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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不准一个人扛” 阳光照在二 ...

  •   沈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了,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根线从窗户爬到床边,从床边爬到被子上,从被子爬到他的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想翻身,然后感觉到腰上有一条手臂。

      不是他自己的手臂,他没有那么长的手臂。

      那条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环着他的腰,手掌贴着他的腹部,五指微微收拢,像一把量身定做的锁。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沈渡没有动。他闭着眼睛,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念卿的咖啡,厉衍洲妈妈的秘密,赵振国的刀,他躲了三天,厉衍洲问他“你是不是想分手”,他说“不是”,然后哭了,哭得很凶,凶到把厉衍洲的家居服都哭湿了。

      他说“我怕你受伤”,厉衍洲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每一个字他都记得,连厉衍洲说“有你在”的时候呼吸拂过他额头的温度,他都记得。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不是难过,是那种“我差点就失去了”的后怕。

      沈渡睁开眼睛,转过身。厉衍洲已经醒了,正看着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还搭在沈渡的腰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额头。眼睛里还有血丝,眼底还有青黑,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酒窝都出来了。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在光线下显得很长,一根一根的,像一把小扇子。他看着沈渡,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渡先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我还活着,你还在,我们还没散”的笑,带着释然,带着轻松,带着一种“昨天的事翻篇了”的庆幸。他的嘴角翘得老高,酒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早。”沈渡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一个小孩子在撒娇。

      厉衍洲低下头,在沈渡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额头,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花瓣落在皮肤上。那个吻很轻,很短,但沈渡觉得自己的额头被烙印了。

      “早。”厉衍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笑意,带着宠溺,带着一种“你还在我身边”的安心。

      沈渡的脸红了。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厉衍洲亲过的地方还有余温,像一个小小的火种,在他的皮肤上慢慢燃烧。他把手放下来,放在厉衍洲的胸口上,掌心贴着他的心脏。心跳很稳,很沉,一下一下的,像一面大鼓。每一下都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厉衍洲的手从沈渡的腰上移开,握住他放在自己胸口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他看着沈渡的眼睛,目光很深,深到像一口井,井水很凉,但沈渡在里面看到了光。那种光不是夕阳的光,不是路灯的光,是那种“我有话跟你说”的光,认真的,郑重的,像要签一份很重要的合同。

      “沈渡,我有几个要求。”厉衍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协议条款。

      沈渡愣了一下。他想起恋爱协议——每天亲三次,不准熬夜,人肉闹钟,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每一条都离谱,每一条都让人想打人,但每一条都写着同一句话:我在乎你。他不知道厉衍洲又要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但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不是害怕,是那种“你要说什么”的好奇。

      “什么要求?”

      厉衍洲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攥着他睡衣领口的手指。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开董事会。

      “第一,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准一个人扛。”厉衍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楚得像刻在玻璃上,“第二,不准想分手,不准说离开。第三,苏念卿再找你,告诉我。”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他想起昨晚自己说的“我怕你受伤”,想起自己说的“也许我离开对你更好”。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插在厉衍洲的心上。

      他不说疼,但他的手在发抖。他不说怕,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他不说“你别走”,但他把沈渡抱得很紧,紧到肋骨发疼。

      “你这是霸王条款。”沈渡的声音有些涩,但嘴角带着笑。

      厉衍洲的手握紧了一点,拇指在沈渡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你签的恋爱协议里写了,要告诉我原因,不准冷战。我这是按协议办事。”

      沈渡无语了。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笑着的,红着脸的,酒窝深深的。那个倒影很好看,因为他在笑。笑厉衍洲的霸道,笑自己的傻,笑他们差点分开,但最终没有分开。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照在两个人身上,把被子染成了金色。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随着风轻轻晃动。沈渡看着那些影子,觉得它们像一座座小山,山不高,但很多,一座接一座,看不到尽头。

      他一个人爬,会累,会怕,会想回头。但两个人爬,可以轮流背行李,可以互相拉一把,可以在山顶看日出。

      沈渡深吸一口气,看着厉衍洲的眼睛。“好,我答应你。”

