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桃》拆也杳杳

8、别躲，我不会吓跑你 天光破

　　天光破晓，淡青色晨雾笼罩文创园区。
　　林桃绾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反复侵袭脑海。寒殿石阶、漫天桃瓣，玄衣人影掌心托着蜜渍桃脯的画面不断回放，甜味朦胧，雾气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拼尽全力向前奔赴，却永远触不到对方分毫。
　　猛地睁开眼时，窗外刚刚泛起鱼肚白。
　　胸腔残留着一种落空般的闷涩，像是遗失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她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角那枚叠好的桃糖糖纸。昨天尉迟寂递过来桃子硬糖的画面清晰浮现，男人从容温和的眉眼，西装口袋微微鼓起的模样，还有谈及桃香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悠远。
　　所有细碎疑点缠绕成线，在心底越收越紧。
　　深思整夜，她已经做出决定。
　　不能继续被动等待线索找上门，一味逃避只会永远困在谜团之中。尉迟寂的私人藏书阁，是目前唯一有可能找到云山寒殿完整记载的突破口。哪怕此行充满未知与风险，她也必须亲自走一趟。
　　林桃绾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对话框许久，缓缓敲下文字。
　　【三天后的上午，我有空，可以去你的藏书阁翻阅古籍。】
　　消息发送出去，心脏不受控制轻轻起伏。
　　原本以为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会收到回复，屏幕几乎瞬间亮起。
　　【好。我安排人提前整理好地方志与古山水相关卷宗，到时候我来画室接你。】
　　尉迟寂的回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追问，仿佛一早笃定她最终会答应邀约，平静之下藏着难以察觉的期待。
　　林桃绾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简单回复一句【麻烦了】，便收起手机走到画架前。
　　画布上的寒殿油画已经初具雏形，云雾缭绕的飞檐，层层叠叠的桃林，她昨日添绘在桃枝下方的糖块剪影静静卧在画面一角，渺小却醒目。
　　炭笔握在掌心，迟迟无法落下。只要静下心作画，思绪就不由自主飘向尉迟寂。
　　她不断复盘二人相识以来所有细节：街头初遇拾起桃林速写、博物馆骤然嗅到寒殿独有的冷香、有条不紊启动的点心投喂计划、收发室避让小猫时仓促的搀扶，还有那一颗从西装口袋取出的桃子硬糖。
　　太多巧合堆叠在一起，早就超出正常相遇的范畴。
　　可尉迟寂太过沉稳，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永远滴水不漏，不会主动吐露半分和轮回、寒殿相关的信息。他不逼迫、不施压，只用一餐一点、一颗糖果慢慢渗透她独居的生活，像一场绵长温柔的拉锯。
　　林桃绾低声喃喃：“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话音消散在安静的画室里，无人应答。
　　整整一个白天，她强迫自己沉下心整理临摹古画，把即将前往藏书阁的忐忑暂时压下。临摹宋代山水残卷副本时，每当画上桃林山峦，指尖总会微微顿住，脑海里交替浮现梦境古殿与尉迟寂的身影。
　　时间转瞬即逝，三天期限悄然抵达。
　　约定当日清晨，林桃绾特意早起，简单收拾妥当。她将笔记本、签字笔一并装进帆布包，打算一旦找到寒殿相关文字，立刻记录下来。出门前，她又折返回来，小心翼翼把那卷宋代桃林残卷妥善收纳，犹豫片刻，没有携带。
　　残卷太过珍贵，贸然外出风险太高，留在画室更加稳妥。
　　上午九点整，手机准时震动。
　　【我已经到园区楼下。】
　　林桃绾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锁上画室大门搭乘电梯下楼。
