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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废弃驿站里头六匹马,人呢     红 ...

  •   红线脚步不停,左手握住剑鞘,往聂隐娘指引的方向摸去。

      实实儿跟在后头,脚底踩断枯枝。红线回头看他,实实儿缩起脖子,退开半步。

      聂隐娘无声落在红线右侧,伸出两指比对方位。

      月光照出一座破败驿站,土墙半塌,房顶露着椽子,院门歪倒在地。马槽拴着六匹马,马鞍刻有月牙标记。

      红线蹲在土坡后,盯了一炷香。

      六匹马低头嚼草料,水槽满溢,草料新鲜。整座驿站没有火光,不见人声,更无放哨暗桩。

      “活马,鲜草,人没走远。”红线压低嗓音。

      聂隐娘点头:“我探过外围,屋前屋后没人,方圆五十步没留脚印。”

      “六匹马配六个人,人凭空蒸发了?”

      实实儿凑近:“去解手了?”

      红线与聂隐娘回头看他。

      实实儿闭上嘴。

      红线重新盯着驿站,马缰打着活结,一拽即开。马背上的鞍袋并未卸下。

      来人不作久留。

      “两条路。”红线竖起两指,“第一,人藏在地下。驿站下面常有地窖存粮,能塞六个人。第二,人不在驿站,马是饵。”

      阿青在后面出声:“我去探探?我个子小,夜里不打眼。”

      “踩上暗器,个子再小也是死。”红线否决提议。

      她站起身,将黑剑拔出三寸复又推回鞘中。

      “聂隐娘从东边绕,去马槽边。实实儿跟阿青留下,听见打斗别动,听见我喊再动。”

      实实儿张开嘴,红线已然窜出。

      她避开正门,顺着半塌土墙摸近,翻过断墙落地。脚掌一挨土,便察觉不对。

      地面是实的。

      西北废弃驿站风沙常年侵蚀,地上该是软沙。脚下却坚硬硌人,分明是重新夯实过。

      红线退开半步,拿剑鞘底端敲击地面。

      咚。

      空音。

      她贴着墙根蹲下。

      月光穿透破顶,照见地上一道窄缝。窄缝顺着墙角延伸,拐弯没入正屋门槛底。

      地窖口在屋里。

      红线绕到屋门外,门板虚掩,她以剑鞘推开。

      屋内搬空,墙角堆着干草,地中间嵌着一块深色方砖。

      红线未动。

      聂隐娘翻进窗,声音极低:“马鞍袋里装了干粮水囊,够六个人吃三天。”

      三天的粮。

      从此地往西走三天,正好抵达凉州外围。

      六匹马留给谁?

      红线蹲在方砖旁,侧耳贴地。底下传出声响,分不清是人喘气还是穿堂风。

      她扣住方砖边缘,一把掀开。

      砖下露出石阶,漆黑不见底。一股潮气夹着铁锈味涌上。

      红线拔出黑剑。

      “聂隐娘。”

      聂隐娘提着短刀上前。

      红线在前,聂隐娘殿后。石阶极窄,拐过两道弯,底下亮起昏黄光线。

      点着油灯。

      红线放慢脚步,贴墙下行。石阶尽头是一间小地窖,四面石壁。正中摆着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将尽。

      矮桌后坐着一人。

      那人盘腿闭目,双手平放膝上,呼吸平稳。此人套着商队粗布袍子,头上缠裹灰色麻布。

      一个人。

      六匹马配一个人。

      红线提剑走下最后三/级台阶。脚步声传开,那人睁眼。

      是个女人。

      三十上下,面貌寻常,唯独右眼下留着一道旧疤。

      女人盯着那把黑剑,随后抬头。

      “公孙氏的剑。”

      红线压下剑尖直指女人咽喉:“你认得这剑?”

      女人未动:“草原上认得这剑的人不少。”

      “你是回鹘人?”

      “半个。”女人抬起左臂露出手腕内/侧烙印,不是展翅乌鸦,是一弯残月,与马鞍标记吻合。

      “我替大汗跑商队,”女人开口,“凉州到长安这条道,走了十二年。”

      聂隐娘从红线身后现身,短刀横胸。

      女人看过去:“黑短刀,聂隐娘。”

      红线没接话。

      “你们要去王帐。”女人收回视线,“这条路上只有商队与送死之人往西走,你们不像商队。”

      红线把剑尖往前送去半寸:“谁让你在此等候?”

