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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你的眼神不一样” 桂花的香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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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沈渡正在书房整理文件,厉衍洲去公司了,整个别墅很安静。他拿出手机,是思雨发来的消息,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行字。
“我们谈谈。不来你家,就门口的咖啡店。”
沈渡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想回“好”,但那个字打出来之后,他又删掉了。他想说“思雨,我……”——说什么?他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几点?”思雨秒回:“三点。”
沈渡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他跟林叔说了一声,换了衣服,出了门。别墅区门口的咖啡店不大,装修是原木风的,桌椅都是浅色的木头,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坐着一个女生,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路边的梧桐树上,落在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上。那本杂志是三个月前的,封面都已经卷了边。
沈渡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思雨转过头,看着他。沈渡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原木色的桌子,桌面上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绿色的,胖乎乎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咖啡店里的音乐很轻,是那种听不清歌词的英文歌,旋律缓慢得像在散步。
服务员走过来,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手里拿着点单的本子。
“请问喝什么?”
“拿铁。”沈渡说。
思雨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不到半秒,但沈渡注意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拿铁——以前他只喝速溶咖啡,两块一包的那种,用热水一冲就好了。
但厉衍洲教他喝咖啡之后,他就不喝速溶了。厉衍洲说“好的咖啡是有层次的,苦味下面有果酸,果酸下面有回甘”,他听不懂,但他学会了喝拿铁。奶多,咖啡少,不苦,适合他这种不会品的人。
思雨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美式。美式是黑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眼泪。她没有说话,但沈渡知道她注意到了——他换了咖啡。以前和她去咖啡店,他总是点美式,因为美式最便宜。现在他点拿铁,不是因为拿铁也不贵,是因为有人教会了他另一种喝法,而他接受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那首英文歌唱完了,换了下一首,下一首也唱了一半。咖啡店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沈渡穿着薄外套,还是觉得凉。思雨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
“渡哥。”思雨先开口了。
“嗯。”
“我想了一晚上。”思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暗流,沈渡能看到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我觉得我们分手吧。”
沈渡猛地抬起头。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思雨,嘴巴张着,想说“思雨——”但那个名字叫出来之后,后面的话全部卡住了。分手。这两个字从思雨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捅进了他的胸口。不是疼,是闷。像被人用枕头捂住了脸,呼吸不了,挣扎不了,只能在黑暗里等着。
“你先听我说。”思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坚定到沈渡觉得她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格外清脆。
沈渡闭上了嘴。
思雨深吸一口气,好像在给自己打气。她的眼睛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忍着——眼泪就在眼眶里转,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葡萄。她看着沈渡,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她在看他的脸,好像在记住这张脸。沈渡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是害怕,是愧疚。
“渡哥,你以前看我的时候,是温柔的。”思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像看一个需要保护的人。你总是担心我排练太累,担心我吃太少,担心我感冒。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像一把伞。不是撑开的那种伞,是收起来的,放在门口,你知道它在那里,下雨的时候随时可以撑开。那种眼神让我觉得安全,觉得被爱着。”
沈渡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但你现在看他的时候,是不一样的。”思雨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还是没有哭,“你的眼睛会亮,会发光,像……像星星。”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更准确的词,“不是天上的那种星星,是那种……小时候玩的那种荧光棒,你把它折一下,它就亮了,亮得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灭。但你不在乎,因为亮着的时候,很好看。”
沈渡的手指在发抖。他从桌子下面把手拿上来,放在桌面上,想掩饰。但放在桌面上抖得更明显了,指节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奶泡在表面浮着,像一层薄薄的云。
他的嘴唇碰到杯口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厉衍洲在酒窖里递给他用过的杯子,杯口有一个浅浅的唇印。他赶紧把那个画面赶走,但它像苍蝇一样,赶走了又飞回来。
“思雨,你误会了。”沈渡的声音有些涩,“我只是感谢他帮我妈——”
“感谢和喜欢,我分得清。”
思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刻在玻璃上。沈渡的话被切断了,像一把剪刀剪断了线头,剩下的半句话挂在嘴边,孤零零的。
“我跳舞的时候,看到过很多情侣的眼神。”思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舞台上的,排练厅里的,后台的。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睛是藏不住的。不是因为你不想藏,是因为你藏不住。你的眼睛会自己去找那个人,找到了就亮一下,像……像灯被打开了一样。你看他的眼神,就是那种眼神。”
沈渡想否认。他的嘴已经张开了,否认的话已经到了舌尖——不是的,你误会了,我们只是老板和管家,他只是对我好,他对所有人都这样。每一个字都是假的,每一个字都在撒谎。他张着嘴,但声音出不来。像一台没油的汽车,发动机在转,但轮子不动。
思雨的眼泪掉下来了。第一滴顺着左脸颊滑下来,滴在咖啡杯里,啪的一声,很轻,但沈渡听到了。第二滴落在桌面上,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印。她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流着,好像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擦了。
“我不怪你。”思雨的声音哽咽了,但她在努力保持平稳,“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
沈渡的心像被刀割一样。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到了那种疼——像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一刀一刀地锯,不快,但很深,每一刀都锯到最里面。
“我只是……只是有点难过。”思雨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了,擦不完,“我以为我们会结婚的。我跟你说过的,我想在春天办婚礼,穿白色的婚纱,捧粉色的花球。你说好。你说的那个‘好’,不是敷衍,是真的在答应我。你记不记得?”
