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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厉氏大厦的面试 a城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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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城的秋天总是来得不声不响。昨天还是夏天的尾巴,今天一阵风吹过来,就有了凉意。沈渡站在厉氏大厦门口,扯了扯身上那件白衬衫的领口。这是他最体面的一件衬衫了,领口微微泛黄,洗过太多次的布料失去了最初的挺括,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西裤是去年毕业时买的,裤腿长了一截,他用别针别了一下,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拖在地上。鞋子是唯一一双没有破洞的帆布鞋,他昨天刷了一下午,白色的鞋面泛着不太均匀的光泽。
他看着眼前这栋六十八层的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他的整个人都映在里面——一个小小的、局促的、格格不入的身影。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好像在说:你谁啊?你来干什么?
沈渡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堂比他想的大,也比他想得冷。不是空调的冷,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由大理石地面和水晶吊灯共同营造的冷。前台接待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她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你走错地方了”的客气。
“您好,我找厉衍洲先生。”沈渡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但“厉衍洲”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打了个磕绊。
前台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有预约吗?”
“有,下午三点。”
“您的名字?”
“沈渡。”
前台低头查了查电脑,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变得热情,而是变得……郑重。她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先生,请从那边电梯上顶层,陆特助会在电梯口等您。”
沈渡道了谢,走向电梯。他的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大堂里的人不多,但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会看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的衬衫太皱了,或者他的西裤太长了,或者他的帆布鞋不该出现在这里。
电梯是观光梯,三面透明。沈渡按了“68”的按钮,门关上,电梯开始上升。a城的景色在脚下慢慢展开——先是附近低矮的楼房,然后是远处的立交桥和车流,再然后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他从来没有从这个高度看过a城,那些平时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的大厦,此刻都在他脚下。但他没有心情欣赏风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电梯里的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样子——头发三天没洗了,昨晚在医院趴着睡的,左边有一撮翘起来,怎么都按不下去。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色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他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又用手按了按那撮翘起的头发,但很快又弹回来了。
算了。他想。反正那个人也不会在意。
电梯在六十八层停下来,门开了。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墙上挂着几幅画,沈渡认不出是谁的作品,但看那装裱的精细程度,大概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贵。
陆景明站在电梯口,面无表情。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沈渡注意到他的皮鞋锃亮,亮到能照出人影。
“沈渡先生?”陆景明的声音没有起伏。
“是。”
“请跟我来。”
沈渡跟在他后面,穿过那条安静得可怕的走廊。他注意到陆景明走路没有声音——不是“几乎没有”,是完全没有。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心里又慌了几分。
陆景明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开:“请进。”
沈渡走进去,然后他看到了厉衍洲。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冷——不是空调的冷,是一种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连阳光都照不暖的冷。厉衍洲坐在黑色皮质办公椅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即便看不清脸,那股气场也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指修长,正在翻一份文件。沈渡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没有任何戒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人的手。
“坐。”厉衍洲头也不抬,只说了一个字。
沈渡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沙发太软了,整个人陷进去,像掉进一团棉花里。他试图挺直腰板,但沙发的靠背太低,他的姿势变得很不自然——上半身前倾,两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活像一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厉衍洲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沈渡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比杂志上更立体,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眼睛深邃得像冬天的湖。那个目光落在沈渡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X光机一样,把他整个人看透了。
沈渡在心里骂自己:你紧张什么?你是来面试的,不是来相亲的。他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受惊的兔子。
“沈渡。”厉衍洲叫了他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低沉、缓慢,像大提琴的弦被慢慢拉过。
“厉先生。”沈渡说。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厉衍洲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问“你喝什么”。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边,用食指点了点封面。
“年薪五百万,签约后预付一半,包食宿,合同期三年。”
沈渡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不是因为五百万——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给自己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要被数字冲昏头脑”“要冷静”“要问清楚”。但当这个数字从厉衍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请问……具体工作内容是?”沈渡听到自己在问。声音还算平稳,他给自己打了个及格分。
“照顾我的日常起居。”厉衍洲靠进椅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住在我家,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
沈渡愣了一下:“管家?”
“可以这么理解。”
“但我没有经验……”
“我教你。”
“可是——”
厉衍洲打断了他:“第九条说了,你只需要服从。”
沈渡低下头,翻了翻那份合同。封面是《私人管家聘用协议》,字体端正,排版规范,看不出任何问题。他翻到内页,逐条往下看——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都是正常的条款。工作内容、薪资待遇、保密协议、违约责任,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歧义。
直到他翻到第九条。
“第九条:乙方须无条件服从甲方一切合理安排,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什么叫“一切合理安排”?如果让他做违法的事怎么办?如果让他……他的脸微微发热,不敢往下想了。
“厉先生,什么叫‘一切合理安排’?”他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质问。
厉衍洲抬眼看他。那一眼意味深长,像看穿了他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
“就是字面意思。”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霸王条款吗”,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不是一个爱跟人起冲突的人,而且他现在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对面坐着的人捏着他的命运。
“我能问为什么选我吗?”沈渡鼓起勇气。
厉衍洲看着他,停顿了三秒。那三秒里,沈渡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放大镜下的一只蚂蚁,每一根触角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你看起来像不会拒绝的人。”
沈渡愣住了。这个回答太奇怪了,奇怪到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不会拒绝的人——这是夸他?还是损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问清楚,但厉衍洲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那个姿态分明在说:谈话结束了。
沈渡合上合同,站起来:“厉先生,我需要考虑一下。”
“可以。”厉衍洲的声音从文件后面传来,不咸不淡。
沈渡转身往门口走。他走了三步,厉衍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母亲的手术费,我可以先垫付。”
沈渡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妈的,这个人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查的?他查了多少?
