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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第九条的博弈 电梯在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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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在六十八层和一楼之间来回了一次。沈渡按了一楼,电梯下去了,门开了,他站在大堂里,看着那些穿着精致套装的白领们来来往往。前台接待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好像再说:你怎么还没走?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帆布鞋,鞋头有些开胶了,白色的鞋面蹭上了灰。他站在大堂中央,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手机又震了。医院财务科,今天第六次。
“沈先生,您到底能不能缴费?不能的话我们真的停药了。”李会计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大概是催他催得自己也烦了。
“马上,马上就有。”沈渡听到自己说。挂了电话,他站在大堂里,看着那部电梯。电梯门关着,楼层数字在跳动——32、45、57、63。他想起那份合同的封面——《私人管家聘用协议》。他想起第九条——“无条件服从”。他想起厉衍洲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你签了,钱到账;你不签,一分没有。
沈渡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电梯,又按了顶层。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很可笑——紧张、局促、穷,每一个毛孔都在说“我不属于这里”。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那撮翘起的头发还是按不下去。算了。他想。反正那个人也不会在意。
电梯门开了,走廊还是那么安静。陆景明不在,大概是去忙别的事了。沈渡自己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他试着推了一下,门开了。
厉衍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他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沈渡只听懂了几个词——contract、deadline、negotiation。厉衍洲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没有不悦,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打电话。
沈渡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他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厉衍洲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把手机放在桌上。
“改主意了?”他问。声音平淡,但沈渡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丝——他说不上来,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意料之中。
沈渡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整个人陷进去,而是坐在沙发边缘,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老师发落的小学生。
“厉先生,我想再看一下合同。”沈渡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厉衍洲把合同推过来,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看消息。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种节奏,不急不慢,像在等什么。
沈渡翻开合同,从头开始看。这一次,他看得比上次更仔细。每一条,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他像是在找什么——也许是漏洞,也许是退路,也许只是不想让自己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投降了。
第一条:乙方负责甲方日常生活安排,包括但不限于餐饮、出行、健康管理等。沈渡在心里翻译了一下:就是当保姆,伺候人。行,保姆就保姆。
第二条:乙方须居住在甲方指定住所。翻译:住他家。行,省房租。
第三条:乙方年薪五百万元,按月支付,签约时预付二百五十万元。沈渡看到这里,手指顿了一下。二百五十万,他妈的手术费够了。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张缴费单上的数字,想起陈医生说的“手术窗口期不多了”。
他继续往下看。第四、五、六、七、八条,都是正常的条款——保密、违约责任、争议解决,写得规规矩矩,看不出任何问题。
然后他翻到第九条。
“第九条:乙方须无条件服从甲方一切合理安排,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那条条款短得像一句玩笑,但在沈渡眼里,它像一堵墙,又高又厚,看不到尽头。什么叫“一切合理安排”?如果他让他去干违法的事怎么办?如果让他……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脸有些热,赶紧把那画面赶走了。
第十条:本协议解释权归甲方所有。沈渡看到这一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解释权归甲方——这不就是“我说了算”的意思吗?他合上合同,抬起头。
“厉先生,第九条太模糊了。”沈渡说。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正经事,而不是在跟老板讨价还价。
厉衍洲放下手机,看着他。那目光不冷不热,像秋天的风,吹在脸上不疼,但让人清醒。
“哪里模糊?”他问。
“什么叫‘一切合理安排’?”沈渡指着合同上的那行字,“如果你让我做违法的事呢?”
厉衍洲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懒,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他不是猫,他是一头老虎,即便在打盹的时候也让人不敢靠近。
“我不需要你违法。”他说。
沈渡咬了一下嘴唇。他想问那个他不敢问的问题,但他知道如果不问,他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得睡不着觉。
“那如果你让我做……”他顿了顿,在脑子里找了一个不那么直白的词,“……做其他事呢?”
