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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系领带的初遇 沈渡是被一 ...

  •   沈渡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那声音不急不慢,三下,停顿,又三下。他在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我在哪?被子怎么这么轻?枕头怎么这么软?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四十平的房间,落地窗,远处的山。

      对了,他在厉家别墅。他签了合同,成了厉衍洲的管家。第九条,无条件服从。

      “小沈,起床了吗?”门外是林叔的声音,温和但不容拖延,“少爷七点半要用早餐,你需要在七点之前准备好今天的西装和配饰。”

      沈渡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一看——六点四十。他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现在脑子像一团浆糊。他揉了揉眼睛,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质的,温润不冰脚。

      他以前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冬天踩在水泥地上,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他:你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来了来了!”他套上昨天穿的那件白衬衫,打开门。林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他。沈渡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喝完跟我来。”林叔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沈渡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扣衬衫扣子。他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想起昨天厉衍洲说“穿正装最上面那颗扣子要扣好”,他把那颗扣子也扣上了,领口勒得有些紧。林叔带他穿过走廊,上了一层楼梯,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林叔敲了两下,推开了。

      “这是少爷的衣帽间。”

      沈渡走进去,嘴巴张开,合不拢了。

      厉衍洲的衣帽间比他的房间大了整整三倍。三面墙都是定制的衣柜,一面是深色木纹,一面是玻璃门,一面是开放式挂架。深色木纹的那面柜子里叠放着毛衣和裤子,玻璃门后面是整排的西装,开放式挂架上挂着几十件衬衫,白、蓝、灰、黑,按照颜色深浅排列,像一道渐变的彩虹。

      靠窗的位置是一排鞋柜,皮鞋、运动鞋、休闲鞋分门别类,每一双都擦得锃亮。鞋柜上方是一个玻璃展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手表,表盘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渡站在衣帽间中央,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家高端男装店——不对,高端男装店也没有这么齐全。

      “林叔,他一个人穿得了这么多吗?”沈渡听到自己在问。

      林叔笑了笑:“少爷说,衣服是战袍。见什么人,穿什么衣服。”

      沈渡在心里翻译了一下:有钱人的借口。他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三件领口发黄的衬衫、两条裤腿磨毛的西裤,突然觉得自己的衣服连“战袍”的边都够不上,最多算“遮羞布”。

      林叔走到开放式挂架前,取下一件白色衬衫,又走到深色木纹柜前,拿出了一套深灰色西装。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条藏青色的领带,放在旁边的皮凳上。

      “今天少爷上午有董事会,下午要见客户,晚上有个应酬。这套西装偏正式但不刻板,藏青色领带不会出错。”林叔一边说一边演示如何把衬衫领口翻好、如何把西装挂在不皱的地方。

      沈渡认真地看着,记着。林叔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像是做过一万遍。

      “衬衫要熨到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的长度要在腰带扣的位置,不能长不能短。皮鞋要擦到能照出人影。”林叔把工具——熨斗、领带夹、皮鞋刷——一样样指给他看,“你试试。”

      沈渡拿起熨斗,手忙脚乱地开始熨衬衫。他以前熨过衣服——他妈的、他自己的,都是随便熨熨,差不多就行。

      但林叔说“一丝褶皱”的时候,是真的没有一丝褶皱。沈渡熨了十分钟,衬衫上还是有两道细细的纹路。

      林叔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接过熨斗,轻轻一推一拉,那两道纹路消失了。

      “多练就好了。”林叔把熨斗放下,语气没有责备,“我刚来厉家的时候,连熨斗都不会开。老爷——就是少爷的爷爷——骂了我三次,我才学会。”

      沈渡看了一眼林叔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有厚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他在厉家干了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他想问,但没问。

      “林叔,厉先生……少爷他好伺候吗?”

