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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你说她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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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星历26年08月01日,清晨。
门板在框里剧烈震颤,门闩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一般发出刺耳的声响。
朱玉颜从桌面上猛地弹起来,后脑勺磕在椅背顶端凸起的木棱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枕骨炸开沿着颈椎往下窜。
他眼前全是碎裂的光斑,灰紫色的梦境碎片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那扇玻璃门碎裂的千万片残片、蒂丝歪到肩膀外面的头颅、卡伦喉结旁隆起的那块凸起皮肤等,这些东西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错乱,自己究竟是醒了还是在梦境里?
“朱玉颜!你聋了?”
门外的声音粗暴而急躁,带着救济院管事特有的那种不耐烦。朱玉颜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布伦特先生。他在救济院负责生活纪律,是一个稍微有些秃顶的“欧洛”中年男人,记忆中他常年不修边幅,始终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粗呢马甲。
他踉跄着站起来,可双腿还在发软,他一边敲打着小腿一边拔开门闩,只瞬间木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砰”的一声发出巨响。
布伦特先生攥着一盏煤油灯站在门口,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沟壑分明,眼窝里堆着两团深色的阴影。他上下扫了朱玉颜一眼,目光在他脖颈上的瘀痕处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迅速移开。
“穿好衣服,到楼下来。”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塞进朱玉颜手里。纸边粗糙,像是从什么登记簿上撕下来的。
“今天是你留在救济院的最后一天,规矩你懂,年满十八岁还没通过天赋测试的人,无论男女,在测试结果出来的五个工作日后都要被清退另寻他路,救济院该尽的责任和义务已经结束了。”
布伦特先生的目光又扫了一眼朱玉颜,语气低沉:“同样,救济院也没有收尸的义务,我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相信你会感恩教会且不会惹任何麻烦的,对吧?”
他说完就不耐烦地挠了挠似乎被蚊虫叮咬的伤口后转身离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又重又急,很快就被楼梯口的木板呻吟声所吞没。
朱玉颜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吐沫,看来这位救济院的负责人似乎发现了原身想要自杀的秘密,那他知道这其实是一场秘祈仪式吗?
朱玉颜不清楚,他只能一边摩擦着脖颈的淤青,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张,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体,墨水褪成了灰蓝色,边缘有些晕染:“银星历26年08月01日起,清退所有未获超凡资质之成年孤儿。特此告知。”
底部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圆形印章:“七神教会·博朗区·伦琴镇·第一救济院。”
原来他所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小镇,这封清退通知看来也有值得称赞的地方。
他叹着气把纸对折塞进口袋,手指在触到口袋内衬的时候顿了一下,那封不伦不类的情书还在。他犹豫了两秒,最终选择将那封信拿了出来细细撕碎,连同被捡起的干枯玫瑰一起扔进了墙角的铁皮桶里。
他之前想的没错,那就是一个夜桶,里边还有一滩尿液。
想了想,他又把那节割断的绳索和上吊用的麻绳飞快地团成一团,扔进了床底。看了看没有什么异样后,他扑了扑衣服上的灰土,提着夜桶合上房门后往楼梯口走去。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嘎”的呻吟,救济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发臭的煤灰味,那种微酸的气息让他有些作呕,墙壁上的灰泥剥落了几大块,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砖面。
他的房间在顶楼,救济院不算大,一共有三层,但走廊有些长,他算了算大概有不到二十个房间。虽是刚过清晨,也许是因为布伦特先生先前敲门的声音有些大,有些房内接连传出或放水或穿衣的声音。
他害怕自己夜桶内用作仪式的材料被发现,因此加快了脚步向楼下走去。在路过了一楼的几间教室后,他来到了救济院的后院。
记忆中这是一座半包围结构的建筑,前半部分是三层的儿童宿舍和教室,中间是公共区域,里边只有一个开放式的下水道和四个洗漱池,供给救济院的孩子们洗漱和排污。
趁着四下无人,他飞快地将夜桶里的脏污扔进下水道,之后在洗水池旁边的架子上找到了写着“朱玉颜”名字的水盆和牙缸开始洗漱。
天知道在看见有牙刷和牙粉的时候他有多开心,至少卫生还算有保障。
就在他在水龙头旁洗漱的时候,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孩子提着夜桶来排污,见到朱玉颜在洗漱,有个同样黑发黑眸的“亚旭”孩子嗤笑一声,似乎想要来嘲笑他,但被同伴拉住了。
两人飞快地取下自己的洗漱用品占据了剩下的水龙头,又有一个女孩占据了最后一个水龙头洗漱的时候,后来的人就只能打着哈欠排队等待了。
因为朱玉颜起的早,他在让位给身后的小男孩后,放好洗漱用品飞快地按照记忆朝公共区域后的低矮建筑走去,那里是个两层矮房,包括了员工宿舍和餐厅。
餐厅在一楼,拥有两排长木桌,桌上铺着深棕色的粗麻桌布,边角被洗得起了毛边。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只粗陶碗和一把铝皮水壶,角落里一个铁皮炉灶还在往外散着余温,上面坐着一口黑铁锅,身着厨师服的白胖“欧洛”男人正无聊地搅动着锅里的燕麦粥。
“鄂温先生,早上好。”遵循着记忆他端着碗向那位厨师问好。
鄂温先生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睨了朱玉颜一眼,随即在胸前按照一定的次序连点五下,又在其上螺旋着画了两个圆,语气冷淡:“瞧瞧我们的男孩儿,难道天赋测试的失败让你连基本的礼节都忘记了?”
