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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解 凌晨两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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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隔离室的灯已经调暗了。
陆见溪在药物和分化期交替作用下断断续续地睡着又醒来,每一次醒来他都能看见贺南枝坐在那把椅子上,位置没变,姿势没变,连目光的方向都没怎么变。她像一块礁石,稳稳地扎在床边那片灯光的边缘。
第五次醒来时,陆见溪终于撑不住,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不困吗?”
“不困。”贺南枝说,“你睡。”
“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不饿。”
“贺南枝……”
“陆见溪。”她打断他,语气很平,“你现在应该保存体力,不是操心我。”
陆见溪闭了嘴,但他没有立刻闭上眼睛。他侧卧着,隔着被子和灯影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大概十一岁,刚上军区大院的附属中学。
军区大院的孩子大多知根知底,谁家什么背景、谁家孩子分化成什么,都是茶余饭后的公开话题。但陆见溪的基因检测报告被公开的方式,还是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那天下午,附属中学的操场上,一个高年级Alpha拿着从校医务室偷出来的档案复印件,当着三十多人的面大声念:“陆见溪,分化概率——Omega 67%。你们听见没有?67%!陆家的独苗苗居然有六成以上的几率是个Omega!”
操场上的笑声像一根针,扎在后颈那个位置。
陆见溪当时站在那里,双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否认。因为那份报告是真的。他确实看过自己的基因检测报告,他知道那个数字。
他没哭,也没冲上去打架。他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然后潮水忽然被一道影子劈开了——有人从操场另一头冲过来,速度极快,一脚踹在那个高年级Alpha的膝盖上,对方整个人栽倒在地,手里的报告纸散了一地。
贺南枝站在他面前,低着头,逆着光。
她那时候已经长得很高了,肩线比同龄人宽,头发剪得很短,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一角。她一句话没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人,那个Alpha爬起来想还手,被贺南枝一脚重新踹回去。
后来教官来了,场面被强行收住。贺南枝和那个Alpha都被带走了,陆见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中央,手里攥着一片被风刮到他脚边的报告纸碎片。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敲她的窗。
他觉得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脸面对她。她为他出头的样子他看见了,那么干脆利落,那么理所当然。但他心里有一样东西在往下沉——他不想她看见他被人念出那个数字时的样子,也不想她因为他总是需要被保护才留在身边。
他躲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贺南枝在他家门口堵住了他。
她站在楼道口,穿着校服,手臂上有一块淤青,大概是那天被教官带走后罚站时磕的。她看着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只是问了一句:“陆见溪,你躲我干什么?”
陆见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没躲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敲窗?”
“我最近有点忙。”
“你忙什么?”
“作业。”
贺南枝沉默了几秒。她向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看见她停了下来。她停在那个距离上,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冰层裂开了一道缝,但没有完全裂开。
“陆见溪,”她说,“你不想我帮你,你可以直说。不用躲。”
陆见溪张了张嘴,那句“我不需要你帮我”就到了嘴边。但他其实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他只是不敢承认——他想要她留下来,但他不想因为那个数字被可怜。少年的自尊心像一层薄而脆的壳,他蹲在里面,不敢探头,也不知道怎么主动出去。
“……我不需要你总像救世主一样怜悯我。”他听见自己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楼道安静了一瞬。
贺南枝没有反驳他。她看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他几乎以为她会转身离开。但她没有,她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上。“那你要什么,你告诉我。”
陆见溪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不出口“我想要你像以前一样对我”而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是某种示弱。所以他没有回答。
贺南枝等了一会儿,说:“好,那我问你。你还要不要我出现在你旁边?”
这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问题,更像是一个温柔地递到他面前的选项。但陆见溪当时被自己的羞耻心堵住了,他低着头,听见自己说:“……不需要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但他没有改口。
他不知道贺南枝当时是什么表情,因为他一直低着头。他只是听见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走了。
后来很长时间,她确实没有再出现在他旁边。
训练场上远远看过,食堂里隔几排坐过,走廊里迎面碰上过——但每一次,她都没有停下来。她像一堵墙,不推他,也不拉他,只是站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陆见溪那时候想,也许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可他没有一天不后悔。
他后悔的不是那些话本身,而是他当时太害怕了。他怕自己分化成Omega之后会成为她的累赘,怕她保护他只是因为习惯了,怕他有一天会发现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想留在身边。所以他先推开了她,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但推开之后,他也没有好过。
分化期的高热让回忆变得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看过去的画面。陆见溪半阖着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楼道口,回到了十一岁那天傍晚的阴影里。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背。
温热的,干燥的,力道很轻。
他微微睁开眼,看见贺南枝坐在床沿上,她的指尖刚从他手背上移开。
“你做噩梦了。”她说,声音很轻,“一直在皱眉。”
陆见溪缓了好几秒,才从那段记忆里抽离出来。他看着贺南枝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那句话说出口——
“贺南枝。”
“嗯?”
“……你是不是一直记得我说过‘不需要了’那句话。”
贺南枝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完。
“我当时说的不是真的。”陆见溪说,“……我不想你走。但我不知道怎么留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面,声音不大,但涟漪是一圈一圈往外扩的。贺南枝坐在那里,隔着薄薄的灯光,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她缓缓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
“你那天说完那句话之后,你的肩膀在发抖。”她说,“你每次说谎或者害怕的时候,左肩会比右肩高一点。”
陆见溪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你在发抖。”贺南枝说,“你不想让我看见你那种样子。我留下来只会让你更难受。”
陆见溪喉间发涩,握着被角的手指蜷了蜷。“那现在呢?现在你为什么要回来。”
贺南枝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后颈那处微微泛红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他的眼睛。“因为我看到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能在格斗课上打赢了赵北川。”她说,“你从演习场上一个人跑出来了。你不再需要我保护你。”
陆见溪的呼吸轻了一下。
“但你还是……”贺南枝的话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轻的落脚点,“你还是会在害怕的时候左肩抬高一点。你没有变完全。”
陆见溪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所以我想,”贺南枝的声音变得很轻,“也许你现在可以自己决定需不需要我了。”
隔离室的监测仪嘀嘀地响了一声,指示灯转为平稳的绿色。窗外的银河正在缓缓向西移动,黎明还有两三个小时。陆见溪躺在那里,看着贺南枝的侧影,觉得有很多话堵在胸口。
他最终只说了句:“我需要。”
贺南枝转回目光看他。
“我要你留下来。”陆见溪说。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十一岁就该说的那句话,我拖到现在才说。你还要不要?”
贺南枝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只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攥着被角的手背上。
“要。”她说。
陆见溪感觉到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热的,干燥的,像很久以前他敲她窗户时透过玻璃看见的那道光。他慢慢翻过手,勾住了她的指尖。
“那你不许再走。”
“嗯。”
“也不许一声不吭就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嗯。”
“……还有,明天早上我要喝橘子味的奶茶。”
贺南枝嘴角弯了一下:“加双倍珍珠?”
“加。”陆见溪闭上了眼睛,“……加布丁。”
她没再说话了,但她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就这么攥着她的指尖,慢慢地、终于沉进了分化期第一轮高热间隙的浅眠里。
窗外的天边,亮起第一道灰蓝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