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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你是不是想分手” 深的快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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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沈渡做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每一样都是厉衍洲爱吃的,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排骨炸了两遍,外酥里嫩;鲈鱼蒸了八分钟,刚好断生,鱼肉雪白;时蔬是菜心,焯水后过冰水,颜色翠绿,口感脆嫩;番茄蛋花汤的蛋花打得很细,像一朵朵金色的云。
沈渡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站在餐桌旁边,像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样。厉衍洲坐在主位,看着那些菜,看着沈渡站得那么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个人吃饭。沈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但不是在品味,是在拖延。他不知道吃完饭之后该怎么办——回房间?厉衍洲会叫他。坐在客厅?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靠过去。他已经三天没有靠过厉衍洲的肩膀了,三天没有被他从背后环住腰,三天没有在睡前听到他低沉的、带着笑意的“晚安”。三天像三年。
吃完饭,沈渡开始收拾碗碟。他把盘子叠在一起,筷子收拢,碗摞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像在赶时间。他端着碗碟走向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听到厉衍洲的声音。
“沈渡,过来坐。”
沈渡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碗碟,碗碟上有油渍,有残渣,需要洗。他可以去厨房,洗碗,擦灶台,倒垃圾,然后直接回房间。他不用经过客厅,不用坐在沙发上,不用面对厉衍洲。他可以躲,像这三天一样,躲到自己的壳里,壳很硬,谁都敲不碎。但他听着厉衍洲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疲惫,有克制,有一种“我快撑不住了”的低哑。他的脚不听使唤了,转过身,走进客厅。
沙发很长,灰色的,能坐四五个人。沈渡坐在了最边上,离厉衍洲最远的位置。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着,指甲掐进皮肤里。他看着茶几上的杂志,封面是一个建筑,白色的,很简洁,落地窗外是大海。
他盯着那片海,想起厉衍洲在海边说“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多好”。他当时以为厉衍洲只是喜欢海,现在知道了,他是想让时间停在他还相信幸福的时候。
厉衍洲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他看着沈渡坐得那么远,想起了沈渡第一天来的时候。那天他也是这样坐的——身体绷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不敢乱看,像一个被考官盯着的小学生。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沈渡是他的管家,他是在合同上签了字的乙方。
但现在他们认识了,是恋人,是在恋爱协议上签了字的乙方和甲方。他改了第九条,沈渡也改了第九条。他叫他“衍洲”,叫他“老公”,叫他“我的人”。他说“我爱你”,在夜氏大厦的门口,在阳光底下,对另一个人说的,但那个人不是厉衍洲,是顾夜寒。他对顾夜寒说了“我爱他”,说的那个人是厉衍洲。
厉衍洲看着沈渡的侧脸。灯光落在沈渡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他的嘴角往下撇着,不是笑,是那种“我在忍着不哭”的往下撇。他的耳朵是红的,鼻尖是红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躲我?”厉衍洲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不是有节奏的敲,是无意识的,像一台快要失控的机器。
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我没有躲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没有”。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要滴血。
“你有。”厉衍洲的声音开始发紧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三天了。你早上提前起来,晚上提前回房,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你以前每天早上会帮我系领带,这三天你没有。你以前会在吃饭的时候给我夹菜,这三天你没有。你以前会在睡前跟我说‘晚安,老公’,这三天你没有。”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他的指甲嵌进了皮肤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痕。
“沈渡,我认识你这么久,你骗不了我。”厉衍洲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他蹲下来,蹲在沈渡面前,双手放在沈渡的膝盖上,手心覆着他的手背。他的手指是凉的,沈渡的手是凉的——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没有热度,但有温度。那种温度不是从皮肤传过来的,是从心里传过来的。
厉衍洲看着沈渡的眼睛。沈渡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的红,红得像在燃烧。他的嘴唇在发抖,鼻翼在微微翕动,整个人像一台快要崩溃的机器,零件在抖,螺丝在松,随时可能散架。
“你是不是想分手?”
