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梦里面全是旧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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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画室的深夜，城市彻底沉寂。
林桃绾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稀薄的月光淌进房间，铺落在实木画桌上。笔记本摊开，白天在藏书阁摘抄的古籍文字密密麻麻，纸上每一行关于云山寒殿、桃林古山的记载，此刻看着都格外刺眼。
尉迟寂的话语一遍一遍在脑海回荡。
【我在寒殿守了很久。漫山桃树，岁岁开花。后来你骤然离开，再也没有回去。我等了你一轮又一轮春秋。】
【别躲，我不会吓跑你。】
胸腔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错综复杂缠绕在一起。
她伸手拿起笔，指尖微微发颤。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梦境仅仅局限于云雾深山、飞檐寒殿、纷飞桃瓣。那是一处远离尘世喧嚣的世外桃源，安静、朦胧，只属于两个人。可如今尉迟寂的话提醒了她，千年前的故事，远不止寒殿山居这般简单。
如果她当年只是安稳居于寒殿，又为何会仓促不辞而别，抛下整片桃林与等候的人？
一定有外力逼迫。
林桃绾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走到画架前方。画布上寒殿油画已然成型，云雾缠绕飞檐，桃枝蔓延遍野，角落那枚小小的糖影静静蛰伏。她久久凝视画面，恍惚之间，画布上缭绕的白雾仿佛开始流动，隐隐透出画卷之外，厚重暗沉的人影与宫墙轮廓。
错觉一闪而逝。
她猛地眨了眨眼，幻象消散，依旧只是自己尚未完成的画作。
“是我想得太多了。”林桃绾低声自语。
连日精神高度紧绷，白天又直面颠覆性的真相，心神耗损严重，才会频频产生幻视。
她简单洗漱，躺到画室那张折叠小床上。被褥微凉，闭上眼睛，本以为会辗转反侧彻夜无眠，浓重的困意却来得猝不及防，迅速裹挟意识坠入睡梦。
一如既往，梦境如期降临。
起初，依旧是熟悉的云山寒殿。
青石阶梯蜿蜒向上，漫山桃瓣随风盘旋飘落，山间萦绕着那股清冷湿润的草木古香，和尉迟寂身上的气息同源同源。玄色身影立在桃树下，背对着她，身形挺拔，是她千百次梦见的轮廓。
林桃绾下意识想要迈步上前，想要呼喊，想要看清长久被迷雾遮蔽的脸庞。
可就在她即将靠近之时，周遭景物骤然扭曲碎裂。
漫天桃瓣化为尘埃，云雾散尽，清幽山林一瞬间消失无踪。
震耳的钟鸣自远方传来，恢弘厚重，带着肃杀之气。
视野铺开，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青山古殿，而是层层叠叠朱红宫墙，高耸楼宇连绵向天际，青瓦绵延无尽，旌旗在高台上迎风猎猎翻涌。
旧朝堂。
白玉铺设的宽阔大殿，梁柱雕刻繁复龙纹，殿下文武官员分列两侧，衣袂整齐肃穆，气氛压抑凝重，连呼吸都轻得不敢张扬。
林桃绾悬浮在半空，如同旁观者，茫然打量这片完全陌生的场景。
这是她第一次梦见朝堂。
过往三年无数次入梦，寒殿桃林是永恒的底色，从未出现过宫阙、朝臣、庙堂纷争。突如其来的场景转变，让她心底升起强烈不安。
她茫然扫视大殿之中众人，目光最终定格在上首一侧。
一道玄色朝服身影静静立在殿柱之下。衣料绣着暗纹，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冷硬凌厉，眉眼深邃。
是尉迟寂。
不，是千年前尚在朝堂之中的他。
不同于现世温润克制的商界掌权人，此刻梦境里的人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眼底藏着风霜与锋芒，手握权柄，身处权力漩涡中心。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危机四伏。
