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不渡我》沉雾小鱼

54、第 54 章 活下来

　　下一刻，另一只脚的脚趾像浆果一样在一号的脚下粉碎，变成一团骨肉交融的烂肉。

　　“或者我换一种问法，这里是哪里？”

　　“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外面那些是什么人？”

　　“回答我。”

　　每问出一个问题，1号的脚就落下一次，砰砰砰，洁白的地面淌出蜿蜒的红色。

　　白弥星起初还在大叫，呻吟，到后边只剩下盘旋在喉咙里的痉挛。

　　要不是他只服用营养液，身体的代谢被极度压缩精简，此刻双腿粉碎，失去下半身全部控制权的他一定会狼狈地失禁。

　　白弥星的理智被彻底击溃，浑身爬满剧痛，甚至分不清身体哪里还完好。

　　就在他含混不清地睁着眼陷入迷惘之时，指尖传来的剧痛像针刺进心脏，将他强行唤醒。

　　1号正像先前所威胁的那样，先废他的腿，再废他的手。

　　白弥星终于听清1号仍然在问问题，但他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足以使人失去神智的剧痛，失血带来的寒冷，被摧毁的恐惧齐齐袭来，白弥星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恐怕要死了。

　　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

　　我要痛死了。

　　但1号忽然停下动作，蹲下身擎起他的脸，巴掌拍出几声脆响。

　　“喂，听得见吗？”

　　白弥星缓了很久，才从肺部憋出一道闷闷的声音。

　　“嗯。”

　　“告诉我，你想要活下去吗？”

　　1号势在必得的冷酷笑容犹在眼前。

　　恶魔。

　　白弥星的愤怒压倒了一切，他挣扎着，在剧痛中撕扯着，用微弱颤抖的声音发出最后的怒吼，

　　“你......你杀了我又怎么样？我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死了又怎样？我要你充满恐惧地活下去......永远......永......啊！”

　　1号的微笑沉下，像褪掉一层假面。

　　白弥星倒飞出去，肢体惨不忍睹。

　　然而在临死之前最后的昏濛与幻象中，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只能用生命最后的余烬在心中念到：不，我不是一个人。灰影，我要死了，永别了。很遗憾不能跟你说一声再见，但临死前，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怀念过我......

　　密密麻麻的思绪在脑袋里绽开，白弥星没办法自主停下，满是泪水的眼前，模糊的视野里，1号扭曲的身体再一次出现。

　　对准白弥星头部的最后一次凌虐即将落下，他心中的絮语愈发暗弱逐渐无法辨知含义，临近终结之前，一道声音在门口响起。

　　“停下。”

　　这是白弥星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响动，随即他陷入彻底的黑暗。

　　来的人身形瘦削，气质内收。

　　“1号，你失控了。”

　　男人绕过脚边的血迹和烂肉，走近1号和白弥星所处的墙边。

　　“你告诉过我，杀人会被直接带出去，你要像他一样寻死吗？”

　　“你怎么敢保证被带走一定是死？”1号毫不在意。

　　“如果不是你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你恐怕不会这么失控。”

　　“10号，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

　　10号注视着形状惨烈到可怖的白弥星，默默道，

　　“生命有时很脆弱，有时很顽强，他会活下来。但你害得我们将要少一个人。”

　　“你在指责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死了就死了。”1号满眼漆黑的疯狂。

　　“1号，我明白你的情绪积压到了极点，这个蠢货不知死活地挑衅你，在你的痛点上蹦跶。但越是这样你越要保持理智，送死没有出路，活着才有可能。”

　　“你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恶心又可恶。”

　　“但很有用，不是吗？”

　　“哪怕你接下来再怎么愤怒，别再让我们减员。”10号因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微微皱眉，语气则依然平静，

　　“你不该在这里死去。”

　　1号陷入沉默，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洗手间，没给地上的白弥星一个眼神。

　　他们登上阶梯，坐回老位置。

　　血腥味持续不断从门口飘出，7号和9号都笑着朝里面张望，默契地没有发出声音。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囚室里静得不像话。

　　只有缓缓苏醒的4号因血腥味窥到洗手间内地狱般的景象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很快这叫声被一道斜来的眼神逼退，4号学会了安静，面带惊恐地坐回原地。

　　宇城区。

　　治安管理局的驻新肇大楼特别调查组将调查范围进一步扩大，分别围绕牵扯其中的两方及最具嫌疑的西屿公司展开，其次便是秘域杀手乌寻，剩下的则跟寻常案件相同。

　　“组长，威汉特已经到了。”

　　林弘听到组员的声音，抬头看向门口。满头银灰身着便装的威汉特左右巡视，压低脑袋走进临时指挥室，身后跟着同样穿着便装的下属潘克。

　　“威汉特组长，你有什么收获？”

　　“情况你都知道，西屿公司滴水不漏，挑不出什么毛病。”威汉特眼珠黏在屋内乌寻的投影上，一动不动。

　　“从你口中说出来，不像是没毛病的意思。”

　　林弘在光屏中打开西屿公司的资料，展示给在场所有人。他接着道，

　　“西屿公司，创始人西屿岩井，蔷薇星新晋财阀的奇迹。表面上西屿公司主要供应军需日用和家庭智能设备，实际却不简单。西屿岩井的发家史相当传奇，他拥有灰色背景，却跟军部和政部关系良好，在蔷薇星上原本籍籍无名，莫名其妙地拥有了一笔惊人的财富，接着立刻建立西屿公司转为企业家，事业蒸蒸日上。”

