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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厉衍洲的童年 你看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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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衍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回廊的另一头去接。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沈渡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语气——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平淡的语气,是那种更沉、更紧、像在处理什么棘手事情的声音。
沈渡一个人坐在花园的石凳上,面前是一池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尾巴摆动的幅度很小,像在散步。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锦鲤从光里游过去,鳞片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鱼很自在,不用想明天,不用想以后,只需要在水里游,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小沈,来,我给你看样东西。”厉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转过头。厉老爷子站在正厅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笑容很慈祥。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的光,是那种“我要跟你分享我的宝贝”的光。沈渡站起来,跟着他走进正厅,穿过走廊,走到书房。书房不大,但很整齐。
红木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典籍,书桌上放着一盏铜质的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灯光暖黄。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落款是厉衍洲的爷爷。厉老爷子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相册。相册很旧,封面是深棕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像一件被翻阅了无数次的旧物。
“坐。”厉老爷子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自己坐在书桌后面。
沈渡坐下来,椅子是木质的,坐上去凉凉的。他看着那本相册,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有一种预感——相册里是厉衍洲。不是现在的厉衍洲,是从前的,小时候的,他还没有变成那个冷冰冰的、不跟人亲近的、把自己关在心里的厉衍洲。
厉老爷子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一个婴儿——几个月大,躺在白色的床单上,穿着浅蓝色的连体衣,手和脚都胖乎乎的,像四根短短的莲藕。他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的嘴角翘着,不是笑,是那种“我还不会笑但我的嘴角天生就是翘的”翘。
“这是衍洲三个月的时候。”厉老爷子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指尖碰到那个婴儿的脸,像在抚摸一个真实的、会笑的孩子,“他小时候很爱笑,不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
沈渡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柔软得像一团棉花。他想象着三个月大的厉衍洲,躺在婴儿床里,被人逗着,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那个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到不真实。因为他认识的厉衍洲不会笑——不是不会,是不敢。
厉老爷子又翻了一页。照片里的小男孩一岁左右,穿着一件红色的背带裤,白色的衬衫,头发很短,像一颗刚发芽的豆苗。他站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朵花,花瓣是黄色的,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嘴角翘得更高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这是他周岁那天,他妈带他去拍的。”厉老爷子的声音开始发紧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他妈妈那天很开心,说‘衍洲以后要当个小帅哥’。他爸也在,但他们没有合影。”
沈渡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指尖碰到那个小男孩的脸,光滑的,平整的,但沈渡觉得他在笑。笑给妈妈看,笑给爷爷看,笑给这个世界看。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以后会对他不好,不知道他会在十二岁那年推开书房的门,不知道他会二十年不再笑。
厉老爷子一页一页地翻。厉衍洲一点点长大——两岁,三岁,四岁,五岁。照片里的他越来越好看,眼睛越来越亮,笑容越来越深。有一张是他第一次上学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深蓝色的短裤,白色的球鞋,背着一个小书包,书包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着镜头,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在说“妈妈,我去上学了,你别想我”。
翻到七八岁的时候,照片突然断了。从七八岁直接跳到十五六岁。中间有几页是空白的,白色的纸面上没有任何照片,只有时间留下的痕迹——纸边泛黄了,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沈渡的手指停在那几页空白上,指腹碰到纸面,粗糙的,有些涩。他看着那些空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中间的没有。”厉老爷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那些空白说话,“因为他妈妈走了之后,他不愿意拍照。”
沈渡的喉咙发紧。他看着那几页空白,想象着十二岁的厉衍洲,站在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门半开着,里面很暗。他推开门,窗开着,窗帘在飘。他妈妈躺在地上,血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站着。没有人给他拍照,他也不会让别人拍。因为他不想记住那个画面,也不想让别人记住。
