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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再见厉老爷子 他在心里把 ...

  •   周六早上,沈渡正在厨房里洗草莓。厉衍洲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的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沈渡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沈渡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草莓在水里滚动,红红的,亮亮的,水珠在表面闪着光。

      “今天去老宅看爷爷。”厉衍洲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沈渡的耳朵,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廓。

      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去老宅,厉老爷子给他夹菜,教他下棋,送他桂花糕,说“从来没带人回家”。那时候他还只是“管家”,厉衍洲说“他是我的管家”,厉老爷子笑了,说“行,管家”。现在他不是管家了,他是“我的人”,是“老公”,是“我爱他”。

      他不知道厉老爷子知不知道,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怎么想。也许他会生气,也许他会失望,也许他会像苏念卿说的那样——“厉家需要什么样的伴侣,不是你这种靠合同住进来的管家。”

      “爷爷知道我们……?”沈渡的声音有些紧,手指在水里攥着一颗草莓,攥得太用力了,草莓被捏破了,红色的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水槽里,像血一样。

      “去了就知道了。”厉衍洲松开他,从他手里拿过那颗被捏破的草莓,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草莓很甜,汁液在舌尖上散开,甜得他眯了一下眼。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线索——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接纳还是反对?但他什么都找不到,因为厉衍洲的脸是一面镜子,光滑如初,看不出下面是什么。他把手擦干,关掉水龙头,深吸一口气。

      “走吧。”

      老宅还是那个老宅。青石板路,月亮门,小石桥,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锦鲤在池塘里慢悠悠地游着,红的白的金的,尾巴摆动的幅度很小,像在散步。沈渡走在厉衍洲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厉老爷子在院子里打太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式对襟外套,白色的衬衫,黑色的布鞋。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棵老树在风中轻轻晃动。手掌推出,收回,推出,收回。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画一个圆,圆很大,大到能装下一个人,两个人,所有人。

      “爷爷。”厉衍洲叫了一声。

      厉老爷子收了势,双手慢慢放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他转过身,看着两个人。他的目光从厉衍洲身上移到沈渡身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半秒,但沈渡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那种“我知道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的慈祥。

      “小沈来了?”厉老爷子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他走过来,拍了拍沈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来,陪爷爷下棋。”

      沈渡看了一眼厉衍洲。厉衍洲点了点头。沈渡跟着厉老爷子走进正厅,在棋盘前坐下。棋盘还是那个棋盘,红木的,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棋子还是那个棋子,白子温润如玉,黑子乌黑发亮。厉老爷子坐在他对面,拿起黑子罐,推到沈渡面前。

      “你先下。”厉老爷子的声音很慈祥,像在哄一个孩子。

      沈渡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正中央。他不太会下围棋,只会五子棋,但厉老爷子不嫌弃,每次都跟他下五子棋。不是因为他不会下围棋,是因为他不想让沈渡觉得难堪。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下五子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陪。

      厉衍洲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看着棋盘。他的目光在沈渡和老爷子之间来回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很淡,淡到像茶的余味——不甜,但回甘。

      下了几手,厉老爷子突然开口。“衍洲,你上次带人回来是什么时候?”

      厉衍洲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没有上次。”

      厉老爷子的手也停了一下。他看着棋盘,看着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黑子围着白子,白子堵着黑子。两个人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不是因为他们在下棋,是因为他们在说话。棋是借口,话是真的。

      “那这次为什么?”厉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厉衍洲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叮声。他看着厉老爷子,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这次不一样。”

      厉老爷子抬起头,看着厉衍洲。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跟他妈妈一模一样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他已经不是那个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站着的男孩了。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会带人回家的男人。那个人不是管家,不是朋友,是别的什么。

      厉老爷子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沈渡,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干净的、带着红晕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我有点紧张但我很乖”的笑。

      “你们在一起了吧?”

