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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阿青你疯了吧 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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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嵩半边脸红肿,塞在嘴里的布团被口水浸/透,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阿青站在车厢口,短刀横在薛嵩颈侧,刀刃贴紧皮肉,稍一用力便会见血。
红线停在二十步外。
聂隐娘跟着停步,手里握着短刀。白发娘娘上了前面那辆马车,布帘落下,半截白发垂在车沿。
阿青握刀的手出奇平稳。
红线明白这丫头不是临时起意,短刀位置精准,正卡在薛嵩颈侧命脉上方,刀刃微倾,薛嵩只要一挣扎便会自行割开喉咙。
这是专门练过的杀人手法。
“阿青,”红线开口,“你跟了我三年,我自认不曾亏待你。”
阿青偏着头不作理会。
“红线姐姐,这事与你无关。”阿青声音平直,“薛大人欠了白发娘娘一条命,今天该还了。”
红线往前迈出一步,阿青将刀尖下压半分,薛嵩脖子上当即渗出血痕。红线停住脚步:“什么命?”
阿青转过头看向她,三年朝夕相处,红线头一回在这张脸上看到怨毒。
“十一年前,白发娘娘把我师姐精精儿送进薛府做暗桩,薛嵩收下人,转头就把精精儿的行踪卖给朝廷。精精儿被抓进诏狱关押两年,出来时右手三根手指全废了。”
红线不答。
阿青继续往下说:“薛嵩拿精精儿的消息换来潞州三年免税,裴度批的折子。”
车厢里传出薛嵩含糊的呜咽声,他拼命摇晃着脑袋。
阿青低头注视着他:“薛大人,诏狱签押簿上有你的亲笔画押,你要我念给红线姐姐听吗?”
薛嵩不再动弹。
红线偏头看向聂隐娘,聂隐娘轻轻摇头,精精儿先前在后殿交代话语时,并未提及这段往事。
“阿青,”红线压低声量,“你是白发娘娘的人?”
“我谁的人也不是。”阿青语速加快,“精精儿是我亲姐,白发娘娘答应带走薛嵩,好让精精儿的手得到报偿,我只求这一件事。”
红线朝前再走半步,阿青的刀锋顺势压下半分:“红线姐姐,你再走一步,我就割断他的喉咙。”
红线顿住脚步,金光门外的马车开始移动,前面那辆已经起步,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声响,白发娘娘要跑。
红线快速盘算,薛嵩命悬一线,白发娘娘正要脱身,两头只能顾及一头。
聂隐娘低声开口:“我去追。”
红线摇头:“你追不上,她沿路设下伏兵,你右臂又有伤。”
“由着她逃?”
红线没有回答,双眼注视着阿青:“你把人放开,白发娘娘答应的事,我替你办。”
阿青愣住。
“精精儿的手废了,神仙也治不好,你拿走薛嵩的命,同样换不回她三根手指。”
阿青嘴唇发/抖。
“薛嵩确实该给个交代,”红线接着说,“我回头押他去见精精儿,让他当面认罪,精精儿要怎么处置,由她定夺。”
阿青握刀的手指崩得笔直:“你骗我。”
“我何曾骗过你?”
车厢外传来马蹄声,白发娘娘的第二辆马车跟着启动,赶车黑衣人扬起鞭子,马匹加速奔逃。阿青扭头看向远去的马车,转过视线对上红线:“红线姐姐,精精儿说你说话算数。”
“算数。”
阿青盯着她看了三息,挪开横在薛嵩脖颈上的短刀。刀刃离开皮肉,薛嵩双腿脱力瘫在车厢地板上。红线身形晃动来到车厢跟前,一把扯掉薛嵩嘴里的布团,顺势夺下阿青手中的短刀。
阿青未作反抗,薛嵩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脸上血痕不断往下流淌。他转头看向红线,视线扫过阿青,嗓音嘶哑:“我……”
“闭嘴。”红线打断他,转头望向金光门外。两辆马车跑出百步远,眼看就要没入夜色中。
聂隐娘跟上前来:“追不追?”
红线站在车厢沿上目送远去车影,她右腰伤口处渗出鲜血,左臂皮肉翻卷处阵阵发麻。今夜从永安渠杀到金光门,体力损耗大半,强行追赶未必能赢:“不追了。”
聂隐娘面露意外。
“她跑不掉。”红线跳下车厢,“她若执意要逃,大可不必带薛嵩做人质。她带上薛嵩旨在逼我停手,这说明她带伤在身,经不起折腾。”
聂隐娘思忖片刻,点头赞同。
红线折返至阿青身前,阿青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身形摇晃不稳:“跪下。”
阿青双膝跪地。
“精精儿知道你今晚做的事吗?”
阿青摇头。
“你替白发娘娘卖命,精精儿的仇就算报了?”红线蹲下身子平视阿青,“白发娘娘废掉精精儿右手手指时,你在何处?”