“这是预支的工资,不是施舍。”厉衍洲的声音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沈渡转过头。厉衍洲还坐在那里,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窗外,a城的天际线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云层很低,光线很暗。
沈渡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说“你凭什么查我”,想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说“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妈的,他需要。他需要那笔钱。他妈的太需要了。
他松开门把,转身,走回沙发前,坐下了。
厉衍洲抬起头,看着他。
“我看看合同。”沈渡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厉衍洲把合同推过来,又把一支钢笔放在旁边。那支笔是黑色的,笔身很细,笔尖闪着金光。
沈渡拿起合同,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这一次,他看得比上次仔细得多。每一条,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腹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那是他这辈子摸过的最贵的纸。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到他觉得厉衍洲一定能听到他脑子里那根弦绷紧的声音。
沈渡翻到第九条的时候,停下来。他看着那行字,拇指在“无条件服从”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他知道,如果他签了这份合同,他就把自己卖了。卖给了这个男人,卖给了这间办公室,卖给了这份他完全不了解的工作。
但如果不签呢?他想。不签的话,他妈的没钱。没钱的话,他妈的没法做手术。不做手术的话,他妈会死。他妈死了,他的世界就塌了。
他想起昨天在楼梯间蹲着的那个下午,想起手机屏幕上“年薪五百万”那五个字,想起母亲说“渡儿,妈不想让你太累”时的表情。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名栏。那里空着,等着他填。
“厉先生。”沈渡抬起头。
“说。”
“第九条能改吗?”
“不能。”
沈渡咬着嘴唇。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挣扎,他也知道挣扎没有用。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不想让自己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投降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沈渡拿出来一看,是医院财务科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挂了。又响了,他又挂了。第三次响的时候,厉衍洲说:“接。”
沈渡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李会计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先生,你母亲的欠费已经一万两千三了。今天下午五点前不缴清,我们只能停药了。你尽快吧,我也没办法。”
沈渡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听到自己说:“我知道了,能不能再给我一个小时?”
李会计叹了口气:“六点之前吧。真的不能再拖了。”
电话挂了。沈渡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通话时间——四十七秒。四十七秒,决定了他妈的命运。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厉衍洲正在看文件,没有看他。但沈渡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我签。”沈渡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说出来的。
厉衍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
“签字。”他把笔推过来。
沈渡拿起那支笔。笔很重,比他在学校用的那些笔都重。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沈。一笔一划,像在纸上刻字。
渡。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
他把笔放下,合上合同,推回去。厉衍洲拿起合同,看着签名栏那两个字,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陆景明。”他按了内线。
陆景明推门进来。
“明天之前,二百五十万打到沈渡账上。”
陆景明看了一眼沈渡,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走了。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渡站起来,腿有些软。他扶着沙发扶手,站了两秒,等那股眩晕感过去。
“厉先生,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嗯。”
沈渡转身,走到门口。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空调特有的干燥气味。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深呼吸。陆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张名片。
“有事打这个电话,是我老板的私人号。”
沈渡接过名片。黑色的,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厉衍洲。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陆景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沈渡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沈渡走进电梯,门关上了。观光梯开始下降,a城的景色在他眼前倒退。来的时候他在紧张,走的时候他在想一件事——他刚才签了什么?一份管家合同?一份卖身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妈有救了。
手机震了。银行短信:您的尾号账户到账2,500,000.00元,余额2,501,286.00元。
沈渡看着那串数字,手又开始抖了。他站在电梯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直到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厉氏大厦,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秋天的凉意,比大楼里的空调风好闻多了。
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有钱了。”
沈母回:“什么钱?”
沈渡:“工作预支的工资。”
沈母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沈渡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他走向公交站,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都比刚才轻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是,在六十八层的落地窗前,厉衍洲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消失在人流里。
陆景明站在他身后。
“老板,二百五十万已经转了。”
“嗯。”
“您真的要用他当管家?他没有任何经验。”
厉衍洲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他拿起沈渡签过字的那份合同,看着签名栏那两个字。
“他可以学。”
陆景明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老板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那个表情他见过——在厉衍洲第一次看到沈渡照片的时候,在厉衍洲连夜翻看沈渡资料的时候,在厉衍洲说“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理由”的时候。
陆景明退出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叫“沈渡”的联系人,心里有一个念头——这个年轻人,不知道自己是走进了一座金库,还是跳进了一个火坑。
也许都是。他想。
a城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沈渡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他把那份合同从背包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收回去。九条。
第九条。
无条件服从。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渡,你他妈真的签了。
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