　　旁边一人补充道，

　　“根据部分可获取的资料，西屿公司存在不少跟军部的供给项目。”

　　“西屿公司前期很积极地争取跟奥勒集团合作，在中途谈判破裂，奥勒转头跟罗佩生物达成合作，接着出了这两桩命案。”

　　“目前看来西屿公司的嫌疑最大。”

　　威汉特看向众人，

　　“奥勒集团和西屿公司谈判破裂的原因是什么？”

　　“这......先前得知的信息很少，恐怕得去一趟奥勒集团才能知道。”

　　潘克面露诧异，

　　“没了两条人命，奥勒集团居然没有派出任何一个人主动协助调查？”

　　有人点点头道，

　　“不仅如此，他们在报案的正常记录后拒绝了任何形式的传唤和问询，比起西屿公司，奥勒集团我们更得罪不起。”

　　临时指挥室陷入沉默。

　　林弘调出为大家所熟知的奥勒集团的基础资料，说道，

　　“奥勒集团对这两桩凶案态度冷漠，只有在控告西屿公司时显示出热衷。”

　　“照这么说，奥勒集团也有嫌疑。派杀手连杀两名罗佩生物的项目经理，所有怀疑都会落到西屿公司的头上，下达指令的人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或许他们就是利用大家的这种心理企图逃脱罪责。”

　　大家的讨论结束，最终得出两个最有可能的嫌疑方：奥勒集团和西屿公司。

　　“是时候深入调查了。”林弘看向威汉特，

　　“威汉特组长，对于接下来的行动你有什么看法吗？”

　　威汉特一直听着众人的发言，被提及才缓缓抬头，盯着光屏上奥勒集团的资料。

　　“林组长，看来你已经得出来结论。”

　　林弘向他微笑点头，

　　“对奥勒集团的取证是必须攻克的难点，或许只有你能完成这一点。”

　　潘克看着众人齐刷刷的眼神，深知这是又给三组挖的坑。虽然威汉特的履历辉煌，在治安管理局内部却不是受人喜欢的角色，当年同期的组长各个平步青云，只剩下威汉特一个人被钉死在这里。

　　虽然潘克才跟了这位上级不久，却知道威汉特可以说是固执己见，惟恐就这么骑虎难下接下得罪财阀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潘克向林弘赔笑，

　　“林组长，对西屿公司......”

　　“是的。”威汉特打断道，

　　“必须弄明白奥勒集团和西屿公司合作破裂的原因，才能知道作案动机。我正准备走一趟，就现在......潘克，我们走。”

　　潘克的脸上不可谓不精彩，但只能紧跟着威汉特离开临时指挥室。

　　通过新肇大楼外部浮梯走向低空航站，潘克看着面前步伐敏捷的威汉特，对这个早有耳闻的传奇人物产生了一股幽怨的恼火。

　　“头儿，那个林弘就是故意要你难堪，你为什么还要接下任务？要是得罪了奥勒集团的高层，你的升迁可就彻底无望了。”

　　潘克的话说得很直白，威汉特只是瞥了瞥他。

　　“奥勒集团和西屿公司的实际矛盾跟真相密切相关，这一点我敢跟你打包票。”

　　“这桩命案的真相大概只有你一个人最操心。”

　　潘克突然停下脚步，看向斜上方高耸入云的航站楼。

　　“别墨迹了，快走。”

　　在威汉特的催促下，潘克始终没有挪动脚步，赌气一般立在原地。

　　“你这是怎么了？”威汉特皱眉，本就轮廓颇深的他显得更为锐利。但配上他黝黑的肤色和深陷的皱纹，锐利的面部线条只给他增加了一丝固执和刻板。

　　“我只是很失望，头儿，你完全不像传闻中的威汉特组长，你......你怎么能忍受别人骑在你头上拉屎？”

　　威汉特远远看来，眼珠徐徐转动，

　　“你不用跟我去奥勒集团，接下来你着手调查西屿公司的全部资料，越详细越好。记住，我说的是全部，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潘克认命地点头，

　　“是——”

　　威汉特利落转身，快步前行。

　　奥勒集团的总部位于宇城区和瑞南区的交界处，占地面积广阔，还奢侈地打造了一座反重力浮空城，也是蔷薇星面积最大的浮空城。

　　奥勒集团站是非常特殊的站点，航站楼就设立在奥勒集团总部的开放区域，跟著名的光束楼遥遥对望，只有宇瑞6线航班能停泊在这一站，大多数时候浮空城和高楼之间只有微小的悬浮车来来去去，因此天空显得格外宽敞澄净。

　　威汉特不熟悉周围环境，但靠着光束楼的显著特征和终端指引，很快来到了地面接待处。

　　蓝黑色的身份特许页没有令他顺畅地进入，接待人员脸上的笑容温和，声称要请示之后才能得知是否应该放他进去。

　　“威汉特先生，请您暂时到旁边歇息片刻，今天恰好有最受欢迎的甜品出炉。”

　　“不了，我就在这儿等。”

　　威汉特神色冷硬，银灰色的头发反射的灯光像寒冷月户外结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