沈渡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人看穿了”的疼。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懦弱的、想逃跑的、不配站在他身边的人。
他想说“是”——这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很久,从昨天转到今天,从今天转到这一秒。他以为自己能说出来,以为说出来就能解脱,以为说出来厉衍洲就会放手,然后他就可以走,走回他的筒子楼,走回他的设计台,走回他的一个人。但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两个字卡住了,像两块石头,堆在喉咙里,出不来。
“不是……”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小得像蚊子叫。
厉衍洲的手指在沈渡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他的拇指在沈渡的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圆。
“那你为什么躲我?”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心疼,看到了不解,看到了那种“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的委屈。委屈——这个从来不会出现在厉衍洲脸上的表情,此刻出现在了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我在忍”的红。他在忍,忍了三天,忍到今天,忍到问出“你是不是想分手”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稳的,但他的手在发抖。
“我……我怕。”沈渡的声音在发抖,抖到每个字都像在颤抖。
厉衍洲的手停了一下。“怕什么?”
沈渡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排骨的香味,有桂花淡淡的香气,有厉衍洲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要说了,说了也许会被骂,也许会被抱,也许会被亲,也许会被放手。
他不知道结果,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忍了。忍了三天,忍到差点分手。分手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念到以为能说出口。但刚才厉衍洲问他的时候,他说的是“不是”。不是“是”,不是“也许”,是“不是”。他的心替他回答了。
“你妈妈的事,我知道了。”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茶几上的杂志说话。
厉衍洲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渡,目光从沈渡的眼睛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攥着沙发垫的手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渡感觉到他的手凉了一下——不是温度凉了,是那种“被击中”的凉。
沈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站在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门半开着,里面很暗。
他的心跳很快,因为他知道有什么事不对。他推开门,看到窗开着,窗帘在飘,地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液体。他的妈妈躺在那片液体中间,眼睛闭着,头发散在地上,像一朵被雨打碎的花。沈渡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喘不过气。
“我怕公开之后,舆论会伤害你。”沈渡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抖到每个字都像在颤抖,“你已经失去过最重要的人了,我不能让你再失去什么。所以我想……也许我离开,对你更好。”
厉衍洲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不是变青,是变白——那种白不是害怕的白,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的白。他看着沈渡,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他的眼泪在脸上淌,像两条小河,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厉衍洲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沈渡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有走。他站在沈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座山。
“谁告诉你离开是对我更好的?”厉衍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沈渡的心里。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苏念卿”,但苏念卿没有让他离开,苏念卿说的是“撑住”。是他自己想的,是他自己觉得离开更好,是他自己做了这个决定。没有人逼他,没有人推他,是他自己走到了“离开”这两个字面前,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准备推开那扇门。门还没推开,厉衍洲就来了。
“沈渡,你离开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厉衍洲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我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发抖,“你知不知道?”
