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一次共进晚餐 暮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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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染文创园区楼宇，傍晚的风裹挟初秋淡淡的凉意，穿过画室敞开的玻璃窗。
林桃绾放下炭笔，指尖微微发酸。画布之上，寒殿桃林、朱红宫墙两相呼应，一边是世外桃源，一边是风波朝堂，一道无形界限横亘画面中央，如同横在她与尉迟寂之间的千年光阴。
接连几夜，旧朝堂的梦魇反复造访。
梦里不断重播千年前权力博弈、山下兵马围堵、前世孤身踏上逃亡路途的片段。每次惊醒，一身冷汗，心绪久久无法平复。昨夜入睡，梦境又新增片段：她离开云山之后，身后始终有密探悄悄追踪，杀机暗藏。
追杀。
这两个字沉甸甸压在心头。
从前她只以为，离开寒殿仅仅是为了不成为牵制尉迟寂的棋子，如今才恍然察觉，事情远比想象凶险。那些幕后权臣并不打算仅仅逼她远离云山，而是想要彻底斩除这个潜在的软肋。
她拿起桌上笔记本，翻看连日记录下的梦境细节，眉头轻轻蹙起。古籍之中记载模糊，关于追杀、逃亡的内容完全没有文字佐证，所有信息来源只依靠不断复苏的记忆碎片。
想要厘清完整经过，依旧缺少关键拼图。
正沉思间，手机震动，弹出尉迟寂发来的消息。
【今日梦魇是否还会频繁侵扰？】
他总能精准捕捉到她的状态，仿佛能够感知她每一夜辗转难安。
林桃绾指尖停顿，缓缓回复：【依旧会做梦，出现了新的画面，离开云山之后，有人一路追踪。】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对话框亮起。
【追踪追杀之事，史料刻意淡化记载，很难在藏书阁寻到直接记录。长期被梦魇困扰，伤身耗神。傍晚我处理完工作，想邀你一同吃顿晚餐，愿意吗？】
第一次正式邀约共进晚餐。
林桃绾盯着屏幕，内心迟疑不定。
相识至今，尉迟寂无数次送来早餐、点心、桃子硬糖，二人在藏书阁共处整日，乘车往返，却从未真正坐在一起安静用餐。同桌吃饭，意味着距离更进一步，独处的氛围会变得更加私人。
心底残留的戒备本能冒出来，想要婉言回绝。可转念一想，追杀的谜团悬而未决，尉迟寂亲历千年前那段岁月，或许知晓更多隐情。借着晚餐交谈，说不定能够问到更多线索。
权衡片刻，她敲下文字：【可以。地点你来安排。】
【我选了一处安静私房菜馆，人流不多，不会嘈杂。一小时后，我到园区楼下接你。】
敲定约定，林桃绾放下手机起身简单整理衣衫。没有刻意盛装，只是换上一件素色长裙，将长发松松束起。镜中的人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连日梦魇带来的憔悴难以遮掩。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她重新走到画架前，尝试平复心绪继续作画。可笔尖落下，脑海不受控制交替浮现两类画面：梦里玄衣朝臣深陷朝堂漩涡的模样，还有现世尉迟寂温和沉静的眉眼。
两个人，本是跨越轮回的同一人，却承载着两段截然不同的时光。
时钟缓缓跳动，一小时转瞬而至。
手机准时响起消息提醒，尉迟寂已经抵达楼下。林桃绾锁好画室大门，搭乘电梯下楼。
黑色轿车静静停靠路边，黄昏余晖落在车身，晕开一层柔和光晕。尉迟寂站在车旁等候，一身深色衬衫，袖口规整，看见她走出大厅，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敏锐捕捉到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
“辛苦了。”他上前一步，主动拉开副驾车门，“连日被梦境纠缠，很难好好休息。”