“他妈妈去世后,他有两年不说话。”厉老爷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的心跳说话,“不跟任何人说话,包括我。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吃。我请了很多心理医生,都没用。
他们说他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说他需要时间,说他需要有人陪。但他不需要医生,不需要时间,不需要人陪。他只需要他妈妈。”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看着那些空白,看着那些没有照片的、只有时间痕迹的纸页。在那几页空白里,他看到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他坐在床边,窗帘拉着,房间很暗。
他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他就那样坐着,从早上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早上。没有人能进去,没有人能叫他出来。他在里面待了两年,两年后他自己走出来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他妈妈说过“你是男子汉,不能哭”。他不能哭,但他可以把自己关起来。关够了,就出来了。出来之后,他把所有的感情都收起来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后来他自己想通了,开始说话,开始上学。但再也不笑了。”厉老爷子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振动的抖,“他把所有的感情都收起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直到遇到你。”
厉老爷子看着沈渡。目光很慈祥,慈祥到像在看自己的孙子。沈渡看着那双眼睛,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泪在脸上淌,像两条小河。
“他跟你在一起后,又开始笑了。”厉老爷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眼睛里也有光的笑。我好久没见他那样笑了,从他妈妈走了之后就没见过。”
沈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抖。他哭得很用力,用力到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用力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他想起了厉衍洲在海边说“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多好”。那时候他以为厉衍洲只是喜欢海边,喜欢日落,不想回去处理那些烦人的工作。现在他知道了,厉衍洲想停下来的不是时间,是记忆。
他想停下来的,是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时间停了,他就不用面对那片血泊,不用面对那具没有了呼吸的身体,不用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但时间不会停,他走进了那扇门,看到了那片血泊,然后关上了自己心里的那扇门。关了二十年,没有人能打开。
沈渡把那扇门推开了。不是用钥匙,是用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衍洲”,他的“老公”,他的“我爱你”。门开了,光进来了,厉衍洲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走出来的第一件事,是笑。笑给沈渡看,笑给自己看,笑给这个世界看。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在他不在的二十年里,变了吗?也许变了,也许没变。但他不在乎了,因为他有了沈渡。沈渡在,光就在。光在,他就能看到路。路在,他就能走下去。
厉衍洲打完电话回来,走到书房门口。他推开门,看到沈渡趴在桌上,肩膀在抖,厉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眼眶也红红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走进来,站在沈渡旁边。
“怎么了?”厉衍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渡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片,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他看着厉衍洲,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在那张脸下面,他看到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他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站着。他站了二十年,沈渡要把他拉出来。
“没事,看老照片感动了。”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但他的嘴角带着笑。
厉衍洲看了一眼厉老爷子。厉老爷子心虚地移开目光,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拿起桌上的蒲扇。
“我去看看厨房的汤好了没有。”厉老爷子走了,脚步很快,快到像在逃跑。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沈渡坐在椅子上,厉衍洲站在他面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厉衍洲伸出手,帮沈渡擦掉脸上没干的泪。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把泪水带走。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爷爷跟你说什么了?”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阳光说话。
沈渡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他很累,累到眼底有青黑,累到嘴角往下撇着,累到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倒,因为他面前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沈渡。
“说你小时候很可爱。”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的心跳说话。
厉衍洲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肯定说了别的。”
沈渡站起来,伸出手,牵住了厉衍洲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他的手是热的,厉衍洲的手是凉的,一热一凉,像冬天和夏天碰在了一起。
“没有,就这些。”
厉衍洲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知道沈渡在撒谎,因为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沈渡不说的原因。不是想瞒他,是不想让他难过。他难过太久了,从十二岁难到三十二岁,难了二十年。沈渡不想让他再难过了。
