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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化 ...


  •   陆见溪分化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又是一个周四,联邦军事学院全院联合实战演习日。演习场地设在北校区外围的全息训练场,模拟边境星球的废弃城市废墟,地形复杂,掩体交错,一栋半坍塌的通讯塔矗立在场地中央,是双方争夺的关键制高点。

      陆见溪被编入蓝方突击小队,负责从西侧穿插包抄红方侧翼。这场演习持续了四个小时,前半段一切正常,他的小组配合默契,先后拔掉了红方两个火力点,顺带缴了三把模拟光枪。直到他在攀爬一堵断墙时——后颈猛地一抽。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断裂了。

      那股抽痛尖锐而短促,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差点没抓住墙沿。他稳住身体,半蹲在墙头,飞快地按了一下后颈。腺体温度高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后颈皮肤里,周围的肌肉紧绷僵硬,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突突地跳。

      “……不会吧。”他低声骂了一句。

      但身体的反应比他的否认更诚实。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后颈处蔓延开来,顺着脊柱一路向下,四肢开始发软,视野边缘微微发白。他蹲在墙头,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扩散开去——

      信息素。

      他的信息素正在不受控制地外泄。

      一股青涩的、带着雨后草木气息的甜味,正在顺着风飘向四周。这是Omega分化期正式启动的标志——腺体成熟,信息素开始自主释放,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他能听见一百米外队友的呼吸声,能嗅到三米外泥土下埋着的金属管线,也能感觉到……周围有几个Alpha忽然停下了动作。

      离他最近的一个Alpha来自红方,大概十五米远,正在另一个掩体后面架枪。对方忽然转过头来,鼻翼微微翕动,瞳孔扩大了半圈。

      陆见溪见状心沉了下去。

      他听说过,Omega分化期如果在公共场合发生,会诱发周围Alpha的捕猎本能。这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传说,而是写入《联邦军事学院安全手册》的实打实的风险条款。

      “蓝方第七小队注意,”他按了一下耳麦,压低声音,“我这边出现异常状况,需要撤离路线。重复,需要撤离路线。”

      耳麦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队友的回应:“收到,你在什么位置?需要支援吗?”

      “不需要支援。”陆见溪从墙头滑下来,缩进一处凹陷的掩体里,“给我一条最短的撤离路线就行,我自己走。”

      “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陆见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但还能控制。“还能走。速度。”

      对方报了一条路线,从西侧废墟绕行,穿过地下排水管道,可以直接通到演习场边缘的医疗点。陆见溪记住了路线,深吸一口气,猫腰出发。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能感觉到信息素还在持续外泄,那股草木甜味像有实体一样缠绕在他周围,在他身后拉出一条看不见的线。而那根线正在引来猎食者——刚才那个Alpha跟过来了。

      陆见溪在拐过一个转角时余光扫到了对方的身影,大约三十米,正以一个不紧不慢的速度缀在他身后。那个Alpha没有全速追他,反而像在确认猎物的方向——这个行为在联邦军事学院的战斗手册里被归为“追踪模式”,通常出现在猎食者对猎物形成压制优势时。

      陆见溪没有慌。

      他加快脚步冲进地下排水管道,管壁狭窄潮湿,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他跑了大约五十米后停下来,摸出腰间的□□,在管道口内侧的金属壁上用力刮了两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这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然后他熄灭了战术手电,整个人贴着管壁蹲下来,屏住呼吸。

      几秒后,管道口传来了脚步声。

      那个Alpha停在了入口处,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他犹豫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里,陆见溪的指尖已经按在了紧急求救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不想让队友在演习中因为他的突发状况被拖下水。

      三秒后,那个Alpha转身走了。

      陆见溪呼出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下来。他没有立刻移动,而是靠在那里又等了三十秒,直到确认那个Alpha确实离开了,才扶着管壁站起来,继续朝医疗点的方向走。

      后颈的腺体还在发烫,四肢的酸软感越来越明显,但他还能走。他一步没停。

      五分钟后,他走出了地下管道,进入演习场边缘的警戒区。医疗点的白色帐篷就在五十米外。他加快了脚步,但那股力量忽然顿了一下——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沙地上,眼前发黑,呼吸剧烈地起伏着。

      “同学!你怎么了?!”医疗点的卫兵跑了过来,“你的信息素……你是Omega?你在分化?”

      陆见溪努力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帮我、帮我联系……”

      他没说完,卫兵已经转身朝帐篷里大喊:“快来人!这边有个学生分化了!Alpha区那边的,赶紧把附近的信息素过滤系统打开!”

