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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沈渡的退缩 因为他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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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卿的咖啡喝完之后的三天里,沈渡像一台被人调低了亮度的灯。光还在,但暗了。厉衍洲第一天就感觉到了——早上他走进厨房,沈渡背对着他在洗菜,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
厉衍洲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像往常一样。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了一跳”的僵,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僵。
他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菜,没有往厉衍洲怀里靠,也没有回头看他。
“怎么了?”厉衍洲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沈渡的耳朵。
“没事。”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周三”。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厉衍洲的怀里挣开,动作很轻,不像在拒绝,像在逃避。他走到灶台前,打开火,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厉衍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渡的背影。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沈渡不想说的事,问不出来。
第二天,沈渡开始躲了。不是明显的躲,是那种“我刚好有事”的躲。早上厉衍洲下楼的时候,沈渡已经不在餐厅了。张姐说“小沈说他吃过了,去花园浇花了”。厉衍洲走到花园,沈蹲在桂花树下拔草,戴着草帽,低着头,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白衬衫被晒得发亮。厉衍洲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沈渡没有回头,拔草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吃过了?”厉衍洲问。
“嗯。”沈渡拔起一根草,扔进旁边的桶里。
“怎么不等我?”
“今天起得早,就先吃了。”
厉衍洲看着他,看了几秒。沈渡的后背绷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他的手指在泥土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拔草。草根很深,他用力拔了一下,草断了,根还留在土里。他把断了的草扔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晚上想吃什么?”厉衍洲问。
“随便,您定。”沈渡站起来,拎着桶,“林叔找我学做账,我先过去了。”
他走了。脚步很快,快到像在逃跑。草帽在脑后晃了一下,帽檐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黑色的问号。厉衍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问号,手指在裤缝上又攥了一下。
晚上,沈渡吃完饭就回房间了。以前他会坐在客厅里画图,或者靠在厉衍洲肩膀上看电视,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窝在沙发上发呆。但那三天,他吃完饭就消失,门关着,灯亮着,窗帘拉着。
厉衍洲敲过两次门,第一次沈渡说“在画图”,第二次沈渡说“累了,想早点睡”。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厉衍洲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是深棕色的,实木的,门把手上挂着沈渡从寺庙求来的平安符,红色的布袋,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他伸出手,想敲门,手指指节离门板只有几厘米,又缩了回去。不是不敢,是不想逼他。
第三天晚上,厉衍洲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文件,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照在那摞文件上,字迹在灯光下很清晰,但他觉得模糊。
他拿起手机,给林叔发了条消息:“林叔,沈渡最近怎么了?”林叔回得很快:“小沈没说,但确实有心事。前两天他问我,舆论对一个人的伤害有多大。我说很大。他没再问了。”
厉衍洲的手指停了一下。舆论。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他想起赵振国在董事会上的话,想起那些“公司形象”“合作伙伴的看法”“老一辈的接受度”。
他以为那些话只是赵振国夺权的借口,以为沈渡不会知道。但他知道了。不仅知道了,还把它放进了心里,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刺。
沈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是苏念卿的声音——“舆论会把你扒得干干净净”“你能承受得住吗?”“如果你撑不住跑了,他会更受伤”。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千遍,一万遍,转到他觉得自己的头要炸了。
他不是怕舆论伤害自己。他不怕被人说“穷小子”“傍大款”“以色侍人”。那些话他听过,在老家,在村里,在那些看不惯他们家穷的亲戚嘴里。他们说“你妈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真不容易”,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幸灾乐祸。
他们说“你爸走了,你们家以后怎么办”,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看热闹。他听过更难听的,他活到了现在,没有少一块肉。
但他怕舆论伤害厉衍洲。厉衍洲已经失去过母亲了,因为舆论,因为那些难听的话,因为那些镜头和话筒。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推开书房的门,看到妈妈躺在血泊里。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但厉衍洲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他把自己关在一间没有门的房间里,一个人待了二十年,没有人能进去。
沈渡好不容易把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钻了进去。如果他因为舆论走了,那扇门会关上,关得比之前更紧,再也推不开了。
厉衍洲会一个人待在那间房间里,待到老,待到死,待到没有人记得他曾经开过门。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厉衍洲身上的那种味道。他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子塞住了,呼吸不畅,但没有抬起头。他想起厉衍洲说“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好事”。
他想起厉衍洲在董事会上为了他跟元老们翻脸,说“他是我的人”。他想起厉衍洲抱着他,说“我在,谁都不能伤害你”。厉衍洲把他当成了好事,当成了“我的人”,当成了需要保护的人。但他不想只做被保护的人。
他想保护厉衍洲,从那些刀下。他不知道怎么保护——他不会商战,不会谈判,不会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他只会画图,端咖啡,做糖醋排骨。他觉得自己没用。
也许分手才是对的。这个念头从心里长出来的时候,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有声音的、压抑着的、不想被人听到的哭。他捂着嘴,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分手——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插在他的心口上。不是疼,是那种“我亲手杀了自己”的疼。他爱厉衍洲,爱到想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太爱了。爱到怕自己成为他的负担,爱到怕自己成为别人捅他的刀,爱到怕自己撑不住跑了之后,他会更受伤。
他想在伤害发生之前离开,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窗户关好,把花盆搬进屋里,把车停进车库。他把自己搬走,不是因为讨厌这栋房子,是因为怕暴风雨砸坏窗户的时候,碎片会割伤住在里面的人。
沈渡想了一整夜。从十一点想到凌晨三点,从凌晨三点想到天亮。他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金色。他看着那道光,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天亮的时候,沈渡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的,鼻子红的,嘴唇干的。他看起来像一个被人打了一顿的、狼狈的、无处可去的人。