沈渡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厉衍洲的眼睛。他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失望,看到心疼,看到那种“你怎么能这么想”的不解。但他听到了厉衍洲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心痛,有一种“我差点就失去你了”的后怕。
“你妈妈的事,是我告诉你的吗?”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风说话。
沈渡摇头。
“是苏念卿?”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厉衍洲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到像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他看着沈渡低着的头,看着他的头顶,看着那个发旋。他的头发很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厉衍洲伸出手,手指插进沈渡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头皮。他的手指很凉,沈渡的头发很软,凉和软碰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碰在了一起。
“沈渡,你听我说。”厉衍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妈的事,不是你的错。赵振国的事,不是你的错。舆论的事,不是你的错。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你唯一的错,是觉得自己有错。”
沈渡抬起头,看着厉衍洲。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上还挂着泪珠。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他站在客厅里,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很累,累到眼底有青黑,累到嘴角往下撇着,累到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倒。因为他面前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沈渡。
“我妈走的那天,我在想一件事。”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沈渡的头发说话,“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乖,不够好,不够让她想留下来。我想了二十年,想不出答案。后来我遇到了你,我才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答案。”
沈渡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伸手拉住厉衍洲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掌心贴着嘴唇,他能感觉到厉衍洲的掌纹,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泪流进了那些河床里,把它们填满了,变成了一条条小小的河流。
“沈渡,我不需要你保护我。”厉衍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胸腔的共鸣,“我需要你在我身边。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赵振国不怕,舆论不怕,董事会不怕。你不在我身边,我才怕。”
沈渡从厉衍洲的掌心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哭过的,狼狈的,嘴唇干裂的,头发凌乱的。那个倒影不好看,但厉衍洲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对不起。”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厉衍洲蹲下来,蹲在沈渡面前,和他平视。他伸出手,帮沈渡擦掉脸上的泪,指腹从颧骨滑到下巴,把泪水带走。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不准说离开,不准想分手。”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我的事我自己扛,你不用替我做决定。”
沈渡扑进厉衍洲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把脸埋在厉衍洲的胸口,眼泪打湿了他的家居服,在灰色的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印。
他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有声音的、压抑不住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肩膀在抖,整个人在厉衍洲怀里颤抖。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喉咙哑了,久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厉衍洲抱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他的手在沈渡的后背上有节奏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桂花树上,把树叶染成了银白色。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
他在想,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站在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心跳很快。他推开门,窗开着,窗帘在飘。他妈妈躺在地上,血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没有哭,因为他妈妈说过“你是男子汉,不能哭”。他忍了二十年,忍到今天,忍到沈渡在他怀里哭。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湿的。不是泪,是那种“太满了装不下”的水。
沈渡哭够了。他从厉衍洲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厉衍洲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渡在他的眼睛下面看到了一道水痕——不是泪,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水痕,很浅,很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沈渡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了一下那道水痕,指腹碰到皮肤,凉凉的。
“你哭了。”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月亮说话。
厉衍洲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没有。”
“你有。”
“没有。”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哭。他看到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蹲在客厅里,也没有哭。但他在中间看到了水痕——很浅,很细,但存在。沈渡把那道水痕放在心里,和那张照片、那朵桂花、那片梧桐叶放在一起。他知道,那是厉衍洲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流泪,是那种“忍不住了”的流。水从眼睛里渗出来,只有一滴,但一滴就够了。一滴能填满他心里的那片海。
“厉衍洲,我不走了。”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的心跳说话,“你赶我我都不走。”
厉衍洲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渡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他把脸埋在沈渡的头发里,嘴唇贴着他的发丝。
“你走不了。第九条还在。”
沈渡笑了。他把脸埋在厉衍洲的肩窝里,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桂花树上,把树叶染成了银白色。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不走了。不躲了。不跑了。刀来了,我挡;舆论来了,我扛;扛不住,你帮我扛。两个人扛一座山,山总会移开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个快,一个慢;一个重,一个轻。快的是沈渡的,慢的是厉衍洲的。
重的是厉衍洲的,轻的是沈渡的。两个心跳慢慢同步了,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沈渡在厉衍洲的怀里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个声音像一首歌,歌名是“我在”。这首歌在他的心里播放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他在。他一直在。他不会走。他也不会让他走。
沈渡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他的手还握着厉衍洲的手,十指相扣,没有松开。窗外的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沈渡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棵树在说——“不走了,不走了,不走了”。不是树在说,是他的心在说。他的心从今晚开始,多了一个承诺。
不是“我爱你”,不是“我在”,是“不走了”。这三个字比“我爱你”更重,比“我在”更久。“我爱你”可能会变,“我在”可能会离开,“不走了”是钉子,钉在心里,拔不出来。
厉衍洲低下头,看着沈渡闭着的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在做梦。厉衍洲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停留了两秒。他在心里说:沈渡,不准走。不准想走。不准觉得自己是负担。你不是负担,你是我的。我的人,我的好事,我的家。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更亮了,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快一慢。
深的快的是沈渡,浅的慢的是厉衍洲。
两个呼吸慢慢同步了,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