厉衍洲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小到沈渡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意味。
“你觉得我想让你做什么?”厉衍洲反问。那个问题像一颗软绵绵的球,被轻轻推了回来,但沈渡接不住。因为他脑子里想的那些画面,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沈渡低下头,耳朵发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厉衍洲追问,语气不紧不慢,像在拆一个包裹,一层一层撕开包装纸。
沈渡的耳朵红透了。他能感觉到那种热从耳尖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他盯着合同上的第九条,恨不得把那行字盯出一个洞来。他有一个很强烈的愿望——希望地板突然裂开一条缝,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厉衍洲大概是觉得逗够了,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他背对着沈渡,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的轮廓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来。肩很宽,腰很窄,腿很长,站在那里像一幅画。沈渡看了他一眼,赶紧移开目光,又觉得移开得太刻意,又看了一眼,又移开。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你紧张什么?你是来谈合同的!
“我需要一个人,”厉衍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随叫随到,不多问,不多嘴。”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之前几个管家做不到,因为他们有太多自己的主意。让他们做A,他们要做B;让他们往东,他们往西。我不需要那种人。”
厉衍洲转过身,看着沈渡。那个目光不像刚才那样有压迫感,但沈渡仍然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不是被看到皮肤、看到骨骼,而是被看到了骨头里面的东西。
“你不是专业的,但你是空白的。”厉衍洲说,“我可以把你教成我想要的样子。”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空白的。这个词让他不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他想说自己不是空白的,他有自己的专业、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设计稿,虽然那些稿子只存在他出租屋的桌子上,没有任何人看过。但那些是他的,是他花了无数个夜晚一笔一划画出来的,不是空白的。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那些东西不值一提。
“第九条不是让你做违法的事。”厉衍洲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是让你别问为什么。”
沈渡张了张嘴:“比如?”
“比如我让你陪我吃饭。”厉衍洲看着他,“你别问‘为什么管家要陪吃饭’,去吃就行。”
沈渡愣了一下。陪吃饭?这是管家的工作内容?
“比如我让你跟我出差。”厉衍洲继续说,语气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别问‘为什么管家要出差’,跟着就行。”
沈渡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陪吃饭、陪出差、住在他家、随叫随到——这哪里是管家的招聘广告,这分明是……他没有往下想。他不敢往下想。因为如果他往下想了,他就得面对一个他不想面对的可能性。而他今天已经面对了太多不想面对的事——母亲的病情、医院的催款、那份充满陷阱的合同。
“厉先生,我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工资?”沈渡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不用二百五十万,五十万就行。我妈做手术急需这笔钱。”
厉衍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声音不大,但沈渡听得很清楚,像心跳,一下,又一下。
“合同写了预付一半。”厉衍洲说,“这是条款,不是我的人情。”
沈渡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不是人情。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某个说不清的地方。他知道厉衍洲说的是事实,但事实有时候比谎言更让人难受。
“你签了,钱明天到你账上。”厉衍洲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了。“你不签,一分别想。”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到沈渡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他低下头,看着合同上“第九条”那三个字。纸是白的,字是黑的,黑白分明,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他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签吧,签了你妈的病就有钱了。五十万算什么?二百五十万都有。你在这犹豫什么呢?你穷了二十四年,穷怕了,现在有人递给你一根救命稻草,你还不抓住?
