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预兆 ...
-
贺南枝回到寝室时,天已经全黑了。
Alpha宿舍区和分化预备区不同,这里更安静,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逐一亮起,又在她身后逐一切断。整层楼只住了四个人,另外三个也是大三的老生,这个点要么在训练场要么在图书馆,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推门进屋,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
外面是校园夜景——远处训练场上的灯光像一串碎星嵌在地平线上,更远处是中央星域港口的方向,偶尔有运输舰的尾迹划过天际。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腺体温度正常。
但她知道陆见溪的腺体已经开始发热了。今天在走廊里,他们站得那么近,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极淡极淡的草木气息——不是成熟Omega信息素的味道,更像是花苞将开未开时渗出的那一点清甜。那种味道很微弱,微到只有对她这种等级、又对他格外敏感的Alpha才会察觉。
他的分化期快到了。
贺南枝放下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很稳,握枪、格斗、攀岩,做什么都干净利落。但今天在走廊里,她看见梁骁坐到他旁边的时候,她的指尖有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她当时坐在第一排,隔着整间教室,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能感觉到那个人离他太近了。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尖锐地刮了一下,不疼,但让她坐立难安。
她知道自己不该跟出去的。
可她还是跟了。她总对他说“我在”,但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她总会忍不住走向他。
贺南枝靠在窗框上,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十二年前了。她刚被送到军区大院那年,整个人像一只长满刺的幼兽,谁靠近她她就亮爪子。大院里的小孩没人敢跟她玩,只有陆见溪不怕她——他那时候才六岁,白白软软一团,手里攥着两根能量棒,蹲在她家窗台下敲玻璃。
“喂,你吃不吃?”他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草莓味的,我妈说小孩都爱吃这个。”
贺南枝一开始不理他。她就蹲在房间角落里,抱着膝盖,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个小不点。他敲了十分钟没得到回应也不走,就在窗台底下坐下来了,背靠着墙,开始自己拆能量棒吃,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那我等你一会儿吧,你不吃我就自己吃完了。”
后来她实在忍不住,拉开窗户说:“你烦不烦?”
陆见溪猛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终于肯理我啦!”
贺南枝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他。她只是看着他手里那根被掰成两半的草莓味能量棒,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草莓味的我不吃。”
“那我明天换橘子味的!”陆见溪毫不犹豫地说。
第二天他果然带了橘子味的。第三天是蜜桃味的。第四天是青苹果味的。
贺南枝吃了那根青苹果味能量棒,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然后说:“还行。”
陆见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我明天还来!”
后来她就习惯了窗口有人敲玻璃,习惯了那个小不点坐在窗台下自言自语,习惯了他在训练场上摔跤时回头找她的目光。她那时候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她只知道,只要陆见溪在,她就没那么想逃跑。
但后来出了那件事。
军区大院的一个高年级Alpha不知道怎么弄到了陆见溪十一岁时的基因检测报告,在操场上当众念出来:“陆见溪,分化概率——Omega 67%!哈哈哈哈哈陆家的独苗苗居然有可能是Omega!”