他打开柜子,拿出药箱,找了两个冰袋,敷在眼睛上。冰袋很凉,凉得他太阳穴发疼。他敷了十分钟,眼睛消肿了一些,但还看得出来。
沈渡换了衣服,走出房间。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在灯光里走。脚步很轻,轻到声控灯差点灭掉。他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煮粥,煎蛋,炒小菜,热牛奶。
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样,但他没有坐在餐桌前,没有等厉衍洲下楼,没有在他从背后环住自己的时候靠进他怀里。他站在厨房门口,像一个刚来报道的、还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的新管家。
厉衍洲下楼的时候,沈渡已经站在餐厅里了。他穿着白衬衫,深灰色的休闲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那盘煎蛋,像在等什么人——但他等的不是厉衍洲,是“坐下”的指令。
厉衍洲走进餐厅,看到沈渡站在旁边,不是坐在对面,是站在旁边,像他刚来厉家的第一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背挺得很直,表情有些紧张,像一个在等考官发令的考生。
厉衍洲在餐桌前坐下,看着他。
“坐下。”厉衍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周三”。但他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裤腿,指节发白。
沈渡没有坐。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眼睛肿的,鼻尖红的,嘴唇干的。那个倒影不好看,厉衍洲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需要被纠正的孩子。
“我是管家,不应该——”
“坐下,这是命令。”
厉衍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沈渡的脑子里。第九条——那条在恋爱协议里被改成了“无条件对沈渡好”的第九条,在管家合同里还是“无条件服从”。沈渡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黑,他昨晚也没睡。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我快撑不住了”的抖。
沈渡坐下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把被挪到离厉衍洲很近的椅子上。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粥碗。粥冒着热气,白白的,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戳破了那层膜,粥从破口处渗出来,稀稀的。他没有喝,因为他咽不下去。
厉衍洲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梳得很整齐,发旋在头顶的正中央,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我憋了很多话没说”的红。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着,指甲掐进皮肤里,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印痕。
“沈渡,看着我。”厉衍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看着厉衍洲。
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懦弱的、想逃跑的、不配站在他身边的人。
“你是不是想走?”厉衍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沈渡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裂纹。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了,擦不完。他看着厉衍洲,嘴唇在发抖,想说“不是”,想说“我没有”,想说“我只是怕伤害你”。但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卡住了,像一堆石头,堆在一起,堵住了出口。
“我——”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厉衍洲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沈渡椅子的扶手上,把他圈在中间。他的脸就在沈渡面前,不到二十厘米,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近到能闻到他呼吸里咖啡的味道。
“沈渡,你听着。”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我告诉你,我妈的事,跟你没关系。那些舆论,跟你没关系。赵振国,跟你没关系。所有的刀,都是我该挨的。你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选择。我选了你,就不会放手。你也不准放手。”
沈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厉衍洲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心疼,有一种“我不会让你走”的笃定。
“我怕——”沈渡的声音在发抖。
“怕什么?”
“怕你受伤。”
厉衍洲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酒窝都出来了。
“受伤又怎样?又不是没受过。”
沈渡愣了一下。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推开书房门的男孩——他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血泊,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站着。
他把自己关在了一间没有门的房间里,关了二十年。没有人能进去,他也不让别人进去。但现在他出来了,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被人拉出来的。拉他出来的那个人,正在哭着说“我怕你受伤”。
厉衍洲伸出手,捧住沈渡的脸。双手捧着,掌心贴着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他的手指是凉的,沈渡的脸是烫的,一凉一热,像冬天和夏天碰在了一起。
“受伤了,你帮我包扎。”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包不好也没关系。你在我身边就行。”
沈渡扑进厉衍洲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把脸埋在厉衍洲的胸口,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在白色的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印。
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厉衍洲抱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他的手掌在沈渡的后背上有节奏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沈渡在厉衍洲的怀里哭了很久。久到粥凉了,煎蛋硬了,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哭够了,从厉衍洲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厉衍洲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有些透明,能看到胸口的轮廓。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黑,瞳孔里映着沈渡红红的鼻子。
“对不起。”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厉衍洲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用道歉。”
“我差点——”
“我知道。”
沈渡靠进厉衍洲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听着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那个声音像一首歌,歌名是“我在”。这首歌从他的耳朵唱到他的心里,从心里唱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不跑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刀来了,我挡;舆论来了,我扛。两个人扛一座山,山总会移开的。移不开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住在山脚下,种菜,养花,看日出日落。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山不会跑,我也不会跑。
厉衍洲的手还在沈渡的后背上拍着,一下一下的。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他知道沈渡在想什么,知道他怕什么,知道他为什么躲。
他也知道,沈渡不会走了。因为他的手抱得很紧,紧到像在说“我再也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