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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你欠祂一次 ...


  •   银星历26年07月30日夜,朱玉颜把《圣典》翻回到最前面的几页。

      纸页边缘泛着那种旧书特有的琥珀色,触感薄而脆,就像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的脆饼。

      书籍是获得知识的有效途径,于是他举着烛台认真阅读上面的文字。起初几行字歪歪扭扭,像是抄录者的手在发抖,但越往后字迹越稳,到最后几乎像印刷体一样整齐。这种突然的转变让他脊背莫名发凉。

      “混沌初开,先有大地之母,广袤自足;再有天空之父,以穹隆覆之。大地之血渗涌,化为海洋之王,咸深无际。天空之父以目光一瞥,生出孪生双神——纯白之子与银月少女;二者永世追逐,一炙一寒,相击之力溅落,凝成原初之火,燃于世间。大地孤寂许久,以土抟物,万物生发。而大地最深幽暗之中,暗影自行聚形,是为冥府之主,执掌一切灵魂的归途。万物由是循环,七神各司其位……”

      七位神灵……

      他又把最后那一段读了三遍。“执掌一切灵魂的归途”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水滴砸在石头上,一下又一下,凿出一个越来越深的坑。

      他把《圣典》往旁边挪了挪,再次从衣兜里掏出那封信仔细观察。朱玉颜盯着那些露骨的、热烈到近乎癫狂的词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封信真的是写给“冥府之主”的吗?

      它没有封蜡、没有地址,它只是被写出来,然后封装后,和干玫瑰、绞索等物品一起放置在等身镜前,很明显,原身所做的一切,应该是一场仪式的邀请。他把自己的死亡以一种极其隆重的方式“摆”出来,像是在空房间里摆好了一桌筵席,然后坐在桌前等待宾客上门。

      可如果一位在《圣典》中被记录的正神都要靠死亡献祭来获取所谓的“超凡”,那他究竟穿越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想到从系统那听来的词汇,“被众神注视之时”“巫术”……朱玉颜的指尖开始发凉,如果以一个穿越者前世的记忆来看,单凭“巫术”这个词,就感觉指向了不太好的方向呢。

      可线索还是太少了,看过的内容里并没有提到原身所谓的“仪式”,还有太多的疑问萦绕在他的心间。

      “超凡者”是什么?为什么系统说他获得了一个“巫术”?

      他继续往下翻阅了几页《圣典》,粗看下来,朱玉颜大概了解了这本《圣典》的内容排布。除了记录了创世神话,后面的内容大致以七个章节的形式记录了七位正神不同的教义、戒律、神迹故事等,但无论怎么翻,每个章节开篇都是同样的一句话:

      “七神一体,信仰如一。”

      厚厚的一本《圣典》,虽然被从头到尾抄写了一遍,但明显能够感觉到只有关于“大地之母”描述的部分被原身反复阅读过,其他神灵的故事基本没怎么被翻看过。

      七神一体……更大的谜团接踵而至。朱玉颜双手摩擦着这句话暗自思索,如果七位神灵一体,那原身所写的那封信上为什么又会有因为背叛了“大地之母”而感到羞愧的忏悔之词呢?难道给“冥府之主”写一封情书就算是背叛了信仰吗?

      朱玉颜毕竟只是一位外来者,原身留给他的记忆也支离破碎的,于是他想翻到描绘“冥府之主”的章节上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然而就在他想要继续翻阅时,一张书页划破了他的手指,割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他低头看着那颗从伤口渗出来的血珠,不知怎的竟然又恍惚了一瞬,他猛地甩了一下手,血珠从指尖飞出去,落在石板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笃笃笃……”朱玉颜的房门被悄然敲响。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询:“朱,你还好吗?我刚才听见你屋里有什么东西倒了……”

      记忆闪现了片刻,他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个名叫艾琳的小姑娘,是救济院里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比原身小一岁。在破碎的记忆里,她总是端着餐盘坐在他的对面,把面包掰成两半与他一起分享。

      这是一个对原身友好的孩子,朱玉颜稍微放下了戒备。

      “我没事。”他压着嗓子回答,喉咙里还残留着绳索勒过的灼痛感。看了看墙角的铁皮桶,估摸着是起夜上厕所用的,于是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起夜的时候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门外停顿了几秒。“你一天没出来过了,”她的声音更轻了一点,隔着门板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厨房炉子上还有一块黑麦面包,要我帮你拿过来吗?”

      朱玉颜低头看了一眼天色,窗外还是黑蒙蒙的,并不能准确地判断出时间,但原身残存的记忆告诉他,过了晚饭时间再进食是教义不允许的。因此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用了,我有点累,想睡一觉。”

      艾琳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踌躇了片刻后无奈地说:“你明明比我们都要虔诚和遵守戒律,为什么……好吧,那……明天见。”

      “明天见。”

      艾琳的脚步声响起,木板在布鞋底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逐渐远去后被走廊尽头另一扇门的开合声吞没。

      朱玉颜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上那道割伤还在往外渗血,他下意识地把指腹按在《圣典》中的一页纸上想要压住伤口,却看见那血浸进纸里,沿着字痕缓慢晕开。