沈渡记得。那是去年冬天,他们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裹着同一条毯子,看一部很老的爱情电影。思雨靠在他肩膀上,说“渡哥,以后我们结婚,我想在春天办婚礼,穿白色的婚纱,捧粉色的花球”。他说“好”。思雨抬起头亲了他一下,说“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他说“不反悔”。那天的画面很清晰——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电视的声音很小,窗外的风很大,但屋里很暖。思雨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笑了,她也笑了。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想说“我不想分手”,这五个字已经在心里排好队了——我、不、想、分、手。每一个字都很大,大到像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但他看着思雨的眼睛,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倔强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句话说不出口。不
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之后呢?说了“我不想分手”,然后呢?继续在一起?继续每周见一次面,每次见面都像完成任务?继续她说“爱你”他回“爱你”,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没有温度?继续她在排练厅里想着他,他在花园里想着另一个人?
沈渡沉默了。
思雨看着他,等了很久。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那种很老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忧伤。窗外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洒了一桌碎金。那盆多肉植物在光影中显得更绿了,胖乎乎的,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思雨没有等到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咖啡很黑,黑得看不到底。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苦的。她放下杯子,拿起纸巾,擦了擦眼泪。纸巾湿透了,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像一朵被捏碎的花。
“我不逼你现在决定。”思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放弃,像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输了,不再挣扎了,“你想好了告诉我。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都行。”
她站起来,风衣的下摆从椅子上滑下来。她拿起帆布包,包上的毛绒公仔晃了一下——那只粉色的小兔子,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思雨低头看着那只兔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但是渡哥,”思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带着祝福的微笑,“不管你选谁,我都希望你幸福。”
沈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桌面上,滴在那盆多肉植物旁边。多肉植物的叶子被滴到了,水珠在绿色的叶面上滚了滚,然后滑下去,落在泥土里。
思雨看着他哭了,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擦。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哭,自己也哭。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两杯凉了的咖啡,隔着一盆多肉植物,隔着三年的回忆,面对面地哭。咖啡店里的音乐还在放,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忧伤,像一个老人在黄昏的街头吹着一首没人听过的曲子。
思雨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马尾辫在脑后晃啊晃,毛绒公仔在包上一跳一跳的。她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阳光涌进来,把她的背影照得很亮,亮到沈渡眯了一下眼。然后门关上了,风铃又响了一声,阳光被挡在了外面。
沈渡坐在咖啡店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玻璃的,能看到外面的街道——梧桐树,人行道,来来往往的行人。思雨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片梧桐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着往前滚了几圈,然后停在一辆车的轮胎旁边。
沈渡在咖啡店坐了一个小时。服务员来问他要不要续杯,他摇了摇头。服务员把那杯凉了的拿铁收走了,杯底还剩浅浅一层奶泡,已经塌了,变成了稀稀的液体。他把桌子擦了一遍,换了一盆新的多肉植物,然后走了。沈渡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的桌子空了,咖啡没了,多肉植物换了新的,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思雨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我们谈谈。不来你家,就门口的咖啡店。”他往上翻,翻到昨天的消息,前天的,大上周的。他看到自己回的那些“嗯”“好”“知道了”“爱你”。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没有温度。他翻到更早的,一个月前的,两个月前的。
那时候他会发“早安宝贝”“今天排练累不累”“记得吃午饭”“想你了”,后面跟着爱心、亲亲、抱抱,有时候还会发自己的自拍——在花园里浇花的,在书房整理文件的,在厨房帮张姐洗碗的。
沈渡看着那些消息,觉得自己像在看另一个人。那个沈渡会发“宝贝”,会发“想你了”,会发自拍。那个沈渡的眼睛里只有思雨一个人,心里也只有思雨一个人。那个沈渡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坐在咖啡店的角落,面前没有咖啡,手里拿着手机,翻着过去的聊天记录,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关掉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不想看到那些消息了,因为每看一条,就多一分愧疚。那些消息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现在的样子——冷漠的,敷衍的,心不在焉的。他不想承认那是他,但那就是。
沈渡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收银台前,问多少钱。服务员说那杯拿铁思雨已经付过了。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好像在替他叹气。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有的落在他肩膀上,有的落在他脚边。他没有拍掉那片叶子,就让它待着,好像那片叶子是他的一部分,长在肩膀上,拿不掉。
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和厉衍洲一起,推着购物车,从别墅走到超市,再从超市走回别墅。他记得路边的每一棵梧桐树,记得每一盏路灯的位置,记得拐角处那家面包店每天早上都会飘出黄油和奶油的香味。
今天没有厉衍洲。只有他自己。他一个人走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镜子。他看着那些光斑,想起思雨说的“你的眼睛会亮,会发光,像星星”。他的眼睛真的会亮吗?他自己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看到厉衍洲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会脸红,会手心出汗,会忘记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是谁。那些反应不是他能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在反应,像一个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
沈渡走到别墅门口,推开门,穿过花园。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朵桂花从树上飘下来,落在碎石路上,金黄色的,像碎掉的金子。他蹲下来,捡起一朵桂花,放在手心里。花很小,四片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香气很浓,浓到有点呛。
“你回来了?”
沈渡抬起头。厉衍洲站在别墅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的长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沈渡站起来,把那朵桂花攥在手心里。花瓣被揉碎了,汁液沾在手指上,香气更浓了。他看着厉衍洲,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
沈渡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思雨要跟我分手”,想说“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每一句话都在喉咙里转,转到最后变成了四个字。
“我回来了。”
厉衍洲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饭好了。”
沈渡走进别墅,经过厉衍洲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擦了一下。
那种触感从肩膀传到心脏,从心脏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那朵被揉碎的桂花上。
桂花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甜甜的,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