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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碗白米 顾家的米缸 ...

  •   顾家的米缸里,只剩半碗白米。
      顾清禾将米淘了三遍。
      每一次都小心翼翼,生怕有一粒顺着水流出去。
      她在锅里添了满满一瓢水,又切下半个拇指大小的老姜,用刀背拍碎。
      米汤滚开后,香气很淡。
      却让一家人都沉默了。
      灶房墙角还放着半袋糠。
      平日里,顾家吃的是糠饼。
      只有逢年过节,或者顾承安进考场的前一夜,母亲才舍得煮一次白米。
      今日不是年节。
      也已经考完了。
      “娘。”
      顾承安站在灶前。
      “米留着吧。”
      “明日再说。”
      母亲柳娘子拿木勺搅着锅,笑了笑。
      “米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看的。”
      “再说,这不是还有一锅吗?”
      一锅。
      其实只够盛出四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顾清禾把第一碗递给父亲。
      顾山没接。
      “给你娘。”
      柳娘子也摇头。
      “承安今日走了二十多里,让他先吃。”
      “姐吃。”
      顾承安将碗推向顾清禾。
      一碗粥在四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谁也没有喝。
      顾清禾忽然笑了。
      她重新拿来四只碗,将锅里的粥一勺一勺分开。
      每碗一样多。
      “别让了。”
      “咱家什么时候开始,连吃碗粥都要分个谁轻谁重?”
      她把碗摆到桌上。
      “一起吃。”
      顾山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大口。
      “吃。”
      顾承安也坐下。
      米粒已经煮开了花。
      明明没有几粒,落进胃里时却很暖。
      吃到一半,顾承安放下碗。
      “爹,娘,姐。”
      “我不读了。”
      顾山抬眼看他。
      顾清禾手里的筷子也停了。
      “至少眼下不读了。”
      顾承安继续道:
      “家里已经撑不住,我不能再只顾着考试。”
      “明日我去县城找活。”
      “抄书、算账、写契纸,都能挣钱。”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山问:
      “因为没考中?”
      “不是。”
      “因为赵万田?”
      顾承安沉默一下。
      “都有。”
      顾山放下碗。
      “你想挣钱,我不拦。”
      “你想一辈子不考,我也不拦。”
      “但你记住。”
      他的声音不重,却很稳。
      “可以不考。”
      “不能是因为他们说你不配。”
      顾承安抬起头。
      顾山指了指他怀里的书。
      “你读九年书,别人只看见你落榜九次。”
      “爹看见的是你每天四更起,夜里最后一个睡。”
      “你可以输。”
      “不能让别人替你认输。”
      顾承安喉头动了动。
      柳娘子轻声道:
      “你爹这些年,总说家里的地卖了可惜。”
      “可每次有人劝他别供你,他回家都要骂上半夜。”
      顾山脸一黑。
      “吃饭便吃饭,说这些做什么?”
      顾清禾忍着笑。
      “爹骂得可难听了。”
      “我听见过。”
      “还说谁家祖坟冒烟,也轮不到他们管咱家灶台烧什么柴。”
      顾山瞪了女儿一眼。
      屋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顾承安却低下头。
      碗中剩下几粒白米。
      他一粒一粒吃得干干净净。
      “爹。”
      “嗯?”
      “我还想再试一次。”
      “那就试。”
      顾山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不是明年。”
      顾承安将《大晟科场式》放到桌上。
      “是这三日。”
      他抽出书中那张纸,铺开。
      上面记着巩县县试三场誊录值房所有人的轮值。
      大晟立国初年曾出过科场舞弊案,自此各县取中超过三十人的县试,也要照府试旧例弥封誊录。
      考生交上来的亲笔原卷称为墨卷。弥封房先遮住姓名、籍贯与保结信息,再交誊录书吏用朱笔誊成朱卷。
      考官只阅朱卷。名次拟定后,再由教谕、礼房共同核对朱墨二卷,确认文字无误,方能定榜。
      沈鸿给他的名单上,共有十二名誊录书吏。
      其中一个名字被墨圈住。
      冯贵。
      顾承安认识这个人。
      县衙礼房的老书吏。
      也是赵万田妻弟的岳父。
      顾清禾看了一会儿。
      “先生给你的?”
      “嗯。”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只知道誊录房有问题。”
      顾承安道: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能亲自查。”
      “所以他把名单给了我。”
      顾山皱眉。
      “你怀疑这次落榜有鬼?”