      “空空儿。”

      红线手腕微顿。

      “空空儿半年前托我办事。”女人摸出木牌搁在桌上推来。

      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酒葫芦,背面刻有六字:见红线,交马匹。

      红线认出这刀法,空空儿刻字歪扭粗糙,笔画收尾带着特有回钩。

      “半年前?”红线拾起木牌。

      “半年前他途经凉州,在我铺子里喝了三斤酒,留下牌子和六匹马的定金。”女人言语平缓,“他说往后有个拿黑剑的姑娘路过,让我备马等着。”

      半年前。

      空空儿还在为仇士良卖命,未曾见过红线,更未死在回鹘大营。

      他那时便铺好退路。

      红线收起木牌,收剑回鞘。

      “马我收下。你叫什么?”

      “阿史德·月,汉人唤我月娘。”

      “月娘,你替大汗跑商队十二年。”

      “嗯。”

      “王帐何处?”

      月娘拍打袍子:“问对人了,上个月我刚从王帐归来。”

      红线盯着她。

      “大汗九月带兵南下狩猎,王帐从漠北迁至居延海。”月娘弯腰吹灭油灯,“从这儿往西北走,二十天路程。”

      “九月南下狩猎?”红线皱眉。白发娘娘约她九月赴昆仑山,大汗偏在此时南迁。

      月娘看破疑虑:“大汗每年九月南下是老规矩,今年不同。”

      “有何不同?”

      “今年王帐多了一人。”

      月娘走上石阶,红线跟在后头。出地窖时,聂隐娘已将实实儿和阿青叫进院内。实实儿正偷吃干饼,被阿青拍落。

      月娘扫过四人。

      红线追问:“什么人?”

      月娘走到马槽边,解开一匹枣红马缰绳翻身上去。

      “一个白发汉人女子,大汗奉为上宾。”

      红线停步。

      聂隐娘握紧短刀。

      “白发娘娘。”红线出声。

      月娘在马上回头:“你们认识?”

      红线未答,冲实实儿喊道:“上马。”

      实实儿胡乱塞下干饼跃上马背。

      红线翻身上马,黑剑横在鞍侧,双手勒紧缰绳。

      “月娘。”

      “在。”

      “带路。”

      月娘夹紧马腹,枣红马窜出驿站。

      红线催马跟上,四人一骑冲进荒原,直奔西北。

      奔出五里,聂隐娘策马追平:“白发娘娘去了回鹘王帐,此事有异。”

      “无异。”红线攥着缰绳,“她从金光门逃脱后未曾露面,翻遍长安城也寻不到人。”

      “她一开始便奔着回鹘去?”

      “她捏着仇士良的人脉,回鹘人跟仇士良做过十几年买卖。她去投奔大汗,合乎情理。”

      聂隐娘停顿片刻:“空空儿见过的那幅画像呢?”

      “到了再谈。”

      马蹄声踏碎夜风,月娘打头领路,专挑避开官道的野径。地势渐变起伏,草皮稀疏,碎石增多。

      后半夜,月娘在干涸河床边勒马。

      “歇一个时辰,天亮前动身。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即出大唐地界。”

      红线翻身下马将黑剑拄地,右腰伤口渗血,她撕下布条重新扎紧。

      实实儿滑下马背,双腿打颤,扶着马腹站定才直起腰。

      红线叫住饮马的月娘:“空空儿半年前留马时,提过要去回鹘大营偷东西吗?”

      月娘摇头:“他只说有个姑娘要西行,需要马。别的一概没提。”

      “他给多少定金?”

      月娘牵马走近,从鞍袋掏出布包抛去:“没给银子,拿这个抵账。”

      红线打开布包,内藏一本薄册,封皮磨损且由麻线缝补多次。

      翻开首页,红线手指微顿。

      册内绘有回鹘王帐布防图。

      图标写明哨卡位置与巡逻路线,乃至换防时间。末页画出大汗主帐内部结构,帐内东南角用朱砂圈出位置,旁边写有两字。

      “画像。”

      空空儿不光见过画像,还摸清了王帐底细。

      红线合上册子,攥在手心。

      “看完了?空空儿说这册子比六匹马值钱,我信他。”月娘出声。

      红线将薄册塞入怀中。

      火堆旁,实实儿打起呼噜。阿青抱着膝盖,脑袋连连下点。聂隐娘靠着石头闭目,短刀搁在腿上。

      红线坐在黑剑旁。

      她掏出薄册,借火光翻至末页。朱砂圈旁除了“画像”二字,角落里另有一行细小字迹。

      她将薄册凑近火光。

      “剑在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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