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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签字 电梯门打开 ...

  •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沈渡看到了陆景明。陆景明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什么。他听到电梯的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渡身上。那一眼很短,但沈渡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不是被看到底层的紧张和贫穷,而是被看到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沈先生?”陆景明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找厉先生。”沈渡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陆景明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敲了敲总裁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陆景明推开门,沈渡走了进去。

      厉衍洲抬起头的那一刻,沈渡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回来”。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快得沈渡差点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厉衍洲把手中的笔放下,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

      “改主意了?”他问。

      沈渡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攥着背包的肩带,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种咚咚咚的声音大到他觉得厉衍洲一定能听到。他深吸一口气,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

      “第九条能不能改?”沈渡说。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他知道没有用,但他必须问。如果不问,他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就投降了。他盯着厉衍洲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瞳孔里找到一丝犹豫、一丝松动。

      厉衍洲看着他,三秒。五秒。

      “不能。”一个字,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头开胶的地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白色的鞋面蹭上了灰,和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细节都不搭。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厉氏大厦时的感觉——像一只误入老虎笼子的兔子,每一步都在发抖。现在他站在这里,依然在发抖,但原因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沈渡没有拿出来,但他知道是谁。今天第六次了。他可以想象屏幕上的字——“沈先生,请在今日18:00前缴纳欠费,否则停止用药”。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

      手机又震了。沈渡的手伸进口袋,按掉了。又震,他又按掉。

      “接吧。”厉衍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渡抬起头,看着厉衍洲。那个男人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沈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命令,他是在允许。好像他知道沈渡在等什么,在怕什么,在犹豫什么。

      沈渡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熟悉得让他想吐的号码——市第一人民医院财务科。他接起来,声音很低:“喂。”

      “沈先生,您母亲的欠费已经一万两千三了。您到底能不能缴费?”李会计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今天已经是最后期限了,六点之前不缴清,我们只能停药了。您母亲的病情您是知道的,停药的话——”

      “我知道了。”沈渡打断了她,“再给我一个小时。”

      “六点之前,真的没办法了。您尽快吧。”李会计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沈渡知道厉衍洲听到了全部——护士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到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厉衍洲。

      “你还有十五分钟。”厉衍洲的声音不紧不慢。他把桌上的钢笔拿起来,放在合同旁边。那支笔是黑色的,笔身很细,笔尖闪着金光。沈渡盯着那支笔,觉得它不是笔,是一把刀。签下去,血就流了。

      沈渡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笔。笔很重,比他在学校用的所有笔都重。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签下去,他就不是他了。他是厉衍洲的管家。厉衍洲的人。第九条。无条件服从。他没有退路了。

      “你的手在抖。”厉衍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渡没有抬头。他听到厉衍洲站起来的声音,听到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边停下来。沈渡感觉到一股压迫感从头顶笼罩下来,像乌云压境。那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怕什么?”厉衍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嘲笑,不是轻蔑,是一种很认真的询问。

      沈渡抬起头。厉衍洲站在他旁边,近到他能闻到那个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古龙水,是一种很冷很淡的味道,像冬天的风。沈渡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皱巴巴白衬衫、站在豪华办公室里、手拿一支昂贵钢笔的年轻人。那个倒影很小,小到可以被那双眼睛吞没。

      “怕签了之后后悔。”沈渡说。他没有撒谎。到了这个地步,撒谎没有意义。

      厉衍洲低头看着他,三秒。那三秒里,沈渡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根血管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你会的。”厉衍洲说。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但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沈渡知道他说得对。不是因为厉衍洲了解他,是因为穷人的选择从来都不是选择。当你有三十万的时候,你才有选择;当你有五百万的时候,你才有选择;当你口袋里只剩三百八十六块的时候,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一个陷阱。选A是死,选B也是死,只能选那个看起来不那么疼的。

      沈渡闭上眼睛。他不想看着自己签字。就像小时候打针,他总是不看针头——不看就不会那么疼。他的脑海里闪过母亲的脸,想到她明天就可以做手术了。想到妹妹可以不用再为买一本书犹豫再三了。想到那十二万的债可以还清了。想到也许他可以租一个好一点的房子,不用再在六平米的隔断间里翻身都困难。值了。他对自己说。值了。

      他睁开眼睛,在乙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手抖得厉害,第一笔就歪了。

      渡。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把笔放下,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看着那个签名,歪歪扭扭,不像他平时漂亮的字体。他想:这就是卖身的代价吗?连字都写不好了?厉衍洲拿过合同,看着那个签名,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小,小到沈渡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陆景明。”厉衍洲按了内线。

      三秒后,陆景明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沈渡,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沈渡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审视。好像在说:你知道你签了什么吗?你真的知道吗?