      “不是怀疑。”
      顾承安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纸。
      那是他离开县学前,借着人群遮掩,从榜墙下揭下来的一角废榜底纸。
      纸上只有三个模糊的小字。
      何正德。
      “今年案首李文修的保结人,是何正德。”
      “可何正德去年腊月已经病故。”
      “死人不能保结活人。”
      顾承安又拿出一份邸报。
      这是他替县里一家书铺抄录时留下的废稿。
      “县试第三场策问,问的是黄河春汛,以及洛口一带河夫工食。”
      “今日在县学门外,有人花五两银子买到了案首文章的抄本。”
      “我看了一遍。”
      顾清禾问:
      “你记住了?”
      “一字不差。”
      顾承安点向邸报末尾。
      “李文修的文章中有一句,‘朝廷今岁蠲免河阴三埽河夫丁银,以纾民力’。”
      “可载有这道诏令的邸报,县试结束后第二日才由洛阳府驿送到巩县。”
      “除非李文修能未卜先知。”
      “否则那篇文章,不可能在考场上写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竹篱,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顾山不懂科举。
      却也听懂了一件事。
      儿子这次落榜,可能不是因为文章不好。
      而是有人把他的路堵了。
      “你想怎么做?”
      顾承安看向桌上的值次名单。
      “明日先进城,找到冯贵。”
      “顺着他,找到被换掉的墨卷。”
      “然后在取中名册封印、交驿卒送往洛阳之前,请县衙当堂复查。”
      柳娘子有些担忧。
      “动榜,是不是会得罪很多人?”
      “会。”
      “有危险吗?”
      “可能有。”
      顾承安没有骗她。
      柳娘子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她捧着一个小木盒出来。
      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支银簪。
      样式很旧,簪头已经磨花。
      “这是我嫁给你爹时,你外祖母给的。”
      “明日拿去当了。”
      “进城办事,总要有钱。”
      顾承安立刻摇头。
      “娘,不用。”
      “拿着。”
      柳娘子将木盒推到他面前。
      “娘不懂什么墨卷朱卷。”
      “只知道你受了委屈,不能连查清楚的路费都没有。”
      顾清禾也起身回屋。
      她拿来一只针线篮,从最底下翻出十几枚铜钱。
      “这是我替人补衣裳攒的。”
      “本来想开春买两只小鸡。”
      “你先用。”
      顾山没说话。
      他走到墙边,取下自己的柴刀。
      磨刀石一下一下擦过刃口。
      沙。
      沙。
      “爹?”
      “你明日进城。”
      顾山头也没抬。
      “我送你到桥头。”
      顾承安看着桌上的银簪、铜钱和那半锅已经见底的米汤。
      顾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们还是把所有能给的,都摆到了他面前。
      他慢慢将银簪推回母亲面前,只拿了姐姐的三枚铜钱。
      “够了。”
      “三枚?”
      “一枚过洛水渡口。”
      “一枚买两个糠饼。”
      “还有一枚……”
      顾承安将铜钱放进袖中。
      “用来让人开口。”
      顾清禾有些想笑。
      “三文钱能让谁开口?”
      “最想占便宜的人。”
      顾承安目光落在冯贵的名字上。
      “也最容易为了三文钱,露出破绽。”
      ……
      同一时刻。
      赵家大宅。
      赵万田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
      一名穿青衣的中年人站在他面前。
      “他看出债契是补的了?”
      “看出来了。”
      赵万田冷声道:
      “这小子考了九年,倒真让他考出几分眼力。”
      青衣人皱眉。
      “他在榜下停了多久?”
      “听下面的人说,看了两次。”
      “沈鸿还给了他一本书。”
      青衣人的脸色变了。
      “不能让他再进县城。”
      赵万田抬眼。
      “有这个必要?”
      “一个落榜九次的穷书生而已。”
      “若只是穷书生,当然没必要。”
      青衣人盯着桌上的油灯。
      “可死人保结的事,榜上还没改。”
      “万一他看见了……”
      赵万田沉默片刻。
      “打断腿?”
      “不。”
      青衣人摇头。
      “打得太重,会惹人注意。”
      “让他在床上躺三日就够。”
      “三日后,取中名册便会封进驿袋,送往洛阳府学署。”
      “到时他便是拿着真凭实据,也只能去府城递状。来回调卷,至少要拖上一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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