另一个说:这是卖身契。你看清楚,第九条写得明明白白——无条件服从。你签了,你就不是你了,你是他的。想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你没有说不的权利。
第一个声音又说:你本来就没有说不的权利。你他妈是个穷人,穷人的“不”值几个钱?你拒绝过四十七家公司,有谁在乎吗?你拒绝过医院的催款通知,他们停药了吗?你拒绝过生活,生活放过你了吗?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
沈渡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他想起妹妹说“哥我想买本书”,他说“下个月”。他想起母亲说“渡儿,妈不想让你太累”,他说“不累”。他睁开眼睛。
“厉先生,我回去考虑几天。”沈渡站起来。他的腿有些软,但他撑住了。
厉衍洲没有抬头,已经在看电脑了。“我不逼你。”他说,声音从屏幕后面传出来,“你可以回去想三天。”
沈渡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他走出办公室,穿过那条安静得可怕的走廊,走进电梯。门关上了。观光梯开始下降,a城的景色在他脚下展开,高楼、车流、行人,一切都变得很小。
他靠在电梯墙上,闭上眼睛。手机震了——医院的短信。他不想看,但他还是看了。
“沈先生,请在今日18:00前缴纳欠费,否则停止用药。当前时间:17:45。”
沈渡看着屏幕上的时间。17:45。还有十五分钟。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54、43、37、28。他想到母亲躺在病床上,嘴唇发紫,脸色苍白,胸口微弱地起伏。他想到陈医生说的“手术窗口期不多了”。他想到护士说“再不做手术,心功能会持续下降”。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沈渡没有出去。他按了顶层。
电梯门关上了。楼层数字又开始跳动——12、25、41、59。沈渡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一个没有骨气的人。不,不对。他是有骨气的,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不能给妈看病,不能让妹妹过上好日子。穷人的骨气,是奢侈品。而他买不起。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
走廊还是那么安静。沈渡走在那条灰色的地毯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推开门。
厉衍洲还坐在那里,好像从来没有移动过。他看到沈渡进来,没有惊讶,没有问“你怎么又回来了”。他只是看着沈渡,等沈渡说话。
沈渡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笔。笔很重,笔尖闪着金光。他翻开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一笔一划,手在抖。
渡。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把笔放下,把合同推过去。
“我签。”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厉衍洲看着签名栏那两个字,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拿起合同,看了一眼,放下。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陆景明,进来。”
十秒后,陆景明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沈渡,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什么都没说。
“明天之前,二百五十万打到沈渡账上。”厉衍洲说。
陆景明点了点头:“好。”
他走了。门关上了。
沈渡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一样。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荡荡的感觉。他把自己卖了,卖了一个好价钱。二百五十万,他妈的手术费,够了。他妹妹的学费,够了。那十二万的债,还了。剩下的,也许还能租一个好一点的房子,不用再在六平米的隔断间里转身都费劲。但他失去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还有事?”厉衍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沈渡摇了摇头。他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电梯下降,a城的夜景在眼前展开。天黑了,城市的灯亮了,万家灯火,像一片光的海洋。沈渡站在电梯里,看着那片光海,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被风吹到了一个陌生的港口。
手机震了。银行短信。
“您的尾号账户到账2,500,000.00元,余额2,501,286.00元。”
沈渡看着那串数字,手又开始抖了。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坐在地上,没有动。有人进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又出去了。
电梯门关上了。
沈渡坐在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不是哭,是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压在心里太久了,重得像一座山。现在山被搬开了,他终于可以呼吸了。
他站起来,擦了一下眼睛,走出电梯。大堂里很安静,前台已经下班了,水晶吊灯还亮着,光落在他的肩上,像一件透明的披风。
他走出厉氏大厦,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有路边的烧烤味、有城市特有的喧嚣。他以前觉得这些味道难闻,但今天,他觉得活着真好。
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有钱了。明天就可以安排手术。”
沈母很快回了:“渡儿,你别骗妈。”
沈渡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不骗你。”
沈母没有再回。也许是不敢相信,也许是在哭。沈渡知道母亲在哭,因为他也在哭。笑着哭,是这世上最奇怪的表情。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向公交站。a城的夜晚很热闹,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但沈渡觉得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夜景变了,是他的眼睛变了。他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滤镜,那层滤镜叫“希望”。
他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他把合同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开,看了最后一眼。第九条。无条件服从。他合上合同,放回背包,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沈渡,你把自己卖了。但你没有别的选择。你他妈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载着这个签了卖身契的年轻人,驶向他未知的命运。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厉家别墅长什么样,不知道“无条件服从”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他妈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