      “明天之前,二百五十万打到沈渡账上。”厉衍洲说。

      陆景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渡觉得那声音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他想:从今天起,他的手不再只是他的手了。它们属于厉衍洲——端茶倒水、系领带、收拾房间,第九条说了,无条件服从。

      “现在去医院缴费。”厉衍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明天一早搬到我家。”

      沈渡抬起头。厉衍洲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地址呢?”沈渡问。

      厉衍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色名片,推过来。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厉衍洲。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沈渡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比普通名片厚,比普通名片滑,比他这辈子摸过的所有纸都贵。

      他把名片放进口袋,拿起背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厉衍洲还坐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像一幅画。沈渡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或者“再见”或者“我会好好干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些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一刻的重量。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陆景明不在,大概是去办转账的事了。沈渡一个人走向电梯,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游魂,没有重量,没有声音,轻飘飘地飘向出口。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墙上。门关上了,观光梯开始下降。a城的夜景在他眼前展开——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亮了,万家灯火像一片光的海洋。他以前觉得从高处看夜景很美,但现在他只想回到地面。他想呼吸真正的空气,闻真正的味道,踩真正的土地。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经过大堂,经过前台,经过那两只看门的石狮子。没有人拦他,没有人看他,他像一滴水融入河流,无声无息地消失在a城的夜色里。

      站在厉氏大厦门口,沈渡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有路边摊的烧烤味,有秋天特有的凉意。那些味道不好闻,但它们是真实的。它们属于他。

      他的肩膀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口气还没有松下来。他拿出手机,看到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的尾号账户到账2,500,000.00元,余额2,501,286.00元。”

      沈渡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他数了数后面的零,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二百五十万。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那时候他告诉自己:从今天起,这个家靠你了。他做到了。虽然用的方式连他自己都瞧不起,但他做到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向公交站。a城的夜晚很热闹,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他以前觉得这些光很冷,但现在他觉得它们很暖。因为那些光照在他身上,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有机会。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了,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他把那份合同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第九条。无条件服从。他看着那四个字,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把合同合上,放回背包,闭上眼睛。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经过a城最繁华的商业街,经过霓虹闪烁的广告牌,经过亮着灯的天桥。沈渡靠着窗,听着公交车的报站声,一站,又一站。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沈渡,你把自己卖了。卖了一个好价钱。值不值?他不知道。他只希望值。

      他在医院下了车。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座白色的城堡,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都是一个故事。沈渡快步走上台阶,经过急诊室,经过药房,经过住院部的电梯。他走进收费处,把银行卡递过去。

      “王秀兰,缴费。”

      收费员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欠费一万两千三,您要缴多少?”

      “全缴。再预存二十万。”

      收费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人下午还没钱,怎么突然就有钱了?她没有问。她收了费,打了单子,把银行卡和收据一起递回来。

      沈渡拿着收据,站在收费处门口,深呼吸。那张纸轻飘飘的,但在他手里重得像一块砖。他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走上楼。

      病房里,灯还亮着。母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沈渡轻轻走进去,把背包放下,坐在床边。他拿起母亲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发紫。他把那双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那微弱的温度。

      “妈。”他轻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有钱了。你可以做手术了。”

      母亲没有醒。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不敢醒。沈渡趴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心电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听到窗外传来的救护车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个不太和谐的交响乐。他在那个交响乐里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进袖子里。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的感觉。他想:从今天起,他是厉衍洲的人了。第九条说了,无条件服从。但他妈有救了。值了。真的值了。

      窗外的a城在夜色中沉睡,万家灯火像散落的星星。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厉衍洲站在别墅的书房里,手里拿着那份合同。他看着签名栏歪歪扭扭的“沈渡”两个字,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林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少爷,该休息了。”

      厉衍洲把合同放进保险柜,锁好。

      “林叔,明天有新人要来。”

      林叔愣了一下:“什么人?”

      “管家。”

      林叔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少爷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那个表情他见过——很多年前,少爷的母亲还在的时候,少爷偶尔会露出那种表情。那是期待。

      林叔点了点头,退了出去。他站在走廊里,想:这个家,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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