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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告诉女友 沈渡回到c ...

  •   沈渡回到c区城中村的那间隔断间时,天已经亮了。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这间房子在抱怨他回来得太晚。六平米的空间被晨光照得通亮,亮到他能看清墙上的每一道裂缝、桌面上每一处磨损、床单上每一个洗不掉的污渍。

      他以前觉得这些细节很烦人,但现在他要搬走了,这些东西突然变得亲切起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他住了大半年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转身都困难。他住进来那天,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好,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找到好工作就搬。后来他找到了好工作吗?没有。找到了一个年薪五百万的管家工作。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工作”,但至少,他有钱了。

      沈渡蹲下来,从床底拉出那个用了四年的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坏了一个,拉链也不太灵光,需要用巧劲才能拉上。他把衣柜里的衣服拿出来——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件羽绒服。都是旧货,领口泛黄,袖口起毛。他把它们叠好,放进箱子,一件一件,叠得很整齐,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桌子上的东西不多。几本设计书、一盒用了大半的铅笔、一个喝水的杯子。他把书放进箱子,把铅笔放进笔袋,把杯子用报纸包好。然后他看到了墙上那张照片。

      那是他和陈思雨的合照。大二那年春天,学校樱花开了,他们在樱花树下拍的。思雨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穿着那件他最爱的深蓝色卫衣,搂着她的肩,笑得有些傻。

      那天风很大,花瓣落了一身,思雨说“我们拍张照吧”,找了路过的同学帮忙按了快门。照片洗出来,思雨说“这张好好看,我要洗一张大的挂墙上”。他没有挂墙上——他的墙上没有地方挂照片,就把这张小的贴在了床头。

      沈渡看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他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想起樱花落在思雨头发上的样子,想起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渡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他说“会”。那时候他是真的相信。

      他把照片从墙上揭下来。背面写着日期——4月12日,还有思雨的字迹:“渡哥&思雨,永远。”他看着那个“永远”,苦笑了一下。永远有多远?远到一张照片的时间?远到一张合同的第九条?

      他把照片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轮子坏了一个,箱子站不稳,歪歪斜斜地靠在床边。他环顾四周,六平米的空间突然变大了,因为东西都被装进了箱子。墙上留下了照片的痕迹——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的区域,像一块伤疤。沈渡看了那块伤疤一眼,拎起箱子,走了出去。

      他没有锁门。因为没什么可锁的了。

      陈思雨工作的舞蹈工作室在d区的一条巷子里,从城中村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沈渡到的时候,她正好下课。透过玻璃门,他看到她在舞蹈教室里跟学生说话,穿着粉色的练功服,头发扎着丸子头,额头上还有汗。她比划了一个动作,学生跟着做,她笑了,说“对,就是这样”。

      沈渡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她。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思雨,也是在舞蹈教室。那时候他帮学生会布置迎新晚会的舞台,她在台上排练,穿着一身红裙子,旋转的时候裙摆像一朵花。他在台下看呆了,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思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一眼,让他记了三年。

      思雨看到了他,眼睛一亮,跑过来推开门:“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亮,像冬天里的一把火。沈渡想笑,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思雨,我跟你说个事。”

      思雨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又熬夜画图了?”思雨擦了擦汗,把头发散开,重新扎了一个马尾,“你那个设计稿,画完了吗?”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两人走到楼下的奶茶店。这家店不大,装修很粉,墙上贴着各种便利贴,写着“某某某和某某某要永远在一起”“考研上岸”“暴瘦十斤”。沈渡和思雨来过很多次,老板娘都认识他们了。

      “还是老样子?”老板娘问。

      “嗯,一杯珍珠奶茶,一杯原味拿铁。”思雨替沈渡回答了。她记得他喜欢喝什么,他喜欢吃什么都记得。沈渡有时候觉得,思雨对他比他对她好。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不舒服,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两人坐下,面对面。思雨插好吸管,喝了一口奶茶,抬起头看着他:“说吧,什么事?你表情好严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渡握着那杯拿铁,手指在杯壁上画圈。纸杯上的图案是一只猫,被他画得模糊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脑子里的句子排了好几个队,最后选了一个最简单的。

      “我找到工作了。”

      思雨眨眨眼:“真的?什么工作?哪家公司?”

      “私人管家。”

      思雨愣了半秒:“管家?你不是学设计的吗?怎么去当管家了?”

      “待遇好。”沈渡说。他没有说年薪五百万,因为他知道说出来思雨不会信。他打算一点点来,先扔一个小石子,看看水花,再扔大的。

      “待遇多好?比你现在兼职强?”

      “强很多。”

      思雨看着他,等他说数字。

      “五百万。”沈渡说。

      思雨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她捂着嘴,咳了两声,眼睛瞪得像两颗乒乓球。旁边的客人看了她一眼,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然后猛地抬起头,盯着沈渡。

      “多少?”

      “五百万。年薪。”

      “沈渡你疯了吧?”思雨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什么管家年薪五百万?你被骗了吧?你是不是遇到诈骗了?我就说那个短信——”

      “不是诈骗。”沈渡打断她,“我昨天去厉氏大厦见了他们总裁,合同已经签了。”

      思雨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看着沈渡的表情,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我在开玩笑”的信号。但沈渡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害怕。

      “厉氏大厦?厉氏集团?那个厉衍洲?”思雨掏出手机,飞快地在搜索栏里输入“厉衍洲”三个字。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坐在发布会现场,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思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手机转过来,让沈渡看:“就是他?”

