      “县试在今年二月。”

      “名册为何去年八月便封存?”

      杜衡道:

      “只是预录。”

      “每年参加县试的人大致不变。”

      “户房提前整理。”

      “有何奇怪?”

      “提前整理不奇怪。”

      顾承安道:

      “奇怪的是。”

      “顾承安三个字,在预录名册上被红笔圈了出来。”

      韩钟将一册旧档放到桌上。

      这是方才从户房档柜中取出的。

      顾承安的名字旁边。

      确实有一个已经褪色的红圈。

      “杜县丞主管户房。”

      “保结预录名册由您签发。”

      顾承安道:

      “赵万田刚招认。”

      “洛阳有人提前点名,不许我参加府试。”

      “去年八月。”

      “我的名字便被县衙单独圈出。”

      “同一天前后。”

      “赵家又送出二十两。”

      “学生想问。”

      “是谁在县试开始半年之前。”

      “便先盯上了一个连续八次落榜的穷书生?”

      杜衡看着名册。

      终于没有立刻回答。

      去年八月。

      顾承安毫无名气。

      没有河图。

      没有翻榜。

      甚至连青石里的人都认定他还会再落一次。

      这样一个人。

      凭什么值得县衙提前圈名?

      严敬之问:

      “名册上的红圈。”

      “是谁画的?”

      杜衡沉默片刻。

      “记不清了。”

      “是记不清。”

      “还是不能说?”

      严敬之的声音冷了下来。

      “杜衡。”

      “县试舞弊已经上报河南府。”

      “赵万田在押送途中。”

      “你若现在说。”

      “还只是失察。”

      “等河南府的人从别处问出来。”

      “便是同谋。”

      杜衡抬头。

      “县尊真想让我说?”

      “说。”

      “这红圈。”

      “是府衙送来的。”

      后堂内骤然安静。

      “哪一房?”

      “通判签押房。”

      “送信的人是谁?”

      “许鹤年的书童。”

      顾承安眯起眼。

      又是许鹤年。

      可杜衡说完这句。

      反而镇定下来。

      “府衙来信。”

      “让巩县留意一名考生。”

      “我身为县丞。”

      “只能照办。”

      “至于赵家二十两。”

      “我没收。”

      “信不信,由你们。”

      “那封信呢?”

      “烧了。”

      “谁让你烧的?”

      “送信的人。”

      “有谁看过?”

      “只有我。”

      没有信。

      没有证人。

      一切又绕回杜衡的一张嘴。

      顾承安看着他。

      “杜县丞。”

      “您很聪明。”

      “把红圈推给府衙。”

      “把二十两推给假存根。”

      “每一件都有解释。”

      “却没有一件能查到底。”

      “没有证据。”

      “便不该乱查。”

      杜衡道。

      “这不是顾案首自己说的吗?”

      “对。”

      顾承安拿起那张二十两存根。

      “所以今日。”

      “我不告您。”

      杜衡微微一怔。

      顾承安将存根放回桌上。

      又从袖中取出一张誊抄件。

      一模一样。

      “正本留县衙。”

      “副本我带走。”

      “您可以继续做县丞。”

      “也可以继续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从今日起。”

      “若赵家还有一笔银子与您对上。”

      “若府衙还有一封信被别人看见。”

      “若那名送信的书童有朝一日开口。”

      “这张不能定罪的存根。”

      “便会成为第一块拼图。”

      杜衡盯住顾承安。

      “你在威胁本官?”

      “不是。”

      “学生只是替您留着。”

      “免得您忘了。”

      顾承安说完。

      向严敬之行礼。

      转身离开。

      他没有强行掀翻杜衡。

      证据不够。

      硬冲只会让对方脱身。

      可他也没有把线索扔掉。

      一个仍坐在县丞位置上的杜衡。

      有时比一个被惊动后逃走的杜衡更有用。

      后堂门外。

      宋九章正在等他。

      “没动杜衡?”

      “现在动不了。”

      “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

      顾承安看向洛阳方向。

      “许鹤年给我一百两买河图。”

      “又在半年前点名圈我。”

      “先生。”

      “这两件事对不上。”

      宋九章点头。

      “买河图是现在。”

      “圈你是过去。”

      “过去的你。”

      “有什么值得河南府盯上?”

      顾承安没有回答。

      因为县衙外。

      四海书铺的杜掌柜正急得团团转。

      看见顾承安。

      他立刻跑过来。

      “顾案首!”

      “你总算出来了!”

      “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

      杜掌柜喘着气。

      把一份新印好的书册塞进他手里。

      封面是清禾染坊做的绛色书衣。

      上面印着三个字。

      翻榜集。

      “你的三篇县试文章。”

      “第一批五百册。”

      “一个时辰。”

      “卖光了。”

      顾承安翻开书册。

      第一页除了他的文章。

      还印着一则告示。

      “案首顾承安。”

      “三日后。”

      “在沈氏私塾公开讲文。”

      “寒门子弟。”

      “免束脩入场。”

      顾承安抬头。

      “这告示是谁加的?”

      杜掌柜指了指街对面。

      沈鸿站在那里。

      身后跟着三十多个穿旧布衣的少年。

      有人带笔。

      有人抱着借来的旧书。

      最小的只有九岁。

      沈鸿捋着胡须。

      “赵家的账查完了。”

      “该查查你的学问了。”

      “三日后若讲不好。”

      “案首也得挨戒尺。”

      顾承安笑了。

      赵家倒下。

      不是结束。

      他从赵家手里夺回的。

      也不该只有银子和田。

      还应该有一条路。

      一条让更多寒门孩子。

      不必像他一样。

      在黑榜下面困上九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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