朱玉颜悚然一惊,他尽量控制住表情,僵硬地挤出个笑容,继续将碗递了过去:“一碗粥,谢谢。”
鄂温先生没再纠结什么,只是挠了挠同样被蚊虫叮咬过的红包,舀了一大勺燕麦粥给他:“吃吧孩子,这是你在救济院里的最后一顿早餐。”说罢继续给其他孩子舀粥,不再搭理他。
朱玉颜端着粥飞快地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机械地将那碗并不美味的粥用勺子送进嘴里,他现在非常怕和救济院的人说话,生怕暴露了他不是原主的事实,只想早早吃完离开。
餐厅里零星地坐下七八个人,最年轻的大概十五六岁,只有他一个年满了十八周岁,先前见过的那名“亚旭”男孩儿进来后故意坐在离他不到两个身位的位置,之后又招呼了几个同龄人坐在他周围。
只见这几个孩子同样在胸前按照一定次序连点五下后画了两个圆,之后他们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着什么。
朱玉颜隐约捕捉到几个音节,同样是世界语,但因为声音太低,他没听太清,但隐约想起来这是一种餐前仪式,而他们在胸前勾画的则是七神的圣徽。
艾琳这个时候也走进了餐厅,端着一碗粥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日安,朱,七神保佑。”说完同样重复了几个孩子之前的动作。
原来是这样!
“日安,艾琳,七神保佑。”他学着对方的话回了一句,之后一边喝粥一边小心地观察对方的动作学习如何画圣徽,好在艾琳离着近,也让他勉强听清了部分祷词。
在做完祈祷后,艾琳拿着勺子一边喝粥一边可惜:“真遗憾,今天早上没有黑面包,这可是你最后……”
意识到了什么,艾琳怯怯地瞥了朱玉颜一眼,“抱歉,朱,我……”
“没关系的艾琳,我知道你不是……”
朱玉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个黑发黑眸的小男孩夸张的声音打断了:“听说了没?镇南边死了一个人!”
前来吃饭的孩子们都惊恐地发出“啊”的一声,这让那个孩子有些得意,继续说:“听说就在自己屋里头,头天夜里还有说有笑地和家人共进晚餐,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了床上,医士来看了说是‘突发性心脉衰竭’。但我听人说,她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是谁呀?”一个长着雀斑的孩子挠了挠脖子好奇地问。
“我知道我知道,是不是那个南边木材铺老板的女儿,叫莉莉安什么的?是她吗,刘?”头发微红的孩子着急地向黑发男孩询问。
“也是天赋测试没过的?”又有人问。
“嗯,就是她,和朱一起在天赋测试时被刷下来了。”那个黑发名叫“刘”的孩子神秘地说,突然话锋一转,猛地将脸凑到了朱玉颜的旁边,“你说她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啊,朱……”
朱玉颜的手在碗沿上停住了,勺子悬在粥面上方,一滴灰褐色的粥水从勺底坠回碗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嗒”声。
“朱?”艾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关切,“你脸色不太好。”
他回过神来,把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勺子碰在粗碗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事。”他说,“昨晚没睡好。”
“哈哈哈哈,被吓到了吧朱玉颜,瞧你吓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花容失色?”叫“刘”的男孩儿把头缩了回去,大肆嘲笑着朱玉颜的失态。
记忆骤然闪现,他记起来了,这个男孩叫“刘远”,是救济院里唯二的“亚旭”人。
作为被抛弃的孩子,他们本不知道自己的姓名,所有的姓名都是由教习嬷嬷来取,“亚旭人”“欧洛人”和“飞摩人”是泰瑞安大陆常见的人类种族,前者常见的特征是黑发黑眸黄皮肤,次者常见的是金发碧眼白皮肤,后者常见的是黑发褐眼黑皮肤,与前世他记忆中的三类人种很像。
救济院的规定,孩子们满三岁前都是没有名字的,都是几号几号这么叫着。谁也不知道这些被遗弃的婴儿什么时候会被“冥府之主”收走灵魂,只有长到三岁才会被教习嬷嬷取名。
听离开救济院的年长孩子们说过,取名的时候教习嬷嬷根据相关典籍选出了“朱玉颜”和“刘远”两个名字让活过了三岁的原身来选,原身选择了“朱玉颜”这个寓意甚好的名字,将“刘远”这个名字留给了后来的男孩。
男孩在得知这件事后一直颇有微词,天真地认为对方抢了自己的名字,导致自己的名字这么普通,因此很是喜欢跟原身对着干。
艾琳也被刘远吓了一跳,之后有些生气:“刘远你不要吓玉颜,他……”
“玉颜?哇,叫的好亲密啊!谁不知道你喜欢他,你就知道帮他说话!”说完刘远一摔勺子红着脸跑走了,他的同伴们也“呼啦”一下追着他跑了。
“不是的,我……你别听他瞎说……我……我就是关心你……”
朱玉颜看着艾琳接连摇摆不断否认的双手,内心非常无奈。事实上就在刘远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确闪回了原身的几枚记忆碎片,记忆里艾琳的确喜欢原身,原身也对艾琳抱有好感。
只是有好感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而他无论是从生理还是心理上,都无法与这个女孩儿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