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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你连马都骑不稳 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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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西配殿。
裴度靠在木榻上,左肩缠裹的三层厚布洇出大片血迹,脸色灰败。
红线推门进屋,裴度正用右手翻弄一份奏折,拨弄两下没翻动,折子掉在地上。
“新皇找到了。”红线开口。
裴度撑着身子要坐起,红线抬手按住他肩头:“永安渠地下关着,带出来了,让他自己跑回来的。”
裴度动了动嘴唇:“伤着没?”
“没缺胳膊少腿。”
裴度卸去力道,重新靠回榻上。
红线站在榻边,把永安渠里的事三言两语交代清楚。白发娘娘设伏,渠内灌水,她破门救人,白发娘娘从金光门逃走。
裴度皱起眉头:“没追?”
“追不动。”红线如实作答,“我杀了一整夜,右腰有刀伤,左臂皮肉翻卷,再追必死。”
裴度不再追问。
红线从怀中掏出帛书,拍在榻边。裴度拾起看了两行,手指微颤。
“回鹘大汗帐里供着画?”
“画上的人手持长剑,剑穗赤红。”红线把信上的内容复述一遍,“回鹘人管她叫西域剑神,画像旁挂着展翅乌鸦铁牌,跟潞州哑巴马夫肩上的烙印一样。”
裴度放下帛书,半晌没接话。
“裴相公,”红线直入正题,“我要去回鹘王帐。”
裴度抬头看她。
“白发娘娘的九月初九是假的,石头城是空的,我师父早死了。空空儿拿命换来的消息不会假。”红线停顿片刻,“师父的东西在回鹘大汗那里,我要拿回来。”
裴度思忖良久:“带多少人?”
“聂隐娘,阿青,外加一个实实儿。”
“四个人闯回鹘王帐?”
“人多惹眼。”
裴度右手摸上榻边茶杯,杯中茶水早凉透了。他喝下一口,问起另一桩事:“薛嵩怎么处置?”
“暂且留着。”红线声音不起波澜,“他出卖精精儿的账我记着,眼下长安局势初定,杀他不急。”
“你倒想得清楚。”
“想不明白的事我不干。”红线转身往外走。
裴度在后头叫她名字,红线停步。
“回鹘大汗不是田承嗣,不是仇士良,那是草原上杀出来的枭雄。你拿剑能解决的事,在王帐未必管用。”
“我又不是去讲道理。”红线没回头。
出了配殿,聂隐娘靠在廊柱旁。阿青蹲在台阶下低头不语,实实儿站在院落中/央,仰头数着屋脊走兽。
红线视线扫过这几人。
聂隐娘右臂的绷带新换过,药味未散。阿青自金光门回来后便少有言语。实实儿倒是自在,手里不知从哪摸来草茎叼在嘴里。
“聂隐娘。”
聂隐娘直起身。
“你右臂能撑几天?”
聂隐娘活动手腕,五指收拢又张开:“半个月内不碰硬仗,没问题。”
“回鹘王帐不算硬仗?”
“看怎么打。”
红线点头,转向阿青:“起来。”
阿青依言站起,依旧低着头。
红线盯着她:“要跟就跟,到了回鹘地界,我没工夫分心看顾。若有别的心思,现在就走。”
阿青仰起脸:“我没别的心思了。”
“嗯。”红线走向院中的实实儿。
实实儿吐掉草茎,拍拍双手:“走啦?”
“你去过回鹘地盘?”
“去过。”实实儿挠挠下巴,“去剑南道守山林前,我跟着商队走过河西。到过凉州,隔远瞧见过回鹘帐篷。”
“隔远瞧见过?”
“嗯,隔着两里地。”
红线未做声。
“你会说回鹘话吗?”
实实儿摇头。
“认路吗?”
“知道方向,往西走就是。”
红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聂隐娘在后头搭腔:“他连马都骑不稳,你确定要带?”
实实儿转身抗议:“我骑得稳!就是颠的时候抓不住鬃毛!”
红线抬手制止两人拌嘴,冲实实儿招手:“过来。”
实实儿走上前。
红线解下空空儿留下的酒葫芦。葫芦早空了,内里解药全让聂隐娘喝尽。她将葫芦递出。
实实儿接在手里翻看两下:“这不是师兄那只……”
“你师兄用命换来两样物件,回鹘大汗的佩刀,王帐里的消息。佩刀还了回去,消息我收下。”红线看着他,“你师兄让你找我,不是让你送封信就走人。”
实实儿发愣。
“信上没说让你回剑南道。”
实实儿张嘴欲言。
“你若只想送完信回去看山林,现在走,我不拦。”
实实儿攥着葫芦站立半晌,随后将葫芦别回腰侧,与空空儿当年挂的位置无二。
“师兄让我找你,我就跟着你。”他嗓音发闷,“花豹我都打过两只,回鹘人能比花豹难对付?”