      不知道是不是死过一回的缘故,那些晕染的血痕看久了竟然让他涌上了困意。那感觉不像普通的疲惫,它来得太快太猛,就像一只冰凉的手从后脑勺伸了进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意识往下拽。朱玉颜甚至来不及思考什么,眼皮就已经塌了下去。

      再次醒来,眼前是一片灰紫色的光,那光没有来源,它充斥在天地之间的每一寸空气里,像一锅被熬煳了的汤,稠得根本搅不动。

      朱玉颜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石板路上,路面湿漉漉的,就像有人用水反复浇灌过这条街道很多年,让石头表面长出了一层滑腻的青灰色苔膜。

      路的另一侧有三个人在等他,两男一女,都穿着救济院发给孤儿的粗布衣袍,金发碧眼,是记忆里“欧洛人”的外貌。

      高个子的男孩叫卡伦,矮胖的男孩叫诺拉,女孩是蒂丝。原身的记忆里,这三个人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你总算来了。”卡伦转过身来,他的脸很完整,五官端正,但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朝着一个方向,声音却从另一个方向传出来,朱玉颜能看见对方从喉结右侧大约三根手指宽的位置处微微隆起了一块如鸡蛋大小的皮肤。

      “测试要开始了,我们点抓紧些。”蒂丝歪着头看他,她的脖子弯成了一个正常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弧度,但她的表情毫无痛苦,甚至还带着温和的笑意。“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朱玉颜想回答,可他张开嘴时气流却从喉咙里涌了出来,没能发出一丝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模糊地意识到他的身体虽然还在,但“声音”却不见了,就像是被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这部分功能一样。可他竟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慌张,反而镇定地看着那三个人,然后得出了“这个梦真奇怪”的结论。

      “走吧。”诺拉开口了,矮胖的男孩一直沉默着,此刻却忽然说话,嗓音又干又哑,完全不属于一个年轻男孩,就像一个老年妇人被掐着喉咙挤出来的声音。“考场要关门了,这次再错过你就永远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说罢,他们三个人就这样面对着他,身体倒着向前走去。朱玉颜迷迷糊糊地跟了上去。

      街道两侧的房屋很高,窗户全黑,但那些黑色本身却在流动着,就像有某种极稠的液体在玻璃内侧缓慢地往下流淌,濡出一道又一道暗沉的水痕。他回头看去,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有灰紫色的浓雾正从地面往上翻涌着,像涨潮一样贴着他的脚后跟追了过来。

      卡伦三人走在前面,步调很稳,但他们每走一步,双腿落地时都会发出一种额外的声响,就像是踩碎了什么硬壳类的东西。朱玉颜低头去看,可灰紫色的光太浑浊了,使他根本看不清地面。

      “朱……”蒂丝忽然放慢脚步走回到他身边。她靠得很近,近到他都能闻到这个女孩儿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甜腥的气味,像某种水果正在从内部一点点腐烂。

      “你在害怕吗?”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依旧是从她右侧颈窝的位置传出来的,带着一种潮湿的共鸣。

      朱玉颜点了点头,事实上此刻的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切分成了两半,一半害怕到想要尖叫,一半却出奇地冷静。

      “不用怕。”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几乎碰到了颧骨,“祂很喜欢你,你写的信,祂一字一句都读完了,祂说你是祂见过的最有趣的孩子之一,于是祂仁慈地满足了你的欲望,可是你还欠祂一样东西,这可不行。”

      “什么东西?”他终于挤出了声音,虽然无形,但那三个人似乎都能听见。

      蒂丝歪着头看他,这一次她把头歪到了另一侧,颈椎发出酸朽的咔嚓声。“你自己不知道吗?”她停下了脚步,站在路中央脸朝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瞳孔忽然散开,变成两个暗沉的、几乎全黑的圆洞,“你写了那么多词句,说要把你的‘死亡’献给祂,可你现在还活着。”

      她朝他伸出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忽然变得半透明,皮肤下的血肉像褪色的水彩一般迅速淡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稀薄的轮廓。“仪式没有完成,但祂还是为你进行了赐福,祂不介意这中间的某些小插曲,但这次你必须献上完整的死亡。”

      卡伦和诺拉也停了下来,他们齐齐上前与蒂丝站在一起,动作整齐得像一面镜子里的三个倒影。在他们的身后,有一扇巨大的玻璃门正在从雾中浮现,门上刻满了奇奇怪怪的纹路。

      那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涌出那种甜腥的、浓得几乎呛鼻的气味。门缝深处,那潮湿的、像月光下的潮水般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飘渺无垠,诱惑着他向前倾听。

      朱玉颜的双腿开始向前移动,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同意”某种深植在原身记忆里的东西的邀请,那东西正在从内部一点一点接管他的肢体,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发条人偶,使他越走越快,离那扇玻璃门也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越过蒂丝三人时,“砰!砰!砰!”巨响从颅骨内部炸开,那扇玻璃门在视野里瞬间碎裂成千万片,灰紫色的雾气像被巨手撕开一样向两侧翻卷,朱玉颜整个人从桌面上弹了起来。

      有人在砸门,不是之前艾琳那种克制的、试探性的轻叩,而是拳头和手掌一起上阵,又重又急地砸门。整扇木门都在框里颤抖,门闩发出即将断裂般的“吱嘎”声。

      “朱玉颜!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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