      厉衍洲的眼睛亮了一下。

      “以后不一个人扛,不说离开,苏念卿找我,我告诉你。”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阳光说话,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念一份比恋爱协议更重要的承诺书。他把手从厉衍洲的手里抽出来,伸出手指,小指翘着。

      “拉钩。”

      厉衍洲看着他的小指,愣了一下。他这辈子没有跟人拉过钩。小时候别的小朋友拉钩的时候,他在医院里握着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下面就是骨头。他握着那只手,觉得它在慢慢变凉。

      他以为拉钩是小孩子才做的事。他看着沈渡的小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那根小指翘着,像一个小小的钩子,等着另一根小指来钩。他伸出手,小指钩上了沈渡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渡的声音带着笑意,像一个在过家家的小孩。

      厉衍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幼稚。”

      沈渡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跟你学的。”

      厉衍洲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沈渡的小指钩得更紧了。他看着两个人钩在一起的小指,觉得那一百年太短了。他要的不止一百年,他想要一辈子,想要下辈子,想要下下辈子。但他没有说,因为太贪心了。他只要这一辈子就够了,只要沈渡这一辈子不放手,就够了。

      沈渡把手收回来,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他不再是一个人站在书房门口了。他面前有一个人,那个人在他心里住了下来,住得很安稳,不想搬走。

      沈渡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它们像两口井,井水很凉,但他不想出来。他要跳进去,跳进那两口井里,和那个人一起,在井底建一座房子。房子不需要很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就够了。

      “厉衍洲。”

      “嗯。”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厉衍洲的眉毛挑了一下。“说。”

      “以后你遇到困难,也要告诉我,不准一个人扛。”沈渡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讲道理。

      厉衍洲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红红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担心,看到了心疼,看到了一种“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的固执。

      他一个人扛了二十年,从十二岁扛到三十二岁。他以为自己很能扛,以为扛着扛着就习惯了,以为习惯了一个人,就不需要另一个人了。但沈渡说“不准一个人扛”。不是“不用”,是“不准”。不准是命令,不是建议。他不需要建议,他需要命令。

      厉衍洲笑了。不是嘴角微勾的笑,是那种真的笑了——嘴角往上扬,眼睛微微弯,整张脸都柔和了。他的笑容在晨光下显得很好看,好看到沈渡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个笑容射穿了,出现了一个洞。洞不大,但刚好够一个人住进去。那个人是厉衍洲,他已经在里面了。

      “好。”厉衍洲说。

      一个字,很短,但很重。重到像一座山。山从一个人肩上移到了两个人肩上,山还是那座山,但轻了。因为两个人扛一座山,总比一个人扛要轻。

      两个人赖在床上没有起来。沈渡靠在厉衍洲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厉衍洲的手在他后背上有节奏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在哄一个不想起床的孩子。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那根金色的线从床尾移到了床头。

      沈渡看着那根线,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不是“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多好”,是“时间停在这里了”。停在他胸口,停在他心跳上,停在他拍着沈渡后背的手上。不是停了,是不想走了。

      早餐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沈渡煎蛋,厉衍洲煮粥。厉衍洲不太会煮粥,水放多了,粥很稀,像米汤。他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搅了搅,眉头皱了一下。沈渡走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笑了。

      “水放多了。”

      “嗯。”

      “下次少放点。”

      “嗯。”

      沈渡从他手里拿过勺子,把火调大,让粥收一下汁。他站在厉衍洲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肩膀几乎靠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沈渡把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他习惯性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那把曾经被挪到离厉衍洲很近的椅子。

      但他没有坐下,因为他看到厉衍洲皱眉了。

      厉衍洲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沈渡站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五的距离。

      那距离不大,但厉衍洲觉得像隔着一条河。

      河不宽,但他不想涉水。

      “过来坐。”厉衍洲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拒绝。

      沈渡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又看了一眼厉衍洲旁边的座位。他犹豫了一下,端着粥碗走过去,坐在了厉衍洲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肩膀几乎碰到肩膀,手臂几乎贴着手臂。他把粥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厉衍洲的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