“习惯了。”林桃绾轻声应答，弯腰坐进车内。
车门闭合，熟悉清冽的冷香缓缓笼罩周身。这段时间频繁相处，她已经不会再下意识往车窗避让，只是脊背依旧保持着浅浅的挺直，暗藏尚未卸下的防备。
轿车平稳驶离文创园区，朝着城郊方向行驶。城市车流渐渐稀疏，远离闹市区喧嚣。
“私房菜馆藏在河畔，环境清幽，菜式偏清淡，应当合你的口味。”尉迟寂一边驾驶，轻声开口打破安静，“没有准备重油辛辣的菜品，避免刺激心神。”
细微的体贴无处不在。林桃绾微微颔首：“多谢费心考虑。”
一路闲谈，大多围绕古籍、古画展开，刻意避开沉重的轮回、朝堂纷争。尉迟寂很懂得把握分寸，不会一上来就逼迫她直面前尘旧事，留出足够松弛的空间。
二十多分钟后，车辆停靠河畔。
一处中式院落私房菜馆临水而建，院内栽种翠竹，灯笼次第亮起，隔绝外界嘈杂。服务生上前引路，将二人带到临河独立包厢。落地窗正对河面，晚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细碎波光。
包厢宽敞雅致，桌椅皆是原木质地，没有过多喧闹装饰。菜单递到面前，尉迟寂没有主动全权点菜，将菜单推到林桃绾面前。
“看看有没有想吃的，随意挑选。”
林桃绾简单浏览菜式，挑选两三样清淡素菜与一道河鲜，没有多点。尉迟寂又添两道温补小菜与一盅炖汤，随后将菜单交还服务生。
包厢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河水流动的轻响。
短暂沉默，林桃绾率先开口，直奔心中最在意的疑问：“你应当清楚，当年我离开云山之后遭遇追杀，对不对？昨夜梦境清晰看见，大批密探尾随在身后。”
尉迟寂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指尖摩挲杯壁，神色慢慢沉下。
“知晓。”他低声承认，“等我平定朝堂内乱，策马赶回云山发现你离去，很快查到幕后权臣暗中派出死士追捕。对方不愿留下隐患，一心想要永绝后患。”
短短一句话，让林桃绾心口微微发紧。
原来那一场逃亡，从头到尾危机四伏。前世孤身一人远离桃林寒殿，一路躲避追踪，难以想象经历了多少艰险。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动身追寻？”林桃绾抬眼望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困惑，“若是及时追赶，或许能够拦住那些追杀之人。”
谈及此处，尉迟寂眼底漫开一层深重遗憾。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权臣势力盘根错节，倘若我骤然抽身离开都城，苦心布局会全盘崩塌。一旦政权动荡，战火蔓延，不止云山，无数百姓都会受到牵连。我被牢牢困在朝堂之中，只能暗中派遣心腹沿路搜寻你的踪迹。”
身担重任，家国在前，私情在后。
两难抉择，从来没有两全之法。
林桃绾默然。她能够理解当年他的处境，可心底依旧漫开淡淡的怅然。千年前那场别离，裹挟朝堂权谋、阴谋追杀、身不由己，层层枷锁困住两个人。
“你的心腹，找到过我吗？”
“零星捕捉到行踪线索，每次追赶而至，你已经再度动身远行。你刻意不断变换路线，有意避开所有人，包括我派出的人手。”
前世的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身处险境，只能独自防备一切，切断所有联系。
谈话之间，服务生轻轻敲门上菜。一道道精致清淡菜肴有序摆上餐桌，温热的炖汤散发淡淡香气。
“先用餐，不要一直思虑旧事。”尉迟寂放缓语气，主动拿起公筷，将鲜美的河鲜夹到她盘中，“前尘重压不必一个人扛。”
这是二人第一次正式同桌共进晚餐。
林桃绾拿起筷子，慢慢进食。包厢气氛微妙，看似平和，暗流在无声涌动。她一边留意餐桌之上的对话，一边不自觉观察对面的男人。