林桃绾屏住呼吸，努力想要听清殿上交谈的话语。可所有人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朦胧白雾，嗡嗡作响，无法分辨清晰词句，只能看见朝臣神色紧绷，争论不休。
不多时，朝堂议事结束，百官依次退朝。
玄衣男人缓步走出大殿，长廊漫长，宫灯摇曳。他独自走在空旷廊道，抬眼望向遥远云山的方向，眼底翻涌浓重的忧虑。
画面再次切换。
昏暗偏殿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有人低声向他禀报密事，神色焦灼，不断比划诉说。梦境依旧屏蔽具体言语，但林桃绾能够看懂男人逐渐沉下去的面色，指节紧紧攥起，周身寒意愈发浓重。
她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意象：构陷、兵祸、软禁、云山寒殿。
所有线索指向云山。指向曾经居于寒殿的自己。
有人打算利用她，作为牵制尉迟寂的筹码。
危机感瞬间攫住林桃绾的心神。
紧接着画面再度剧变。夜色沉沉，山道之上马蹄急促，骑兵往来奔走，山脚下有人集结，意图封锁云山出入口。寒殿安稳山居的假象被撕碎，世外桃源早已被朝堂纷争波及，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棋盘一角。
原来寒殿从不是与世隔绝的避风港。庙堂纷争，早已顺着山峦缝隙，蔓延至桃林深处。
梦境之中，千年前的抉择缓缓铺开。
她看见另一道浅色身影——那是属于前世的“她”，立于寒殿石阶，遥遥望向山下蔓延而来的灯火。身后漫山桃树繁花似锦，身前却是无法躲避的风波。
想要保全寒殿，想要护住山中安稳，想要不成为牵制他的软肋，唯一的办法，只有离开。
仓促远行，不辞而别。
无数零碎画面交错闪现：收拾简单行囊、回望漫天桃林、踏上隐秘山道、斩断与云山所有牵连。玄衣人彼时正在朝堂深陷困局，被政务与阴谋困住手脚，来不及赶回相送。
一场别离，就此拉开千年漫长等候。
记忆碎片汹涌冲击意识，无数情绪积压上来，委屈、无奈、身不由己的怅惘填满心口。
林桃绾想要冲上前，想要告诉梦里的玄衣男子真相，想要说她的离开从来不是心甘情愿。可她只是梦境里游离的旁观者，无法触碰任何人，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处理完朝堂危局，策马日夜兼程奔赴云山。
抵达寒殿之时，庭院空空荡荡。
桃林依旧盛放，殿内桌椅完好，唯独少了那道常驻此间的身影。
玄衣人独自站在空旷院落，久久伫立。山风卷起飘落桃瓣，拂过他衣摆。没有怒吼，没有失态，只是安静地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漫长沉默。
千年孤寂，便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不要等了……”
林桃绾在梦里无声呐喊，却无法传递分毫。
场景持续崩塌，朱红宫墙、白玉朝堂、山道骑兵、空旷寒殿，所有画面如同破碎镜面，一片片瓦解、消散。强烈的眩晕席卷而来，天旋地转。
她猛地惊醒。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冰凉薄汗，浑身酸软无力。窗外依旧是深夜，月光静静落在画室地面，安静得可怕。
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林桃绾坐起身，抱住膝盖，久久没能平复。
刚刚那场梦太过真实。不再是模糊朦胧的虚影，有完整的场景、连贯的前因脉络。旧朝堂的肃杀，权力博弈的暗流，寒殿之下潜藏的危机，当年被迫离开的缘由，全部化作碎片涌入脑海。
从前她一直疑惑，好好居于寒殿，为何会突然消失。
如今梦境给出了答案。
不是厌烦山居，不是主动远走。是朝堂纷争祸及云山，她沦为旁人用来要挟尉迟寂的棋子。为了不拖累身陷庙堂漩涡的他，才选择悄无声息离开，斩断所有牵绊。
一场被迫的别离，酿成跨越千年的漫长等待。
林桃绾鼻尖微微发酸，心底五味杂陈。