“走吧,回家了。”厉衍洲握紧他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回程的车上,沈渡一直握着厉衍洲的手。不是放在座椅上,是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把扣在一起的钥匙。厉衍洲单手开车,另一只手被沈渡握着,掌心贴着手背。他的手是凉的,沈渡的手是热的。热量从沈渡的手传到厉衍洲的手,像一条隐形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流淌。
“爷爷跟你说什么了?”厉衍洲又问了一遍,目光看着前方。
沈渡靠在他的肩膀上,把脸埋在厉衍洲的肩窝里。他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中一片一片地飘落,像金色的蝴蝶。
“说你小时候很爱笑。”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那些蝴蝶说话。
厉衍洲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沈渡的手心里握紧了一点。
“说你妈妈走了之后,你有两年不说话。”
厉衍洲的手指停了一下。
“说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不见人。”
厉衍洲的手指又动了起来,在沈渡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圆。
“说你后来想通了,开始说话,开始上学。但再也不笑了。”
厉衍洲的画圈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前方,道路很直,两边的梧桐树像两排士兵,笔直地站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沈渡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裂纹。
“直到遇到我。”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厉衍洲的心跳说话,“爷爷说,你跟我在一起后,又开始笑了。”
厉衍洲的手在沈渡的手心里握紧了一点。不是那种用力的、要把人捏碎的紧,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紧。沈渡把脸埋在厉衍洲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说——以后你的每一张照片,我都会在你身边。不是偷拍,是两个人一起拍。你看着我,我看着镜头,我们都在笑。照片会泛黄,边角会磨白,但笑容不会褪色。因为那是真的,真的是东西不会褪色。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沈渡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厉衍洲从另一边下来。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朵桂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沈渡的头发上。
厉衍洲走过来,伸手把那朵桂花从沈渡头发上拿下来。花很小,四片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他看着那朵花,没有放进自己的口袋,而是放在了沈渡的手心里。
“今天的纪念品。”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花说话。
沈渡低头看着那朵花,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颗跳动的小心脏。他把花攥在手心里,花瓣被揉碎了,汁液沾在手指上,香气很浓,浓到有点呛。
但他没有扔,因为他要把这朵花和那些桂花放在一起——第一次去老宅的桂花,第二次去老宅的桂花,每一次的桂花。每一朵都代表一件事——他离厉衍洲更近了一步。
“走吧,回家。”厉衍洲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沈渡走进去,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在灯光里走,桂花在手心里被攥着,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粘粘的,香香的。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不,他们的房间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厉衍洲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
“厉衍洲。”
“嗯。”
“以后你的每一张照片,我都会在你身边。”
厉衍洲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酒窝都出来了,深到眼睛都弯了。他走过来,走到沈渡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额头,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花瓣落在皮肤上。
“好。”
沈渡笑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朵被揉碎了的桂花。花瓣已经不成形了,黄色的汁液沾在掌纹里,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他把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香气很浓,浓到像打翻了一整瓶香水。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沈渡走到设计台前,坐下来,打开台灯。灯光亮起来,暖白色的,照在桌面上。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干了的桂花,第一次去老宅的,第二次去老宅的,每一朵都干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淡黄,但香气还在。
他把今天这朵揉碎了的桂花也放进去,盖上盖子,摇了摇。桂花在瓶子里翻滚,像一群在跳舞的小精灵。
沈渡把瓶子放回抽屉里,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想起厉老爷子说“他跟你在一起后,又开始笑了”。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和“一家人”“我的人”“老公”放在一起。那些词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他的心脏装不下了。但他不想删掉任何一个,因为每一个都是厉衍洲对他的信任。信任他把门打开了,信任他走进来了,信任他不会走了。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厉衍洲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像在叹气,又像在笑。他在心里说——厉衍洲,以后你的每一张照片,我都会在你身边。不是偷拍,是两个人一起拍。
你看着我,我看着镜头,我们都在笑。照片会泛黄,边角会磨白,但笑容不会褪色。因为那是真的,真的东西不会褪色。
窗外的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沈渡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棵树在说——“笑了,笑了,笑了”。
不是树在说,是他的心在说。他的心从今晚开始,多了一个任务——让厉衍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