      沈渡手里的棋子掉了。白子从手指间滑落,掉在棋盘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在地板上转了几圈,然后停下来。沈渡没有去捡,因为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他看着厉老爷子,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出不来。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像一个正在变色的交通信号灯。

      厉衍洲倒是很淡定。他看着厉老爷子,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周三”。

      “嗯。”一个字,很短,但很重。重到像一颗陨石,砸在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厉老爷子笑了。不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得意,是那种“我终于等到你们亲口告诉我”的释然。他的笑容很大,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到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他伸出手,拍了拍沈渡的手背。

      “我早就知道了。”

      沈渡愣住了。他看着厉老爷子,那张慈祥的、带着笑意的、眼角的皱纹像地图一样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声音出不来。

      他想说“爷爷你不生气吗”,想说“你不觉得我配不上他吗”,想说“你不怕外面的人说闲话吗”。但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卡住了,因为厉老爷子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配不上他孙子的人”,是在看一个“他孙子喜欢的人”。

      “你以为我老了就不懂这些?”厉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是铁观音,清香,回甘,在舌尖上留下一丝丝甜味。他看着沈渡,目光很慈祥,慈祥到像在看自己的孙子,“衍洲第一次带你回来,我就看出来了。”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来老宅,厉衍洲说“爷爷想见你”,他紧张得手心出汗,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浅蓝衬衫和深灰休闲裤。

      厉老爷子上下打量他,说“你就是那个让衍洲打破规矩的小子”。他以为“打破规矩”是指带管家回家,现在知道了,“打破规矩”是指带喜欢的人回家。

      “他看你的眼神,跟他爸看他那个小情人的眼神一样。”厉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厉衍洲的眉头皱了一下。“爷爷,别拿我爸比。”

      厉老爷子摆摆手,笑了。“我的意思是,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你看一个人,眼神会出卖你。衍洲看他爸那个小情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但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他看着沈渡,目光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念一首诗,“所以我一看到就知道,你不是管家,你是他喜欢的人。”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厉老爷子,那张慈祥的、带着笑意的、眼角的皱纹像地图一样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声音出不来。

      “小沈,衍洲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妈,爸又不疼。他是被我惯坏的,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厉老爷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茶说话,“但他心眼不坏,对你也是真心的。”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看着厉老爷子,泪眼模糊中,那张脸变得模糊了,但笑容还在。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手背湿了一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爷爷,我知道。”

      厉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伸出手,又拍了拍沈渡的手背。这次拍得更轻了,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头。

      “我只有一个要求。”厉老爷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风说话。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不是路灯的光,是那种“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都见过了”的光。那种光很亮,亮到沈渡觉得自己的心被那道光射穿了。

      “不管外面怎么说,你们俩好好的就行。别管别人怎么想,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厉老爷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过你的,他过他的,你们过你们的。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沈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看着厉老爷子,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慈祥的、带着笑意的、皱纹像地图一样的脸。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他没有见过爷爷,爷爷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

      他从小就想,如果有爷爷,爷爷会不会也这样?会不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拍他的手背,会不会在他紧张的时候对他笑,会不会在他哭的时候说“别哭了,爷爷在”?他没有爷爷,但他有厉老爷子。

      厉老爷子不是他的亲爷爷,但他对他,比亲爷爷还好。

      “爷爷,我会的。”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楚得像刻在玻璃上。

      厉老爷子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掌很厚,很暖,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那只手摸过厉衍洲的头,摸过厉衍洲爸爸的头,摸过很多人的头。但此刻,它在摸沈渡的头。

      “好孩子。”厉老爷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的心跳说话。

      厉衍洲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幕。他的手里还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他看着厉老爷子的手在沈渡的头上轻轻摸着,看着沈渡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酒窝都出来了。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爷爷在”。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爷爷,一个是他的沈渡。

      午饭是在老宅吃的。厉老爷子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鸡汤。每一样都是沈渡爱吃的,每一样都是厉老爷子提前让人准备的。

      沈渡坐在厉衍洲旁边,厉老爷子坐在主位。三个人围着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但气氛很温馨。厉老爷子不停地给沈渡夹菜,鱼肚,排骨,青菜,每一筷子都夹得很满。