      厉衍洲低头看着碗里的煎蛋,蛋煎得很好,边缘焦黄,蛋黄是溏心的,轻轻一戳,金黄色的蛋液就流了出来,浸在白粥里,像一幅抽象画。他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是热的,很嫩,带着黄油的香味。他咽下去,觉得这顿早餐比以往任何一顿都好吃。不是因为蛋煎得好,是因为坐在旁边的人。

      “你也瘦了。”厉衍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渡碗里。排骨是糖醋的,昨晚剩下的,沈渡热了一下,还是很好吃。酸甜可口,肉质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沈渡咬了一口,觉得今天的排骨比昨晚的好吃。不是因为热过了味道更好,是因为夹排骨的人坐在旁边,不是对面。

      林叔进来收餐具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并肩坐在餐桌前。沈渡在给厉衍洲夹菜,厉衍洲面无表情地吃了,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沈渡夹什么他吃什么,不挑,不剩,吃得干干净净。林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托盘,没有进去。

      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一个瘦瘦的,一个高高的;一个在笑,一个在吃。两个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叶在空中相触。

      林叔笑了。他想起二十年前,厉衍洲的妈妈刚走的时候,厉衍洲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碗筷,他不吃,不说话,不看任何人。他就那样坐着,从早上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深夜。林叔走过去,说“少爷,吃点东西”。

      他摇头,说“不饿”。林叔说“你一天没吃了”。他不说话了。林叔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厉衍洲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时间。时间过了二十年,厉衍洲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不是时间改变了他,是沈渡。

      林叔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轻到声控灯没有亮。他走到厨房,把托盘放在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看着那些水,想起沈渡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有些紧张,说“林叔,我叫沈渡,以后请多关照”。

      他当时想,这孩子能待多久?少爷脾气不好,不跟人亲近,之前的管家没有一个待超过半年的。他以为沈渡也会走,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来了,住了,走了。没有人留下来。但沈渡留下来了。不是“待了三个月还没走”,是“住进了少爷心里,不走了”。

      张姐在洗菜,看到林叔在发呆,叫了他一声。“林叔?林叔!”

      林叔回过神。“啊?”

      “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林叔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事,切洋葱了。”

      张姐看了一眼案板——上面没有洋葱,只有黄瓜和西红柿。她没有戳穿,因为她看到林叔在笑。不是那种“我在笑”的笑,是那种“我放心了”的笑,带着释然,带着欣慰,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退休了”的轻松。

      她低下头,继续洗菜。黄瓜在水里滚动,绿绿的,上面带着刺。她拿起黄瓜,用刷子刷了刷,水流冲在上面,哗哗的。

      林叔走出厨房,经过走廊,经过客厅,经过楼梯。他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二楼。书房的门关着,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想起厉衍洲小时候,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是去书房看妈妈。妈妈躺在床上,窗帘拉着,房间很暗。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妈妈的手,不说话。他就那样坐着,坐到天黑,然后去写作业。林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进去,又不敢进去。因为他知道,那间房间是厉衍洲和他妈妈的最后一块地方,别人不能进去。

      现在那间房间的门开了。不是书房的门,是他心里的门。开门的不是林叔,不是苏念卿,不是厉老爷子。是沈渡。一个签了合同的、端咖啡的、画图纸的、会哭的、会笑的、会害怕的、会说“不准一个人扛”的年轻人。

      他把门推开了,走了进去,然后不出来了。他住在里面,把里面打扫干净,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阳光照在二十年没有照过的地方,亮了,暖了,住了人。

      林叔笑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照片——厉衍洲小时候的照片,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小西装,打着小领结,站在桂花树前面,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小大人。他看着那张照片,用手指摸了摸厉衍洲的脸。

      “少爷,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他把照片放回去,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很暖。

      他的嘴角带着笑,像在做一个好梦。梦里有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站在桂花树下,笑着说“林叔,我叫沈渡,以后请多关照”。林叔说“好,好,好”。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阳光里。阳光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阳光的那一头,站着厉衍洲。他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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