她终于理解尉迟寂眼底挥之不去的怅惘从何而来。千年以来，他只看见她不辞而别的结果，却不知当年背后藏着迫不得已的苦衷。他守着空殿，是不是一度以为，是她自愿舍弃寒殿，舍弃他独自远行？
若是如此，千年来积压的误会，何其沉重。
“误会……”她低声呢喃。
巨大的遗憾横亘在千年时光之间。
她掀开薄被起身，走到画桌旁，拿起笔记本。借着月光提笔，飞快记录今夜梦境出现的一切：朱红宫墙、旧朝堂议事、密报、山下围堵、前世被迫离开寒殿。文字潦草凌乱，将所有梦境细节一一留存，生怕天亮之后记忆模糊。
写完长长一段记录，林桃绾放下笔，指尖冰凉。
现在所有线索串联：尉迟寂身居前朝朝堂，权高位重，树敌众多；敌人查到她居于云山寒殿，计划以她作为突破口胁迫他；为免成为软肋，前世的她选择独自离去；两人之间来不及解释，误会延续千年。
但梦境依旧存在大量空白。
当年朝堂究竟爆发了怎样的政争？敌人最终的图谋有没有得逞？她离开云山之后去往了何处，又是怎样开启轮回？太多关键信息依旧缺失。
想要完整厘清所有过往，只能再去尉迟寂的私人藏书阁。
或许那些尘封古籍之中，藏着前朝朝堂史料，能够印证今夜梦境看到的一切。
林桃绾拿起手机，犹豫许久，编辑消息发送给尉迟寂。
【我想要再去一趟藏书阁，查阅前朝朝堂相关史料。】
消息发送成功，她本以为深夜，对方要等到清晨才能看见。没想到短短数十秒，对话框就弹出回复。
【可是做了噩梦？】
林桃绾心头一震。
他怎么能够精准察觉，她今夜遭遇异常梦境？
指尖悬在屏幕，迟疑良久，如实回复：【嗯。梦里不再只有寒殿桃林，出现了千年前的旧朝堂。很多事情，好像慢慢清晰起来了。】
尉迟寂的回复沉寂片刻才传来，文字带着淡淡的沉郁。
【记忆复苏之时，过往纷杂往事会涌入梦境，常常令人难以安睡。若是你想过来，明日上午我准时来画室接你。】
【如果你暂时不愿直面太多前尘，也可以暂缓。一切听从你的节奏。】
一如既往，不逼迫、不强求，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林桃绾望着屏幕，心里戒备的壁垒悄然松动一角。
她依旧畏惧汹涌复苏的前世记忆，害怕承载起那段跨越千年的沉重恩怨，可心底探寻真相的渴望压倒了退缩。误会横亘千年，不能一直悬而不解。
【不用暂缓，明天准时就好。】
敲定约定，林桃绾放下手机，再也没有睡意。
她走到画架前，拿起炭笔，下意识在寒殿油画侧边空白处，轻轻勾勒一段宫墙轮廓。青瓦朱墙，和梦里旧朝堂一模一样。
桃林山居，庙堂纷争，本是两处天地，却因为两人紧紧纠缠，牵绊延续生生世世。
天色缓缓泛白，淡青色晨光取代月光，铺满整个画室。
林桃绾简单洗漱，静候尉迟寂到来。一夜无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心神疲惫，可思绪格外清明。
上午九点，黑色轿车准时停靠文创园区楼下。
林桃绾拎好笔记本下楼，坐进副驾。车门关上，熟悉清冽冷香缓缓笼罩周身，这一次，她没有刻意侧身躲避。
尉迟寂一眼注意到她眼下的倦色，眉头微蹙：【一夜没有好好休息？】
【梦境太过纷乱，醒后无法入眠。】林桃绾轻声回应，抬眼看向他，【我梦见前朝旧朝堂，看见千年前你立于大殿之上，卷入朝堂纷争。也隐约猜到，当年我离开寒殿，并非自愿。】
话音落下，车厢之内气氛安静下来。
尉迟寂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收紧，深邃眼眸掠过复杂情绪，怅惘、心疼，还有一丝终于等到线索浮现的释然。
【你看见了多少？】
【只看见碎片。敌人打算利用我牵制你，为了不成为你的软肋，前世的我选择悄然离开云山。】林桃绾认真看着他，【是不是这样？千年来，你一直以为，我是主动选择离开，再也不愿回到寒殿？】
这个问题，压在心底一整夜。
尉迟寂沉默许久，缓缓应声，声音低沉沙哑：【最初千年，我确实如此以为。我守在空殿，无数次猜想，是不是寒殿山居太过枯燥，你向往外界红尘，所以一走了之。】
千年误会，一语道破。
林桃绾心口骤然一闷，酸涩蔓延开来。
【是误会。从头到尾，都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了。】尉迟寂侧过头望向她，目光温柔又沉重，【随着你的记忆不断苏醒，所有被时光掩埋的真相，都会一一浮出水面。今日查阅前朝史料，或许能够补齐更多空白。】