      林叔看了他一眼,笑了:“这得看你对‘好伺候’的定义。他话少,不挑食,不乱发脾气。但他对细节要求很高——杯子上的水渍不能有,文件的边角不能卷,领带的结必须是对称的。”

      沈渡在心里把那些细节记了下来。杯子无水渍、文件无卷角、领带结要对称。他想起第九条——“无条件服从”。也许真正的服从,就是从这些细节开始的。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沈渡转头,看到厉衍洲走进来。

      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锁骨和一截胸膛。

      头发还是湿的,刘海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袍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刚洗完澡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沈渡移开了目光。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做贼心虚。

      厉衍洲看了一眼皮凳上摆好的西装和领带,又看了一眼沈渡。那目光不长,但沈渡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来。”厉衍洲说。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

      “帮我系领带。”

      沈渡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看了看林叔,林叔低着头在整理袖扣,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他又看了看厉衍洲,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穿衣镜前,背对着他。

      “我……不会。”沈渡说。这不是谦虚,是事实。

      他这辈子没系过领带,连自己的都没系过——他唯一的一条领带还是毕业答辩时向室友周明远借的,系了个歪歪扭扭的温莎结,被周明远嘲笑了整整一周。

      “我教你。”厉衍洲转过身,看着他。那语气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沈渡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那几步的,只觉得腿有些软。衣帽间很大,但从他站的位置到厉衍洲站的位置,只有五步。

      五步之后,他站在了厉衍洲面前,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不是浓烈的香气,是一种很淡的冷香,像雪后松林里的空气。

      厉衍洲比他高半个头,沈渡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不敢看他的脸,就把目光落在他肩头。

      黑色的睡袍,肩上有一根掉落的头发,很短,大概是他的。

      沈渡盯着那根头发,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厉衍洲从抽屉里拿出那条藏青色领带,绕上自己的脖子。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不急不慢,把领带的两端调整到合适的长度。

      “抓住这里。”厉衍洲指着领带结的位置。

      沈渡伸出手,笨拙地捏住了领带的交叉处。他的手指碰到了厉衍洲的指尖,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像被电了一下。

      厉衍洲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沈渡缩了一下手,又赶紧伸回去,怕自己显得太奇怪。

      “绕过来。”厉衍洲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低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慢慢拉过。

      沈渡绕过去了。手指不听使唤,领带在他手里像一条活蛇,怎么都绕不对。

      “穿过去。”

      沈渡穿过去了。方向反了。

      “这边。”厉衍洲的手覆上了他的手。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厉衍洲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完成了那个动作——绕、穿、拉、整。他的手指很稳,稳到沈渡觉得自己手抖得像筛糠。

      “拉紧。”

      沈渡拉了一下。太紧了,勒得厉衍洲的脖子微微后仰。

      “太紧了。”厉衍洲的声音没有起伏,“松一点。”

      沈渡松了一点。又太松了。厉衍洲没有说第三次,自己动手调整了一下,领带结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沈渡站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捏领带的姿势。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刚才那个画面——他的手指被厉衍洲的手带着,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某种他不敢命名的仪式。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衣帽间的玻璃展柜,发出一声闷响。

      厉衍洲看着他,没有后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你的领口没扣好。”厉衍洲伸出手,用指尖帮沈渡扣上了最上面那颗纽扣。

      指腹擦过喉结的那一刻,沈渡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僵住了。

      他的喉结在厉衍洲的指尖下微微滚动,那是他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厉衍洲收回手,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怕什么?”他问。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没怕”,但说出口的是:“没、没有。”结巴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沈渡,你是来当管家的,不是来当偶像剧女主角的!

      厉衍洲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小到沈渡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个弧度让他的心跳更快了。

      “下次记住,穿正装最上面那颗扣子要扣好。”厉衍洲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白色衬衫,开始自己穿。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扣扣子、塞裤腰、拉拉链,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沈渡站在旁边,像一根木桩。

      他的手指还在发烫,喉结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他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喉结,指腹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又缩了回去。还在发烫。不是错觉。

      厉衍洲穿上了深灰色西装外套,在穿衣镜前调整了一下领带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沈渡,沈渡正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今天跟我去公司。”

      沈渡抬起头:“我要做什么?”

      “学习。林叔会教你管家该做的事,但我需要你在身边。”

      沈渡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为什么需要他在身边?管家不是在家里待着就行了吗?为什么每天都要跟着?他的脑子里冒出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在叫嚣着“问出来”。

      但他想到了第九条——无条件服从。他咽了咽口水,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吞了回去。

      “好。”他说。

      厉衍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沈渡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确实会“不问为什么”。

      两人走出衣帽间,林叔已经不见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沈渡跟在厉衍洲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持三步,可能是因为太近了会觉得别扭,太远了又显得疏远。

      三步,不多不少。

      楼下,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迈巴赫的车身在晨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泽,像一头安静的野兽。司机打开后座的门,厉衍洲弯腰坐进去。

      沈渡站在车外,犹豫了一下——他应该坐哪里?副驾驶?后座?还是跟着车跑?

