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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走投无路的电话 a市第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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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心外科病房在住院部七楼,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病人家属带来的饭菜香,形成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安心还是压抑的气味。沈渡在这条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数出从病房到开水房有几步——四十七步,他量过。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母王秀兰的病床上。她的脸色比昨天又白了一些,嘴唇发紫,那是心脏供血不足的典型症状。沈渡蹲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看着母亲胸口微弱的起伏,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已经连续在医院陪护了五天,每晚睡在租来的折叠床上,腰酸背痛,头发三天没洗,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隔壁床的大爷换了一个又一个,护士换了一班又一班,只有他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
“沈渡,你妈今天气色好多了。”护士小张推着药品车进来,熟练地给沈母量了血压,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数字。
沈渡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张姐,谢谢您。”
小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沈渡,你脸色比你妈还差。去吃点东西吧,食堂的包子还热着。”
“我等会儿去。”
小张叹了口气,推着车走了。沈渡知道她想说什么——欠费的事。昨天护士长已经来催过两次了,语气一次比一次急。他知道医院有医院的规矩,欠费就要停药,停药就要命。他不能让他妈的命断在这一万二上,但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微信余额三百八十六块,银行卡里两千一百块,那是下个月的房租和妹妹的生活费。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母亲还在睡,轻轻带上门,去了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他正对着电脑敲病历,看到沈渡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沈先生,我正要找你。”陈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渡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陈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检查报告,放在桌上,用食指点了点。
“你母亲的心脏彩超结果出来了。二尖瓣狭窄的程度比三个月前加重了,左心房已经明显扩大。”陈医生的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沈渡心上,“如果再不做手术,心功能会持续下降,到时候就算有钱,手术风险也会大很多。”
沈渡盯着那份报告,上面的字他一个都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陈医生眼里的担忧。
“陈医生,手术费……”
“总费用四十五到五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部分至少三十万。”陈医生顿了顿,“还不包括术后用药和康复。”
三十万。沈渡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三十万,他一个月挣五千,要不吃不喝干五年。但他妈等不了五年,他妈连五个月都等不了。
“沈先生,我知道你困难。”陈医生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见惯了生死的平静,“但我必须告诉你,你母亲的手术窗口期不多了。三个月内,最好两个月内。”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了”,想说“我再想想办法”,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点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着轮椅的护工、拎着保温桶的家属、脚步匆匆的医生。沈渡站在走廊中间,像一块被水流冲来冲去的石头。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他拿出来一看——医院财务科。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沈渡先生吗?我是财务科的李会计。”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您母亲王秀兰目前的欠费是一万两千三百元,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如果下午五点前还不能缴清,我们只能暂停用药了。”
沈渡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李会计,能不能再宽限两天?我这两天就——”
“沈先生,这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李会计打断了他,“医院的制度就是这样,我已经帮您申请过一次延期了,真的没办法了。您尽快吧。”
电话挂了。
沈渡站在原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走廊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蹲下来,蹲在走廊的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父亲葬礼的那天,他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出来擦干眼泪,对母亲说“没事,有我在”。也许是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看着上面的学费数字,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也许是昨天,护士第三次来催费的时候,他笑着说“很快就有”,转身走进楼梯间,蹲在这个角落里,一滴眼泪都没掉。
但今天,他蹲在这里,觉得眼睛很干,干到发疼。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财务科又来催,机械地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眯着眼睛读了一遍:“沈渡先生,厉氏集团诚邀您明天下午三时前来面谈,有工作机会提供。”
厉氏集团。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想起a城最气派的那栋大厦,想起电视上财经新闻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名字。他第一反应是删掉——这种诈骗短信他一天能收三五条,什么“恭喜您中奖”“您的快递有问题”“我是某某领导,急需用钱”。
他按了删除键。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沈渡先生,请不要删除,这不是诈骗短信。我是厉氏集团总裁特助陆景明,我们老板想见您,提供一份工作。”
沈渡盯着屏幕,心想:现在的骗子还挺执着。
他正要回复“谢谢不需要”,第三条消息来了:“年薪五百万,包食宿。”
沈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动了。
五百万。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五百万。他换算了一下——自己现在一个月挣五千,一年六万,五百万要挣八十三年。他活不到那么久。
他蹲在墙角,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五遍。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一个荒诞的笑话。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一个连作品集都印不起的设计系毕业生,一个在城中村住六平米隔断间的兼职服务生——厉氏集团要给他年薪五百万?