      医疗点顿时一阵兵荒马乱。两个医生冲出来把他扶进帐篷,注射抑制剂、戴上信息素隔离罩、用扫描仪检测腺体活跃度。陆见溪躺在诊疗床上,盯着头顶白晃晃的灯光,脑子一片混沌。

      他听见医生在旁边说话:“分化期正式启动,腺体成熟度七成以上,预计完全分化需要四十八小时。立刻上报教务处,通知他的监护人……”

      “我的监护人目前不在中央区。”陆见溪哑声插了一句,“能联系我……同学吗?贺南枝。大三的,Alpha区。”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我们先联系她。”

      陆见溪闭上眼睛,感觉到抑制剂正在缓缓起效,身体的燥热稍微退了一点。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正式分化期一旦启动,抑制剂只能延缓无法阻断,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他会进入完全不可控的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贺南枝接到消息时,正在大三的战术推演室里做小组作业。

      光脑震动的时候她没太在意,直到瞥见屏幕上来电显示是“医务处”,她整个人忽然绷紧了。她几乎是瞬间按下了接听键,听完对面医生的话后,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只回了一句“我马上到”,就起身往外走。

      队友在背后喊她:“贺南枝?你作业还没……”

      “帮我交。”她的声音传回来时,人已经走到门外了。

      从战术推演室到北校区医疗点,横跨大半个校园。贺南枝没有走常规路线,她翻了两道围墙,穿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最后从演习场外围的铁丝网缺口钻了过去。全程不到八分钟。

      她冲进医疗帐篷的时候,陆见溪正半靠在诊疗床上喝水。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想把水杯放下。

      贺南枝走过去,没说话,先抬手在他额头贴了一下。

      体温偏高,但不算吓人。

      “你跑了多远?”她问。

      “……大概八百米。”

      “中途碰到人了吗?”

      “碰到了一个。”陆见溪顿了顿,“我甩掉了。”

      贺南枝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对医生说:“我是他的紧急联系人。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我带他去隔离室,我守着。”

      “你是Alpha?”医生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未标记的Alpha和可能分化为Omega的共处一室,不符合安全规范。”

      “我是他未来的配偶。”贺南枝说。

      陆见溪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

      医生:“……”

      贺南枝面不改色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对医生说:“申请书上我会签字。军婚法第十三条,Alpha对预备配偶有紧急监护权。”

      医生低头查了一下光脑,确认了这条条款的真实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行,但你必须全程佩戴信息素隔离装置。而且如果出现任何失控迹象,我们会立即介入。”

      “可以。”

      陆见溪终于咳完,抬起头瞪着贺南枝:“你什么时候变成我未来的配偶了?”

      “刚才。”

      “你没有问过我!”

      “你会拒绝吗?”

      陆见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会”这个字。他别过脸,耳根红了一片:“……你这个人真是……”

      贺南枝没理他的抗议,转身去办理隔离室手续。她背影挺直,步伐稳当,好像刚才那句“未来的配偶”只是顺口一提的日常用语。

      但陆见溪注意到,她签文件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才落下去。

      傍晚,隔离室。

      这是一个单人房间,不大,配备信息素循环过滤系统和生命体征监测仪。墙壁是浅灰色的软包材料,灯光偏暖,房间正中是一张单人床,旁边有一把椅子。

      贺南枝坐在那把椅子上,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看着蜷在床上的陆见溪。

      从傍晚到深夜,他的分化期进入了第一个高峰期。抑制剂的效果正在消退,体温再次升高,腺体的活跃度在监测屏上跳动得像一条绷紧的弦。他缩在被子里,偶尔发出模糊的声音,像是在忍耐什么。

      贺南枝没有靠近他。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就算佩戴了隔离器,她还是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草木甜味比下午更浓郁了一些。她没有泄露一丝自己的信息素,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陆见溪忽然翻身过来,隔着被子看向她:“贺南枝。”

      “我在。”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贺南枝沉默了一瞬:“……我怕我靠太近,会忍不住释放信息素。”

      陆见溪愣了一下:“你怕什么?”

      “怕你难受。”她说,“分化期的Omega对Alpha信息素很敏感。我现在做任何事情,都可能干扰你的分化进程。”

      陆见溪看着她,看了很久。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把她眉骨的棱角磨得没那么锋利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克制什么。

      “贺南枝。”

      “嗯?”

      “你可以坐过来一点。”陆见溪的声音很轻,“……我不怕你。”

      贺南枝的目光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起身,但她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了起来。过了好几秒,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隔着被子,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她没有碰他。

      但她的信息素还是不小心地漏了一点点——极淡的冰雪气息,像冬天第一场雪落下前的空气,清冽而干净。那股气息没有侵略性,反而像一层轻薄的屏障,把他包裹在中间。

      陆见溪感觉到那层信息素拂过他的脸,后颈的灼痛微微缓和了一些。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一点潮湿的光。

      “……贺南枝。”

      “嗯。”

      “你说你从小就喜欢我。”

      “嗯。”

      “你那时候几岁?”

      “八岁。”

      陆见溪把脸往被子里埋了一点:“八岁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贺南枝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走了之后,我会想去找你。”

      陆见溪没再说话了。

      他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隔着一掌宽的距离,指尖碰了碰贺南枝放在床沿的手背。没有握住,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贺南枝低下头,看着他那只手。

      她没有握回去,但她也没有收回来。隔离室里很安静,只有生命体征监测仪的嘀嘀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窗外,中央星域的夜空正在升起第二轮银河的弧光。

      他的分化期才刚刚开始,但她知道,她会一直坐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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