轿车一路平稳行驶，再度驶入背靠山林的清幽宅院。
踏入藏书阁二楼，林桃绾直奔存放前朝史书的书柜。尉迟寂早已提前吩咐下人，将相关史书整理集中摆放。泛黄厚重的史册堆叠在长桌之上，卷帙浩繁。
林桃绾立刻俯身翻阅，逐行搜寻和当年朝堂权斗、云山相关的记载。尉迟寂没有打扰她，安静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史册文字枯燥晦涩，大多记录朝堂党政、官员任免，极少提及云山寒殿。但零星几段文字，和昨夜梦境相互印证。史料隐晦记载，当年权臣与边疆势力勾结，意图要挟朝中重臣，暗中搜寻其亲近之人作为筹码。
林桃绾指尖停在一行字迹上，呼吸微滞。
史书里记载的那位朝中重臣，身份特征，完全对应梦境朝堂之上的玄衣身影。
一切都对上了。
她合上史册，长长吐出一口气。
“史料只留下隐晦记录，没有写明后续结局。当年政争最终如何收场？构陷你的那群人，最后是什么下场？”林桃绾抬头询问。
尉迟寂缓步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泛黄书页，思绪回溯遥远岁月。
【朝堂风波平息花费数年，敌人的图谋最终落空。只是等风波落幕，我赶回云山之时，已经寻不到你的踪迹。天地辽阔，轮回茫茫，此后漫长岁月，我只能静静等候，期盼再次相遇。】
没有轰轰烈烈的寻遍天下，只因冥冥之中感知，你会再度归来。
林桃绾安静聆听，心绪翻涌。
漫长千年，他守着一场巨大的误会孤独度日。一边是被迫远行、身不由己的前世，一边是留在原地、苦苦等候的人。时光无情，将一场来不及解释的别离，拉长为跨越世代的思念。
“如果当年能来得及说清楚……”林桃绾低声感慨，语气带着遗憾。
“世上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尉迟寂轻声道，“所幸，这一世，我们重新相遇。还有机会解开所有隔阂。”
正午日光透过楼阁窗棂洒落，落在两人之间。
林桃绾低头看向笔记本，昨夜记录的梦境文字清晰映入眼帘。旧朝堂的画面再次在脑海回放，朱红宫墙、烛火偏殿、空旷寒殿轮番闪现。
记忆复苏不会停下。往后入睡，或许会看见更多残酷、完整的前尘旧事。
她抬眼看向尉迟寂，认真开口：“接下来，梦境或许会涌现更多画面。我不知道还会看见什么，可能是纷争，也可能是更沉重的过往。”
“我陪着你。”尉迟寂语气笃定，“无论梦境浮现怎样的旧事，不必独自承受。若是被梦魇困住，你随时可以联系我。”
温和的承诺落在耳畔，驱散心底大半惶恐。
不知不觉时至黄昏。林桃绾摘抄完所有有价值的史料，收拾好笔记本。
“今天先到此为止。”
尉迟寂颔首，陪同她走下藏书楼阁，驱车返程。
轿车驶入文创园区，停稳在大楼门前。林桃绾准备推开车门，尉迟寂忽然开口叫住她。
“桃绾。梦境汹涌之时，不必恐慌。那些旧朝堂的纷争早已化作尘埃，困住我们千年的只有误会。现世安稳，没有人再能逼迫你做出当年那样的抉择。”
这句话稳稳安抚住她悬着的心。
“我记住了。”林桃绾轻轻点头，推门下车。
看着她走进大楼的背影，尉迟寂拿出手机，吩咐助理。
【点心照旧每日送往画室，多加一份安神糕点。密切留意，若是林小姐夜里受梦魇困扰，第一时间告知我。】
【明白。】
轿车缓缓驶离园区。
顶楼画室，林桃绾回到屋内，无力地倚靠门板。
今夜入睡，她清楚，旧朝堂、宫墙纷争的梦境还会再来。前世完整的故事正在一点点从时光深渊之中浮出。
她走到画架前，拿起炭笔，在画布宫墙线条旁，轻轻添上一点淡淡的桃瓣。
庙堂祸乱，山林桃源，千年误会。
所有故事，紧紧缠绕着她与尉迟寂。
连续数日，林桃绾夜夜被旧朝堂梦魇纠缠，画面越来越完整，出现新的关键人物——当年策划阴谋的幕后权臣；梦境里浮现一条关键线索：前世离开云山之后，曾遭人一路追踪。林桃绾下定决心，主动向尉迟寂询问追踪之事，追查千年之前那场追杀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梦里面全是旧朝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