聂隐娘在后头冷嗤。
红线未理会,转身往宫门走。她边走边盘算。从长安去回鹘王帐,走河西走廊过凉州,再入草原,少说得花一个月。路上要过至少三处回鹘关卡。四个人,一把黑剑,一柄短刀,一个看山林的,一个刚背主子的丫鬟。
这阵容寒碜。
走到宫门口,守卫正放行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个太医,怀抱药箱,直奔配殿方向。
红线侧身让出车道,迈步出门。
“红线姐姐。”
身后传来阿青的声音,红线未停步。
“精精儿的手……真是白发娘娘废的?”
红线继续往前走:“你回头问她自己。”
四人出了太极宫,沿朱雀大街往南。天色大亮,街面满是碎砖断瓦,几处墙垣正往外冒烟。长安城经受连番折腾,坊墙倒塌数段。
薛嵩人马驻在朱雀门内/侧。三千潞州骑兵列作方阵,旗帜歪斜,人困马乏。
红线找到领兵副将,索要四匹马、十天干粮、两壶水。副将打量红线脸色,没做声,依言照办。
牵马出来,实实儿绕马转上两圈,踩镫上马磕磕绊绊,险些从另一侧翻下。聂隐娘伸手将他扶正。
“在剑南道怎么活下来的?”聂隐娘发问。
“走路。”实实儿作答。
红线翻身上马。
黑剑横于马鞍侧面,剑身发沉。这把剑跟了她一月有余,从陇右哨卡八百回鹘兵开刃,到含元殿台阶杀出血路,刃口崩出两处豁口。
她从鞍袋摸出磨刀石,边骑边磨。
聂隐娘催马上前:“走哪条路?”
“先走官道到凉州,之后看情况。”
“凉州是回鹘人做买卖的地界,人多眼杂。”
“正好。”红线继续磨刀,“人多好混进去。”
聂隐娘思量着:“回鹘王帐不固定,随水草迁徙。怎么找?”
“信上没写位置?”
“没有。只说在王帐看见画像,没来得及写方位就被发现。”
红线攥住缰绳:“到了凉州再打听。那么大的王帐,总有商队知道。”
四人出长安南门,拐上西行官道。
走出十里,实实儿身下马匹打起趔趄,他趴在马脖子上,缰绳险些脱手。红线勒马回头。实实儿稳住身形,咧嘴笑笑。
红线扭转马头继续走,丢下一句:“明日起,聂隐娘教你骑马。后日学不会,就把你扔在路边。”
实实儿笑容收敛。
聂隐娘瞥他一眼,催马跟红线并行。
四人一路向西。
次日傍晚扎营,红线坐在火堆旁翻看帛书。她已看了不下十遍,只字不漏。
“西域剑神”四字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师父公孙氏是公孙大娘徒弟。公孙大娘在开元年间名震天下,后销声匿迹,再无音信。
师父从不提公孙大娘,只教剑。
如今回鹘大汗帐里供着画像,画中女子手持长剑,剑穗赤红。回鹘人奉其若神明。
画上的人是公孙大娘,还是她师父?
红线折好帛书,看向实实儿。这人正蹲在溪边洗脸,一脚踩滑,半截身子栽进水里,扑腾两下才爬上岸。
“实实儿。”
“嗯?”
“你师兄提过公孙大娘吗?”
实实儿拧干衣袖回忆:“提过一句。师兄说年轻时在洛阳见过一个使剑老太,出招极快。没提名字。”
“还说了什么?”
“说老太去了西边,再没回来。”
红线停住话头。
火堆噼啪作响,阿青添入干柴。红线留意到阿青添柴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习惯与精精儿如出一辙。
“阿青。”
阿青抬起头。
“精精儿教过你武功?”
阿青略加思索,点点头。
“教了多少?”
“基本功。扎马步,练指力。精精儿说右手废了,左手还能用,便用左手教我。”
红线没出声。
聂隐娘自暗处走出,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她将野兔丢至火堆旁,席地而坐,从靴筒抽出短刀剥皮。
“前方二十里有座废弃驿站,”聂隐娘落刀切割,“驿站后头马槽拴着六匹马,鞍子刻着回鹘月牙标记。”
红线单手按住剑柄。
“几个人?”
“没看见人。马在,人不在。”
实实儿凑近:“该不会是来找咱们的?”
红线起身,拎起黑剑。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