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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喝醉与电话 因为他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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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本来想去烧烤店的,但沈渡说“换个地方”。他不想待在那个到处都是回忆的街道——对面是“时光”咖啡店,往前走三百米是思雨的舞蹈教室,再往前走五百米是大学校门。
每一棵树、每一盏灯、每一块地砖都刻着三年的痕迹,像刀刻的,很深,擦不掉。周明远懂,招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南巷”。
南巷是a市大学城旁边的一条老街,不长,五百米,两边全是酒吧、清吧、小酒馆。周明远带沈渡去的是一家叫“等一个人”的酒吧,藏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木门铜环,门口挂着一盏旧旧的煤油灯。推门进去,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拍立得照片,都是来这里喝酒的客人留下的笑脸。
角落有一个小小的舞台,一把高脚凳,一支麦克风,今晚没有驻唱,舞台空着,只有一盏蓝色的灯照着那把空凳子。
沈渡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沙发是深红色的皮质的,有些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不想看到任何消息。周明远坐在他对面,拿起酒水单翻了翻,递给沈渡。沈渡没接,直接对服务员说:“你们最烈的酒,来一瓶。”
服务员是个扎着脏辫的年轻男人,耳朵上戴着一排银色的耳钉,他看了看沈渡——眼睛红的,鼻尖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又看了看周明远。周明远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服务员转身走了,几分钟后拿来一瓶琥珀色的液体,标签上是英文,沈渡没看清,也没想看清。他拧开瓶盖,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
第一杯,一饮而尽。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烧红的铁线,烫得他皱起了眉头。胃里像被人打了一拳,翻江倒海。他咳了两声,眼泪呛出来了,不是哭,是酒太烈。他没有停,又倒了第二杯。
“你慢点,这酒烈。”周明远伸手想按住酒瓶,沈渡拨开了他的手,动作不大,但很坚决。周明远看着他的侧脸,昏暗的灯光下,沈渡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是暗流,周明远能看到他攥着酒杯的手指在发白,指节突出,像要把杯壁捏碎。
第二杯,又干了。这次没有咳,喉咙已经麻木了,酒滑下去像水一样,但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沈渡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木桌,发出沉闷的一声。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深色的,钉着几排木条,木条之间挂着一串串干枯的薰衣草,紫色的花穗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灰白色。
“明远,我是不是很渣?”沈渡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天花板上的薰衣草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摇头,又像在点头。
周明远正在倒酒——给自己倒的,他需要喝一点来压住心里的不安。他放下酒瓶,看着沈渡,摇了摇头。
“你哪里渣了?”
“我跟思雨三年,然后喜欢上别人。”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还是男的。你说这不是渣,什么是渣?”
周明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威士忌,加了冰,冰块在杯子里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感情的事,哪有渣不渣的。”周明远的声音很慢,像一个老师在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讲题,“你不喜欢她了还拖着,那才叫渣。你现在放手,是对她负责。至于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你喜欢的是人,不是性别。那个人刚好是男的,有什么问题?”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干枯的薰衣草,看着它们在风中轻轻晃动。花穗已经没有了颜色,但形状还在,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他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躯壳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换了。不是换了,是被人偷走了。偷走他的心的人,住在他家里,睡在他楼上,每天和他一起吃早餐。
沈渡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可我难受。”
周明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伸过去,拍了拍沈渡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猫。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沈渡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发泄。三年的感情,不是一杯酒、一句话、一个下午就能放下的。就算心已经不在那里了,记忆还在。那些记忆像纹身,刻在皮肤上,洗得掉颜色,洗不掉痕迹。
沈渡趴了一会儿,抬起头,又倒了一杯。第三杯。这次他喝得慢了,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品味这杯酒里除了酒精之外的东西——也许是苦,也许是涩,也许只是冰融化之后那股淡淡的水味。
酒液在嘴里停留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红到额头,从额头红到耳朵尖。眼睛也红了,但分不清是哭的还是醉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目光无法聚焦,看着周明远的时候,眼睛对不到一起。
“渡哥,别喝了。”周明远按住酒瓶。沈渡没有挣扎,他的手从酒瓶上滑下来,落在桌上,碰到酒杯,杯子倒了,剩下的半杯酒洒在桌面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木纹里洇开,像一幅抽象画。沈渡看着那滩酒,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第五杯。沈渡已经醉了。不是那种“微醺”的醉,是那种“站不起来”的醉。他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重的酒味。周明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还有一点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预感。
他从大学就知道沈渡不对劲,不是“不对劲”,是“不一样”。他对思雨好,但那种好是“责任”不是“心动”。周明远以为他只是慢热,现在知道了,他不是慢热,是热错了方向。
“我要打电话。”沈渡的声音含糊不清,舌头像打了结,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周明远愣了一下:“打给谁?”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桌上摸,摸到了手机,拿起来,屏幕亮着,壁纸是厉衍洲在海边看日落的侧脸。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他又按亮,又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在抚摸那张脸——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盲人在读一封盲文信。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了“衍洲”。两个字,没有姓氏,没有备注,只有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在他手机里待了两个月,他从来没有打过。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怕打了之后,自己的声音会出卖自己——心跳会从听筒里传过去,呼吸会从听筒里传过去,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也会从听筒里传过去。手机是透明的,藏不住秘密。
沈渡按下了拨出键。
周明远看到了屏幕上“衍洲”两个字,伸手想抢手机。“你疯了?你现在这样子——”他扑过来,手指碰到了手机边缘,但沈渡侧了一下身,他的手扑了个空。电话已经接通了,“嘟”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
“沈渡?”