阿青抬起头:“你说什么?”
“你以为精精儿的手是在诏狱废掉的?”红线语气平静,“诏狱关押犯人,无非打板子灌辣椒水,不曾听说有掰人手指的规矩。精精儿右手三根手指并非刑具所伤,而是被人用巧劲从关节处硬扯断。”
阿青脸色顿变。
红线直起身子:“精精儿走出诏狱时右手尚且完好,白发娘娘嫌弃她进过监牢失了清白,亲手废掉她的手,断了她握刀的后路。”
阿青嘴唇微张。
“你不信?等见了精精儿,你亲自去问。”红线撇下阿青,转身解开薛嵩手腕上的绳子。
薛嵩缓过气来,发颤出声:“红线,诏狱的事,我确实画了押。”
“我知道。”红线扯断绳索,“你为人怯懦,坏事倒是做尽。”
薛嵩张嘴欲辩,红线瞪他一眼:“回去再算账,现在先回太极宫。”
红线招呼聂隐娘,两人架起薛嵩走下马车。阿青依旧跪在地上,红线走出几步回转过头:“起来跟上。”
阿青抬头看她,眼眶通红:“我……”
“有什么话路上说。”
阿青站起身来,跟在三人身后。四人沿街往回走。长安城刚过四更,东边天际线微微泛白。走出两条街,红线停住脚步,聂隐娘跟着停下。前方巷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破旧袍子,腰间别着酒葫芦,头发杂乱,背对着众人。
红线手搭上剑柄,那个背影分外熟悉,身形体态、站立姿势甚至腰间那只缺口酒葫芦,全都没差。
“不可能。”聂隐娘率先出声。
红线亦觉得毫无可能,空空儿的人头她曾亲眼目睹,乌介提着它挂在旗杆上,她后来亲手将尸首收殓入棺。
那人转过身来,并非空空儿。来人面目陌生,约莫四十来岁,方正脸庞,左颊留有陈年疤痕。唯独那只酒葫芦惹眼,葫芦嘴上刻着歪斜的“空”字。红线认得这个字,这是空空儿的葫芦,她亲手将其放进棺材内。
来人开口,嗓音粗哑:“你是红线?”
红线不答。
“空空儿是我师兄,”男人拍拍腰间葫芦,“他临死前给我传信,让我来长安找你。”
红线盯着葫芦上的刻字:“你挖开了棺材取出葬品?”
男人摇头:“这是他给我的第二个,他自己有两只完全相同的葫芦。”
男人从怀里掏出折叠齐整的帛书递上前,红线不接,聂隐娘上前替她接过,展开看了两行,脸色微变:“红线,你自己看。”
红线接过帛书,字迹潦草,正是空空儿的笔迹。她认得这字体,秘籍扉页上的题字与此同出一辙。
信上写明三件事。
其一,空空儿有个师弟叫实实儿,在剑南道替人看守山林,是个不入流的江湖散客。
其二,空空儿潜入回鹘大营偷刀前,给实实儿寄过一封信,信中交代自己若遭遇不测,便让师弟去长安找红线。
其三,空空儿在回鹘大营里发现一物,大汗帐中供奉着一幅画像,画上女子手持长剑,剑穗赤红。回鹘人唤她为西域剑神。
画像旁挂着一块铁牌,铁牌上刻画的图腾,与潞州哑巴马夫肩上的展翅乌鸦烙印并无二致。
红线看完帛书,将其折好塞进怀里:“你师兄让你来找我,只为送这封信?”
实实儿挠挠后脑勺:“师兄还让我带句话。”
“说。”
实实儿清清嗓子,学着空空儿的腔调说话:“别去昆仑山,去回鹘王帐。你师父的剑不在白发娘娘手里,在大汗枕头底下。”
红线捏着帛书的手指松开复又收拢。聂隐娘在旁轻声开口:“空空儿偷大汗佩刀那晚,看见了那幅画。”
红线沉默片刻,远处天际透出鱼肚白,金光门方向传来几声鸡鸣。薛嵩靠着墙根喘粗气,阿青缩在后头不敢吭声。红线抬起头望向西边,西边是陇右,陇右再往西是回鹘王帐。
“实实儿。”
“在。”
“你师兄的棺材我好生安葬了,葫芦和秘籍都在里头。”
实实儿点着头应承:“师兄信上提过,他说你办事妥帖。”
红线不接话,转身对向聂隐娘:“先回太极宫,把新皇的事跟裴度交代清楚。”
聂隐娘答应一声。
红线迈步往前走,走出两步停下身形,扭头看向实实儿:“你身手如何?”
实实儿老实回答:“寻常水准,看山林的,打过两只花豹。”
“会骑马吗?”
“勉强能行。”
红线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跟上,去回鹘王帐,我缺个领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