      沈渡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点了点头。那个人的脸他昨天近距离见过——比照片更好看,也比照片更冷。他想起厉衍洲站在他旁边说“怕什么”时的声音,低沉的,像大提琴。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思雨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沈渡,好像在对比什么。

      “他好年轻,好帅……”思雨说,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赶紧打住,“不是,我是说——渡哥,你确定他只是让你当管家?”

      沈渡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咖啡有些凉了,苦味更重。他以前不喜欢苦的东西,但厉衍洲教他喝咖啡的时候说“苦的才好喝”,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起这句话。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私人管家。”沈渡说。他没有提第九条,没有提“无条件服从”,没有提那一页上每一个让他不舒服的字。不是故意瞒着思雨,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难道要说“思雨,我签了一份卖身契,第九条让我无条件服从我老板”?他想象思雨听到后的表情,心里堵得慌。

      思雨盯着他看了五秒。那五秒里,沈渡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放大镜下,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渡哥,我听说有钱人有些……特殊的癖好。”思雨的声音放低了,好像怕被别人听到,“你确定他对你没有别的想法?”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不会的,合同写得清楚,就是管家。”

      “你签了?”

      沈渡点头。

      思雨咬着吸管,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沈渡太熟悉了。她在担心他。他看得出她的担心,因为她的眉头皱起来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

      “我不是不支持你,”思雨说,“我就是担心你。”

      “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受委屈。”思雨伸出手,握住沈渡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腹有跳舞磨出的薄茧,“你这个人,受了委屈从来不说。以前你兼职被客人骂,回来跟我说‘没事’;你妈住院你一个人扛着,也不跟我说。渡哥,你要是遇到什么事,你要告诉我。”

      沈渡看着她的手,那双握着他的手。他想说“不会的”,想说“我会好好的”,想说“等我赚够钱我们就结婚”。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得很轻,轻到他觉得说出来就是在骗她。

      他把思雨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握紧。

      “思雨,等我赚够钱,我们就结婚。”

      思雨的眼眶红了。

      “我妈做完手术,还完债,攒够了首付,我们就买房子,然后结婚。”

      思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只是点头。

      “你说的啊,不许反悔。”思雨的声音有些哑。

      “不反悔。”沈渡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确定吗?你确定你还能做这个承诺吗?他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用力握了握思雨的手。

      两人在奶茶店门口拥抱。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思雨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渡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支持你。”思雨说。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亮晶晶的,像雨后初晴的湖面。他想说“谢谢你”,想说“你真好”,想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但他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

      思雨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渡哥,晚上给我打电话!”

      “好。”

      她跑进了工作室的大门,消失在走廊尽头。沈渡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老板娘在里面喊:“小伙子,你的拿铁还喝不喝?”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走在d区的街道上,两旁的店铺刚开门,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卖煎饼的大爷在招呼客人。这座城市每天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每个人都在忙着各自的生活。沈渡觉得自己也在这条河流里,但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冲往哪个方向。

      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全是思雨刚才的话。“你这个人,受了委屈从来不说。”她说得对,他确实从来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说了,母亲不会马上好起来;说了,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说了,他只是把一个人的难过变成两个人的难过。何必呢?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的广告牌上贴着一幅巨大的设计展海报,上面写着“a城国际设计周”。沈渡看着那幅海报,看着那些参展设计师的名字,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他想:如果他没有签那份合同,他会不会也有一天出现在这样的海报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是一个年薪五百万的管家,第九条说了,无条件服从。设计师沈渡,大概要等一等了。

      奶茶店里,电视正在播财经新闻。屏幕上出现了厉衍洲的脸——他在某场发布会上的特写,穿着深蓝色西装,面无表情,眼神冷冽。主持人说:“厉氏集团旗下科技板块今年营收增长百分之二十,总裁厉衍洲表示将继续加大研发投入……”

      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对旁边的客人说:“这个厉总,长得真帅。”

      客人说:“帅有什么用?冷冰冰的,像块冰。”

      “有钱人都那样。”

      “也是。”

      电视切到下一个新闻。老板娘擦着桌子,哼着歌。她不知道,刚才在她店里喝拿铁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新闻里那个“厉总”的新管家。

      公交车上,沈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黑色的,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厉衍洲。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空白的,像他签完合同后的心情。

      他把名片放回口袋,靠进座椅,闭上眼睛。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报站声一站一站地响起。他想起昨晚在医院,趴在母亲床边,轻轻说“妈,有钱了,你可以做手术了”。他想起母亲没有醒,但手指动了动,握住了他的手。他知道母亲听到了。母亲只是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发现这是一场梦。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秋天的a城,天高云淡,银杏叶开始变黄了。他以前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容不下一个他。现在他觉得这座城市很小,小到他的命运被一个人轻轻一拨,就拐了一个大弯。他不知道那个弯后面是什么,但他没有回头路了。第九条说了,无条件服从。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沈渡,你最好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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