　　黑色轿车安静停在步道旁，尉迟寂站在车边等候。今日他穿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褪去几分商场凌厉，气质温润柔和。清晨微风掀起他袖口，周身萦绕淡淡的冷香，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看见林桃绾走出大楼，尉迟寂抬眸望来，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主动上前拉开副驾车门。
　　“准备好了？”
　　“嗯。”林桃绾颔首，弯腰坐进车内。
　　车门闭合，隔绝外界声响。狭小密闭的空间放大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林桃绾下意识往车窗方向微微侧了侧身，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这个细微动作没能逃过尉迟寂的眼睛。他没有点破，安静回到驾驶位启动车辆，轿车平稳驶出文创园区。
　　一路之上，两人交谈不多。尉迟寂偶尔会提起古籍收藏相关趣事，语气松弛自然，避开所有沉重话题。林桃绾有一搭没一搭应声，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思纷乱。
　　约莫四十分钟，车辆驶入一处背靠山林的静谧宅院。高墙之内林木繁茂，远离城市喧嚣，青砖铺路，院落清幽。藏书阁是一栋独立三层中式楼阁，飞檐古朴，和她梦境之中寒殿建筑风格隐隐有着相似韵味。
　　下车踏入院内，林桃绾环顾四周，心脏轻轻一跳。
　　庭院角落栽种几株桃树，此刻虽不是花季，枝叶舒展，风掠过枝叶晃动的模样，竟和梦里寒殿后山桃林重合。
　　“藏书阁二楼专门存放地方志、古画卷与文人野史随笔，云山相关卷宗我已经让人提前归集在一处。”尉迟寂缓步走在她身侧，轻声介绍，“古籍年代久远，纸张脆弱，翻阅的时候尽量小心，若是需要摘抄，我可以让人送来拓印副本。”
　　“多谢你费心安排。”林桃绾说道。
　　踏上木质楼梯，地板发出轻微温润的声响。二楼开阔宽敞，一排排实木书柜整齐排列，书卷墨香扑面而来。靠窗长桌清理干净，堆叠着一摞整理完毕的古籍，正是和云山地域相关的史料。
　　林桃绾快步走到长桌旁，立刻俯身翻看卷宗。
　　尉迟寂没有上前打扰，安静站在不远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她指尖轻轻拂过泛黄书页，一本本仔细翻阅。大多依旧是零散记载，寥寥几句提及深山桃林古殿，当作神仙幻境传闻，没有具体人事记录。她拿起笔，把有价值的文字逐一摘抄在笔记本上，神情专注。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光慢慢偏移。
　　林桃绾沉浸在史料之中，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多小时。长时间低头，脖颈酸涩僵硬，她停下动作，抬手揉捏后颈，轻轻舒展肩膀。
　　“休息片刻吧。”尉迟寂适时走上前来，将一杯温热乌龙茶放在桌边，“连续翻看这么久，容易疲惫。”
　　林桃绾道了一声感谢，端起茶杯小口饮茶。温热茶水滑入喉咙，稍稍舒缓紧绷的神经。
　　“这么多史料，依旧找不到完整记载。”她轻声感慨，“好像云山寒殿被人刻意从岁月里抹去，只余下零星传闻散落各处。”
　　尉迟寂垂眸看着书页上潦草摘抄的文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些往事，当事人不愿提起，岁月便会慢慢淡化痕迹。可只要有人记得，就不算真正消失。”
　　又是这般意味深长的说辞。
　　林桃绾抬眼直视他，不再绕开话题，直白发问：“尉迟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云山寒殿并非传说？”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尉迟寂迎上她清亮又带着戒备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眼底情绪层层翻涌。千年积压的思念、遗憾、忐忑，尽数藏在深邃眼眸深处，最终归于平静。
　　“我知晓它真实存在。”他坦然承认，不再继续用巧合敷衍。
　　这句答复，像是一块石子投入深潭，在林桃绾心底掀起巨大波澜。连日以来所有猜想得到初步印证，可随之而来的疑惑更加汹涌。