那天陆见溪的脸色白得吓人。他没哭,也没冲上去打架,他只是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双拳攥得紧紧的。贺南枝从操场另一头冲过来的时候,那个高年级Alpha已经被她踹倒在地上了。
但那件事之后,陆见溪开始躲她。
他不再来敲她的窗户了,不再在训练场上回头找她,不再偷偷往她储物柜里塞能量棒。她去找他,他要么不在,要么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她往他柜子里塞东西,第二天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十三岁的贺南枝不知道怎么办。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希望陆见溪躲她。但她不知道怎么让他停下。
所以她做了最笨的事:等他。
等他长大,等他分化,等他自己愿意走到她面前来。
贺南枝睁开眼,窗外的夜景在她视野里慢慢聚焦。她低头看了一眼光脑,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她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和陆见溪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今天下午,他发了一句“我到了”,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没了。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几次想打字又收了回来。
过了好几分钟,她熄灭了光脑。
但是三秒后,屏幕又亮了。
陆见溪:【你睡了没?】
贺南枝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字:【没。】
对面正在输入中,来来回回断了好几次,最后发过来一条:【我后颈有点热。是不是快分化了?】
贺南枝握着光脑的手指紧了一下,回复:【你在宿舍吗?】
陆见溪:【在。】
贺南枝:【别乱用药,也别乱查资料。我去医务室帮你拿支分化期检测试剂,你等我二十分钟。】
陆见溪:【……你不用特地跑一趟。】
贺南枝:【我已经出门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兔子探出半个脑袋,旁边配字“好吧”。贺南枝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出了门,步伐很快,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独有的凉意。她走过训练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央星域的夜晚比大多数星球都要亮,银河像一条流动的银带横亘天顶,星光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想起那天在小花园里,她把星星还给陆见溪时,他接过它时指尖的温度。暖的,微微发颤的,像一只终于愿意从壳里探出头的幼兽。
她要好好接住他。
二十分钟后,贺南枝站在陆见溪寝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支未开包装的检测试剂。她抬手敲了两下门,门几乎立刻就开了。
陆见溪站在门后,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起来有点紧张,眼神飘忽了一瞬才落到她身上:“……你来了。”
“我说了二十分钟。”贺南枝晃了晃手里的试剂,“让一下,我帮你测。”
陆见溪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进来了。寝室不大,但很整洁,桌上有几本翻开的书,枕头底下露出银色星星的一角。贺南枝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拉过椅子坐下来,把试剂盒拆开,熟练地取出一根细小的采血针。
“手伸过来。”
陆见溪坐到了床沿,伸出一只手,但握了握拳又松开:“……会疼吗?”
“比训练场上挨打轻多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见溪抿了一下嘴,没说话。贺南枝抬眼看了看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微微蜷缩的手腕。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力道不重,但很稳。
“疼的话就看我。”她说,“别看针。”
陆见溪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睫毛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垂着眼,很认真地在消毒、采血、把血滴放进试剂槽。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她松开他的手腕,把试剂盒放在桌上:“等两分钟。”
陆见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那一点红痕:“……你动作好熟练。”
“训练营学的。”
“你们Alpha训练营还教这个?”
“不教。”贺南枝顿了顿,“我自学的。”
陆见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正在慢慢变化的试剂条,心跳快得不太正常。他想问她为什么要自学这种东西,又觉得答案自己早该猜到。
两分钟后,贺南枝拿起试剂条看了一眼,然后安静地放下了。
“怎么样?”陆见溪忍不住问。
贺南枝对上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分化期前兆,确认了。腺体已经开始活跃,按这个速度,最快一周内会正式进入分化期。”
陆见溪的呼吸顿了一下:“……那分化方向呢?”
“现在测不出来。要等正式分化期开始才知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陆见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我爸妈都在其他区,他们可能赶不回来。”
“我陪着你。”贺南枝说。
“分化期可能要两三天,你不可能一直守着我。”
“我可以。”
“贺南枝……”
“陆见溪,”她打断他,声音很平,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你分化成什么,我都在你旁边。这句话我不是随便说的。”
陆见溪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把脸别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那你明天早上送奶茶吗?”
“送。”
“我要橘子味的。”
“行。”
“加珍珠。”
“加。”
“加双份珍珠。”
贺南枝弯了一下嘴角:“……再加一份布丁,行了吧?”
陆见溪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一下,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水流过去。
那天晚上贺南枝走后,陆见溪把检测试剂盒收好,放进了抽屉里。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摸出枕头底下那颗银色星星,攥在掌心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贺南枝回到宿舍后,坐在床边,难得地、少见地、一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刚才握他手腕的时候,指尖没有抖,但他后颈腺体散出来的那股气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比今天下午在走廊里更浓了一点。那是Omega分化期正式开始的征兆,草木甜味中多了一丝温热的成熟感。
一周。
最多一周。
贺南枝伸手捂住自己的脸,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觉得自己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但她更清楚的是——她从十二年前,就已经在等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