      厉衍洲降下车窗,看着他:“上来。”

      沈渡坐进了后座。这是他第一次坐这么贵的车,座椅是真皮的,柔软得让他觉得自己陷进去了。他坐得很直,怕自己靠上去会把座椅弄脏。

      车子启动了,驶出别墅的铁艺大门。a城的街道在窗外流过,商铺还没开门,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沈渡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觉得它们变得遥远了。

      不是距离上的遥远,是心理上的遥远——他坐在一辆价值几百万的车里,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去一个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工作的公司上班。

      他的手不自觉地又摸了一下喉结。还烫。

      厉衍洲坐在他旁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沈渡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他想起刚才在衣帽间里,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的画面。

      他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

      热的那只是他的,凉的那只是……他不敢想了。

      车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沈渡看着窗外,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旁边经过,穿着黄色的制服,车后座绑着保温箱。那个人跟他差不多大,脸上有被风吹出的红印。

      沈渡突然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已经很远了。明明只过了一天,明明他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

      但他已经签了一份合同,住进了一栋别墅,坐在了一辆迈巴赫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往上走,还是在往下坠。

      “沈渡。”厉衍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渡转头:“在。”

      “林叔教你的,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今晚回去,你帮我整理书房。”

      “好。”

      厉衍洲又低下头看手机了。沈渡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也许问问他喜欢什么茶,也许问问他书房的书怎么分类,也许问问他今天开会的时候需不需要他在旁边记录。

      但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怕自己一问,就会暴露自己什么都不会的事实。

      车开进了厉氏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沈渡跟着厉衍洲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六十八层,又是那个高度。他想起昨天在这里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手指在抖,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沈渡”两个字。

      今天他再回到这里,身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一个来面试的穷学生,而是厉衍洲的管家。

      电梯门开了。走廊还是那么安静,地毯还是那么厚。沈渡跟在厉衍洲后面,走进总裁办公室。陆景明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沈渡,点了点头。

      “厉总,九点半的董事会资料都在这里了。”陆景明把文件放在桌上。

      厉衍洲坐下,翻开文件。他没有看沈渡,但说了一句:“沈渡,倒杯咖啡。”

      沈渡愣了一下。咖啡?办公室里没有咖啡机。他看向陆景明,陆景明指了指门外:“茶水间在走廊左边,有咖啡机。”

      沈渡走出去,找到茶水间。咖啡机是进口的,按钮全是英文,他一个都看不懂。

      他站在咖啡机前,像一只面对天书的猴子。

      他按了一个按钮,机器开始运转,发出嗡嗡的声音,然后流出了一杯黑色的液体。他端起来闻了闻,是咖啡,但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他端着咖啡杯回到办公室,放在厉衍洲桌上。

      厉衍洲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太苦了。”

      沈渡看着那杯咖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是水放少了?还是豆子选错了?还是那个按钮不该按?

      “重做。”厉衍洲说。

      沈渡端着杯子走出去,又站在咖啡机前。这一次他仔细看了看那些按钮,猜了几个。第二杯,加了糖。

      厉衍洲喝了一口:“太甜了。”

      沈渡端着杯子出去。第三杯,少糖。

      “不够热。”

      沈渡端着杯子出去。第四杯,他把牛奶加热了再倒进去。

      厉衍洲喝了一口,没说话。沈渡站在旁边,等着他的判决。过了几秒,厉衍洲把杯子放下,继续看文件。没说好,没说不好。沈渡把这理解为“过关了”。

      他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看着厉衍洲和陆景明讨论董事会的议程。

      那些词他听得懂——财报、利润率、市场份额——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课堂的小学生,老师在讲微积分,他连加减法还没算明白。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

      今天早上,衣帽间里,厉衍洲的指尖擦过他的喉结。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可能连厉衍洲自己都没有在意。

      但沈渡在意了。

      他在意得太多。

      多到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只是来当管家的。

      他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喉结。

      不烫了。

      但那个印记,好像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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