　　“你怎么会知道？古籍之中都没有详实记录。”她往前半步，不肯退让，“你身上的气息，和我梦境寒殿山间一模一样；你随身携带桃子硬糖，恰巧梦境里遍地桃树；你清楚我所有饮食喜好，相识短暂，一切都太过反常。”
　　她接连抛出积攒许久的疑问，语速微微加快，压抑许久的困惑尽数宣泄出来。
　　尉迟寂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话语。等她说完所有疑问，他才缓缓上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狭小的靠窗区域，气氛瞬间变得浓稠紧绷。
　　林桃绾下意识后背微微绷紧，本能想要向后退。
　　就在她脚步微动的刹那，尉迟寂低声开口，嗓音低沉柔和，裹挟着一种跨越漫长时光的温柔。
　　“别躲。”
　　简单两个字，不轻不重，精准攥住她躁动不安的心绪。
　　林桃绾动作一顿，停下后退的脚步，怔怔看着他。
　　尉迟寂目光牢牢锁住她的双眼，语气放缓，重复一遍：“别躲，我不会吓跑你。”
　　“我清楚你心里充满疑虑，害怕未知的宿命，畏惧那些超出常理的过往。你不断试探，又时刻想要逃离，我都明白。”
　　他看得太过透彻，将她所有矛盾心思一眼看穿。
　　林桃绾指尖微微蜷缩，喉间发紧：“那些梦境、寒殿、气息，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和千年前的云山寒殿，又是什么身份？”
　　她迫切想要得到答案，可又隐隐畏惧真相沉重到难以承受。
　　尉迟寂轻轻叹息，目光飘向窗外庭院桃树，思绪仿佛穿梭回千年前云雾缭绕的深山古殿。
　　“我在寒殿守了很久。漫山桃树，岁岁开花，年年结果。从前殿里有人偏爱各类桃制甜食，桃糕、桃脯、桃糖，我常年备好等着。”
　　他没有直接点名身份，可林桃绾瞬间听懂言外之意。
　　心口猛地一颤，脑海里破碎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青石台阶、玄色衣袍、递向她的蜜渍桃脯、山间清冽如风的香气。碎片杂乱交织，拼凑不出完整画面，却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
　　“那个人……是我？”林桃绾声音轻微发颤。
　　“是你。”尉迟寂轻轻应声，字字清晰，“千年前，你居于云山寒殿。后来你骤然离开，再也没有回去。我守着一座空殿，等了你一轮又一轮春秋。”
　　轮回等候，千年守望。
　　短短一句话，重量重得让人难以呼吸。
　　林桃绾踉跄后退半步，靠在实木桌沿，大脑一片纷乱。三年无休止的梦境终于有了源头，所有无法解释的巧合全部串联成型。
　　她不是无端幻视，不是沉溺空想。千年前，她真的在云雾桃林的寒殿生活过，和尉迟寂相识相伴，而后仓促别离。
　　“我为什么离开寒殿？”林桃绾急切追问，“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会不辞而别？”
　　提及别离，尉迟寂眼底蒙上一层浓重怅惘。
　　“其中牵扯颇多，现在你的记忆尚未复苏，贸然全盘告知，你很难消化。”
　　又是回避。林桃绾心头涌上一丝失落：“你依旧不愿意完整说出真相。”
　　“不是不愿。”尉迟寂缓步上前，克制着想要触碰她的冲动，停在半步之外，保持尊重的距离，“我不想逼迫你接受一段不属于现世的过往。一旦全部揭开，你平静的生活会彻底被颠覆。我可以慢慢等，等你主动回忆起一切。”
　　他千年都等过来了，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林桃绾垂下眼帘，心绪复杂难明。一边是强烈想要探寻完整前尘的渴望，一边是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带来的恐慌。她不知道恢复所有记忆之后，自己该如何面对跨越千年的牵绊。
　　“所以你启动投喂点心，随身携带桃子糖果，一次次靠近我，都是为了唤醒我的记忆？”
　　“一部分缘由在此。”尉迟寂坦然承认，“另一部分，只是单纯想靠近你。千年前没能留住你，这一世，我不想再遥遥相望。”
　　直白的心意缓缓吐露，没有热烈激进的告白，沉淀了千年时光，温柔又厚重。
　　林桃绾呼吸紊乱，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转头望向书柜之间幽深的过道。
　　“给我一点时间消化。”她低声说道，“千年轮回、寒殿往事，太过遥远，我一时无法完全接受。”