厉衍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带着一丝疑惑。他没有叫“厉先生”,没有叫“沈渡”,就是“沈渡”——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吧里,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所有的嘈杂。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他每天早上都会听到,每天晚上都会听到,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也许是隔着电话,距离产生了一种陌生的质感;也许是酒精放大了他的感官,每一个音节都像羽毛一样在他心上扫过。
“厉衍洲……你来接我。”沈渡的声音带着酒意和哽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机器在最后一刻拼命运转。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桌面上,滴在那滩洒了的酒里,酒液被稀释了,颜色变淡了,像被水冲开的颜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厉衍洲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疑惑,是一种更急、更沉、更不容拒绝的东西——像命令,但不是命令;像担心,但不是普通的担心。是那种“你不说我也能找到你”的笃定。他的呼吸声变重了,沈渡能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椅子往后滑了一下,脚步声,然后是拿车钥匙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沈渡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递给周明远。他的手在发抖,手机在他手里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树叶。周明远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厉总,我是周明远,沈渡的大学同学。我们在南巷,‘等一个人’酒吧。”
“知道了。”厉衍洲挂了电话。
周明远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沈渡。沈渡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在念什么。周明远凑近了一点,听到了——“衍洲,衍洲,衍洲”。他在念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祈祷,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渡,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你真的栽了。”周明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些干枯的薰衣草还在轻轻晃动,像在跳舞,跳得很慢,很轻,像一支没有音乐的华尔兹。他看着那些花,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终于承认了”的笑,带着释然,带着轻松,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很久的重物。肩膀酸了,但心里轻了。
“嗯,栽了。”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酒窝都出来了。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会来,会推开这扇门,会穿过那些昏暗的灯光,会走到他面前。那个人会说“起来,回家”。
沈渡会站起来,会跟着他走,会坐上他的车,会回到那个有桂花树的花园,会回到那张有设计台的房间。那些地方已经变成了他的家,不是因为房子,是因为住在房子里的人。
周明远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笑了。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经不凉了,冰块全化了,威士忌变成了温的,味道淡了,但他觉得今天这杯酒很好喝。因为他在沈渡脸上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迷茫,是一种“找到方向”的笃定。沈渡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但周明远知道。
那辆车的车牌他见过,黑色的迈巴赫,车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我想占有你”的光,是“我想保护你”的光。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沈渡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因为他听到了那个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不轻不重,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穿过那些嘈杂的人声,穿过那些昏暗的灯光,穿过那些暧昧的空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心跳,像钟摆,像一首他听了两个月的、永远不会腻的曲子。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了。
沈渡睁开眼睛。
厉衍洲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头发有些乱,是被风吹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他是跑进来的,从停车场跑到酒吧门口,两百米,他跑得很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看着沈渡,目光从沈渡红红的眼睛扫到红红的鼻尖,从鼻尖扫到干裂的嘴唇,从嘴唇扫到攥着酒杯的手指。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振动的抖。
“起来。”厉衍洲伸出手。
沈渡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只手帮他系过领带,帮他握过高尔夫球杆,帮他擦过眼泪,帮他贴过创可贴。这只手在花园里握着他的手,说“这叫心动”。
沈渡把手放了上去。厉衍洲握住他的手,掌心贴掌心,十指交握。他的手很大,把沈渡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微凉。那种温度从手心渗进去,像一剂解酒药,酒精在那种温度下蒸发了,脑子清醒了,心也清醒了。
厉衍洲拉他站起来。沈渡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腿是软的,像两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厉衍洲的手收紧了一点,稳住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扶住他的腰。手掌贴着他的腰侧,五指微微收拢,像一把量身定做的锁,刚好卡在他腰最细的地方。
沈渡抬起头,看着厉衍洲。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沈渡能看到厉衍洲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粒灰尘,近到能闻到他呼吸里薄荷的味道。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在图纸上画过无数次、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心里念过无数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不是路灯的光,是那种“我来接你了”的光。
“回家。”厉衍洲说。
沈渡点头。他没有说“好”,因为他的声音已经不属于他了,属于酒,属于眼泪,属于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跟着厉衍洲走向门口,脚步很慢,因为他不想走太快。他想让这段路长一点——从酒吧门口到停车场,两百米,他走了很久。
久到路灯从暖黄变成了橘红,久到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久到厉衍洲的手从他腰上滑到了手心里,十指交握,再也没松开。
周明远坐在卡座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上了,酒吧里恢复了之前的嘈杂。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冰块在杯底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放下杯子,笑了。
“栽得挺深。”周明远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不需要回答,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答案——两个交握的手,一黑一白,一大一小,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