现世褪去朝堂玄袍，不再手握重权，周身凌厉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温和克制。可偶尔抬眸之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沉敛，依旧能够窥见千年前身居高位的影子。
“当年，你在朝堂身居何职？”林桃绾忽然发问。
“当朝重臣，手握兵权。也正因如此，成为一众权臣首要忌惮的目标。”尉迟寂简单一语带过，不愿过多渲染昔日权位，“权力是双刃剑，风光之下，是无尽束缚。若不是身居高位，你也不会被卷入纷争之中。”
话语里藏着难以言说的自责。
林桃绾停下筷子，轻声道：“不能归咎于你。阴谋算计从来都来自野心勃勃之人。就算没有我，他们依旧会想方设法寻找别的弱点发难。”
她慢慢释怀一部分心结。从前潜意识隐约存在一丝说不清的隔阂，如今渐渐明白，没有人想要走到这般结局。
晚风穿过落地窗，拂动窗帘。
就在这时，林桃绾低头舀起一勺汤，温热汤水入口的瞬间，熟悉的暖意漫开喉咙。刹那间，脑海猛地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碎片画面。
同样临水亭台，烛火摇曳。玄衣男子坐在对面，将一碗温热羹汤推到她面前，山间刚采摘的鲜果摆放在木盘之中，漫山桃香远远飘来。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细节。
林桃绾呼吸微顿，指尖下意识收紧汤勺。
“怎么了？”尉迟寂敏锐察觉到她骤然凝滞的神情。
“没事，只是忽然闪过一段零碎画面。”林桃绾摇摇头，努力回想碎片内容，“像是很久以前，我们也曾临水而坐，一同进食。记不清完整场景，十分模糊。”
尉迟寂望着她，目光柔和悠远：“云山寒殿后山有溪流，从前我们常常在溪畔亭中用餐。岁岁桃熟，我会采摘鲜果备好菜肴，等你前来。”
原来是寒殿旧日时光。
安稳山居的岁月，短暂却珍贵。只是那样平静的日子，最终被朝堂风波彻底击碎。
“寒殿如今还存在吗？”林桃绾忍不住好奇。
“岁月更迭，山河变迁。千年光阴流转，建筑早已湮灭在山林之中，只剩下漫山野生桃树年年生根发芽。”尉迟寂声音轻缓，“唯有记忆，一直保留原样。”
一桌饭菜慢慢食用大半，两人不再持续谈论追杀与朝堂，转而说起画作、古籍收藏。尉迟寂见识广博，谈起古画鉴赏娓娓道来，许多独到见解令林桃绾心生感慨。
相处越是长久，越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矛盾感。既能在千年前运筹帷幄平定政乱，又能守着空山桃林孤独等候千年；现世身居商界顶端，行事沉稳内敛，内心藏着跨越轮回的绵长执念。
晚餐接近尾声，服务生送来餐后甜品，一碟蜜桃糕。
粉嫩糕点摆放在白瓷盘里，清甜香气扑面而来。
看见蜜桃糕的一瞬间，林桃绾心头一动，想起他口袋常备的桃子硬糖。千年前偏爱桃味甜食的习惯，跨越生生世世依旧保留。
“你似乎一直偏爱桃子相关吃食。”林桃绾看向他。
“源于寒殿的习惯。”尉迟寂拿起一块蜜桃糕，淡淡回应，“从前你最喜爱桃制点心，久而久之，我也习惯常备。”
一句话，轻轻落在耳畔。
不是他天生偏爱桃味，是因为曾经的她喜欢。千年时光，习惯代代延续。
林桃绾沉默不语，拿起一小块蜜桃糕慢慢品尝。清甜滋味在舌尖散开，和当年寒殿蜜渍桃脯、桃子硬糖的味道层层重叠。
晚餐结束，尉迟寂结账之后，两人走出包厢。河畔夜色浓郁，河面倒映灯笼光影，波光摇曳。
“要不要沿着河边散步片刻，消化一下？”他轻声邀约。
林桃绾略作思索，点头应允。
两人并肩沿着河畔步道慢行，距离不远不近，维持着礼貌界限。晚风清凉，吹散连日萦绕心头的沉闷压抑。
“追杀我的那些死士，最后结局如何？”林桃绾重拾之前的话题。
“一部分在追踪途中意外陨落，剩下少数被我的心腹拦截俘获。可幕后主谋十分谨慎，死士口中能够拷问出的信息少之又少。”尉迟寂语气沉下来，“还有一个疑点始终没能解开：当年你离开云山之后，中途曾经短暂消失一段时间，没有人查到你的踪迹。”