      “小沈,多吃点,你太瘦了。”厉老爷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皮是深红色的,油亮亮的,像一块琥珀。

      沈渡端碗接住,碗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谢谢爷爷。”

      “谢什么,一家人,不谢。”

      沈渡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一家人。这三个字从厉老爷子嘴里说出来,像三颗糖,含在嘴里,甜到心里。他看着厉老爷子,老人家在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的声音。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渡知道,他不是在说天气,是在说——你是我们家的人了。

      回程的车上,沈渡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中一片一片地飘落,像金色的蝴蝶。一片叶子贴在车窗上,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他看着那张地图,觉得自己的路越来越清晰了。

      从厉家别墅到厉家老宅,从“厉先生”到“衍洲”,从“你是我的人”到“一家人”。每一步都像在爬山,山很高,很陡,但每上一级,风景就更好一点。

      “你爷爷真好。”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那片梧桐叶说话。

      厉衍洲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

      “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沈渡转过头,看着厉衍洲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的睫毛在光线下显得很长,一根一根的,像一把小扇子。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平静,但沈渡在那份平静下面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那种“我有两个对我最好的人”的满足。一个是爷爷,一个是沈渡。两个人都姓厉。爷爷姓厉,他也会姓厉——不是因为结婚,是因为他的心已经姓厉了。

      “我会对他好的。”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阳光说话。

      厉衍洲伸出手,揉了揉沈渡的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掌心贴着头皮。他的手指很凉,沈渡的头发很软,凉和软碰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碰在了一起。沈渡没有躲,他就让那只手在头上揉着,揉得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嗯。”厉衍洲收回手,继续开车。

      沈渡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他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厉老爷子说“一家人”。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和“衍洲”“老公”“我的人”放在一起。那些词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他的心脏装不下了。但他不想删掉任何一个,因为每一个都是厉衍洲对他的称呼。

      不是“管家”,不是“乙方”,不是“那个签了合同的人”。是“我的人”,是“老公”,是“一家人”。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重,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甜。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沈渡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厉衍洲从另一边下来。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朵桂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沈渡的头发上。

      厉衍洲走过来,伸手把那朵桂花从沈渡头发上拿下来。花很小,四片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

      “今天的纪念品。”厉衍洲把花放在沈渡的手心里。

      沈渡低头看着那朵花,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颗跳动的小心脏。

      他把花攥在手心里,花瓣被揉碎了,汁液沾在手指上,香气很浓,浓到有点呛。但他没有扔,因为他要把这朵花和那些桂花放在一起——第一次去老宅的桂花,第二次去老宅的桂花,每一次的桂花。每一朵都代表一件事——他离厉衍洲更近了一步。

      “走吧,回家。”厉衍洲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沈渡走进去,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在灯光里走,桂花在手心里被攥着,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粘粘的,香香的。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不,他们的房间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厉衍洲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

      “厉衍洲。”

      “嗯。”

      “谢谢你带我去见爷爷。”

      厉衍洲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额头,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花瓣落在皮肤上。

      “不用谢。他以后也是你爷爷。”

      沈渡笑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朵被揉碎了的桂花。花瓣已经不成形了,黄色的汁液沾在掌纹里,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他把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香气很浓,浓到像打翻了一整瓶香水。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沈渡走到设计台前,坐下来,打开台灯。灯光亮起来,暖白色的,照在桌面上。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干了的桂花,第一次去老宅的,第二次去老宅的,每一朵都干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淡黄,但香气还在。

      他把今天这朵揉碎了的桂花也放进去,盖上盖子,摇了摇。桂花在瓶子里翻滚,像一群在跳舞的小精灵。

      沈渡把瓶子放回抽屉里,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想起厉老爷子说“一家人”。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三遍——一、家、人。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甜。窗外的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沈渡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棵树在说——“一家人,一家人,一家人”。不是树在说,是他的心在说。他的心从今晚开始,多了一个家。不是厉家别墅,不是厉家老宅,是厉衍洲。他是他的家,他是他的家人,他是他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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