　　“我明白。”尉迟寂十分体谅，没有步步紧逼，“我不会催促你。藏书阁所有古籍，你随时可以过来翻阅。无论什么时候想要问话，我都会如实回答。”
　　他主动后退，拉开安全距离，将空间还给她，最大限度缓解她的压迫感。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林桃绾重新走到长桌边，勉强静下心继续翻看古籍，只是再也无法集中精神。书页上的文字模糊一片，脑海不断回荡尉迟寂那句——别躲，我不会吓跑你。
　　原来她所有闪躲、戒备，他全部看在眼里，默默包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安静待在藏书阁二楼，不再深入谈论轮回前尘。林桃绾摘抄史料，尉迟寂坐在靠窗沙发处理工作，互不打扰，却共处一室。
　　临近黄昏，暮色爬上楼阁窗棂。
　　林桃绾合上笔记本，长长舒出一口气：“今天先到这里，我想要回画室。”
　　“好，我送你。”
　　收拾好随身物品，两人走下藏书阁楼梯，穿过庭院。晚风拂过桃树枝叶，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交错重叠。
　　抵达轿车旁，林桃绾正要拉开车门，尉迟寂忽然开口叫住她。
　　“桃绾。”
　　她回头看向他。
　　“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做出选择，害怕的时候，可以不用直面我。但记住，不必一味逃避。”尉迟寂目光温柔，再度重复，“别躲，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吓跑你。”
　　这句话像是一句无声承诺，沉沉落在心底。
　　林桃绾沉默颔首，弯腰坐进副驾。
　　返程路途安静无言。轿车驶入城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抵达文创园区楼下，林桃绾推开车门之前，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尉迟寂。
　　“后续如果查到新的线索，我会联系你。”
　　“静候你的消息。”
　　她转身走进园区大楼，没有回头。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尉迟寂望着她消失在大厅门口的背影，久久没有驶离。副驾口袋里，依旧装着几颗桃子硬糖。
　　助理的消息适时发来。
　　【先生，后续还要继续准备点心送往画室吗？】
　　尉迟寂指尖轻轻摩挲糖纸，低声回复：【照旧，不必中断。节奏放缓一些，不要太过密集，留给她足够的喘息空间。】
　　【明白。】
　　轿车缓缓汇入车流。
　　顶楼画室，林桃绾推门而入，将帆布包放在桌面，瘫坐在藤椅上。
　　一整天发生的事情不断在脑海回放，尉迟寂承认寒殿真实存在，坦白千年等候，那句“别躲，我不会吓跑你”反复盘旋。
　　她翻开笔记本，看着满满一页摘抄的云山史料，指尖轻轻按压纸面。
　　真相已经掀开一角，巨大的帷幕背后，还藏着当年仓促别离的秘密。尉迟寂刻意保留信息，是保护，还是另有隐情？
　　思绪纷乱间，困意袭来。她躺在折叠床上入睡。
　　今夜的梦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云雾寒殿，桃瓣漫天飞舞。玄衣男子站在石阶之上，清晰的轮廓逐渐成型，距离近得触手可及。他伸出手，轻声唤她名字，声音穿越层层云雾传到耳畔。
　　林桃绾下意识朝着他伸手，眼看指尖将要相触，画面猛地撕裂。
　　梦境破碎，她骤然惊醒。
　　窗外夜色深沉，心脏狂跳不止。
　　她清楚感知到，记忆复苏的速度越来越快，用不了多久，千年前寒殿之中那场别离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林桃绾决定独自梳理所有摘抄史料，尝试寻找当年寒殿别离的蛛丝马迹；同时她默许尉迟寂继续送来点心，不再强硬抗拒见面；下一次藏书阁再会，她准备主动追问不辞而别的完整缘由，千年遗憾的真相即将迎来第一次正面揭晓。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名场面“别躲，我不会吓跑你”上线！尉迟寂不再回避，坦诚承认千年等候，终于撕开谜团第一层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