短暂消失。
又是一条全新线索。
林桃绾仔细在脑海搜寻梦境记忆，无论旧朝堂画面，还是逃亡路途，都没有出现相关片段。看来这一段往事，还没有到复苏的时候。
“我暂时没有梦见这段经历。”她如实说道，“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梦境会给出答案。”
“不必急于一时。记忆复苏循序渐进，强行追寻只会让你心神透支。”尉迟寂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她，“倘若后续梦魇再度看见危险画面，不要独自承受，随时可以联系我。无论多晚，我都会赶来。”
郑重的承诺，平静却分量十足。
林桃绾抬眼撞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装载着千年等候的思念、错过的遗憾，还有小心翼翼的珍视。长久横亘在她心底的戒备壁垒，又悄悄松动了一层。
她依旧无法立刻坦然接纳跨越轮回的厚重牵绊，却不再一味抗拒靠近。
“我知道了。”
散步片刻，夜色越来越深。尉迟寂看了一眼时间，提议驱车返程。
重新坐进轿车，车厢氛围比来时更加松弛。一路无话，却不再有尴尬的沉默。
轿车稳稳停靠文创园区大楼楼下。
林桃绾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之际，尉迟寂忽然开口：“下次若是有空，我们可以再来这里。或者寻一处安静茶室，慢慢翻阅史料。”
算是提前邀约。
林桃绾微微停顿，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温和回应：“等我整理完近期的画作，再看时间。”
不把话说死，留出余地。
尉迟寂了然，浅浅扬起唇角：“我等候你的消息。路上小心，上楼之后给我发一条消息报平安。”
“嗯。”
林桃绾推门下车，转身走进园区大厅。
看着她身影消失，尉迟寂依旧坐在车内，久久没有启动车辆。他抬手摸向西装口袋，里面静静躺着几颗桃子硬糖。
千年之前溪畔共食，千年之后河畔晚餐。相隔漫长岁月，终于再次拥有同桌进餐的机会。只是前路暗藏隐患，当年她中途凭空消失的谜团，依旧悬而未决，还有未曾浮出水面的残余危机。
顶楼画室，灯光亮起。
林桃绾回到屋内，第一件事便是拿出笔记本，提笔记录今晚晚餐交谈得到的所有线索：权臣派遣死士追杀、心腹沿路搜寻未果、前世逃亡途中曾短暂行踪不明。
笔尖落在纸面，思绪纷乱。
短暂消失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刻意藏匿，还是遭遇了别的变故？会不会在那段时间，发生了足以改变轮回走向的大事？
无数疑问盘旋脑海。
她走到画架前，凝视画布。寒殿桃林、朱红朝堂、河水亭台，一幕幕过往场景在画纸上慢慢汇聚。今日晚餐触发的溪畔记忆碎片反复闪现，她拿起炭笔，在河畔位置添上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影，轮廓朦胧。
完成简单勾勒，林桃绾放下画笔，依照约定给尉迟寂发送一句【已平安抵达画室】。
消息很快得到回复：【早些休息，不必熬夜思索前尘。】
简单叮嘱，温和妥帖。
林桃绾放下手机，躺到折叠床上。闭上眼睛，她清楚今夜梦境不会停歇。追杀、逃亡、消失的行踪，更多尘封千年的往事，正在等待苏醒。
当夜入梦，梦境突破以往片段式画面，完整重现前世逃亡中途“凭空消失”的真相——她意外误入一处隐世秘境，并且在秘境之中得到一件信物；梦境末尾，隐约出现一道陌生白衣人影，身份未知。林桃绾醒来之后心神震动，立刻决定约尉迟寂见面，询问前朝古籍之中是否记载秘境传说与白衣人相关线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一次共进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