他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隔壁床的大爷家属拎着保温桶经过,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神经兮兮的。
沈渡走进楼梯间,关上门,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楼梯间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幽幽的绿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厉氏集团”。
搜索结果一长串——厉氏集团,成立于1985年,业务涵盖地产、金融、科技,国内五百强企业排名第四十七位,董事长厉衍洲,二十八岁,商界最年轻的领袖。
沈渡看到厉衍洲的照片,愣了两秒。那是昨晚晚宴上坐在主桌正中央的男人,气场强得像一座冰山。他端酒经过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那个人。
那个人要见他?给他年薪五百万?
“绝对是诈骗。”他对自己说,语气很笃定。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护士小张探头进来:“沈渡?你蹲这儿干嘛呢?你妈醒了。”
沈渡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来了。”
他回到病房,沈母已经半坐起来了,靠着枕头,脸色还是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一些。沈渡倒了杯温水,坐在床边,用勺子一点点喂她。
“渡儿。”沈母喝了两口,推开勺子,看着他的脸,“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吃了,食堂的包子。”
“哪个食堂?楼下那家?”
“嗯。”
“那家的包子馅是剩菜做的,你别老吃那个。”
沈渡笑了:“妈,您连食堂包子什么馅都知道?”
沈母没笑。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发紫,但指腹还是温热的。她的手停在沈渡的脸颊上,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眼下的青黑。
“瘦了。”沈母说。
“没有,胖了。”
“你骗不了妈。”
沈渡低下头,把勺子放进水杯里,搅了搅。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他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妈,我可能要找到好工作了。”他说,声音尽量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母的手收了回去:“什么工作?”
“一家大公司,做设计。”
“待遇好吗?”
“好,特别好。”
沈母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不好,白内障早期,看东西模模糊糊,但她看儿子的表情,比谁都清楚。
“渡儿,妈不想让你太累。”
沈渡抬起头,笑了:“不累。你好了,我就不累了。”
沈母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这一辈子哭得够多了——丈夫走的时候哭过,没钱给儿子交学费的时候哭过,看到儿子打三份工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哭过。但她学会了不在儿子面前哭,因为哭了,儿子会更难过。
“好,妈快点好起来。”沈母说,声音有些哑。
沈渡端着水杯,看着母亲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白发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想:如果那五百万是真的,他什么都愿意签。什么都愿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女友陈思雨的消息。
陈思雨:“渡哥!!!你遇到诈骗了吧???千万别信!!!现在的骗子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年薪五百万,做梦都不敢这么做!!!你回他,你说‘我是秦始皇,打钱’哈哈哈哈哈哈”
沈渡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他回了两个字:“我去。”
陈思雨秒回:“???你去哪儿???别告诉我你去见那个骗子???”
沈渡:“我去看看。”
陈思雨:“看什么看!!!沈渡你清醒一点!!!那是诈骗!!!你要是去了,明天新闻标题就是‘某大学毕业生被骗进传销组织’!!!”
沈渡:“万一是真的呢?”
陈思雨:“没有万一!!!你醒醒!!!厉氏集团的总裁为什么要见你?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吗?”
沈渡盯着那个问题,想了很久。他没有答案。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不去,他会后悔一辈子。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他给那个号码回了消息:“好,明天下午三点。”
对方秒回:“好的,沈渡先生。明天见。请带好身份证和简历。”
沈渡看着“简历”两个字,苦笑了一下。他的简历上一次更新还是三个月前,投了四十七家公司,收到了四十七封拒信。他把简历存在手机里,打开看了一眼——没有任何亮点,没有任何优势,只有“江南大学设计专业本科”和“期望薪资:面议”。
他关掉文件,把手机揣回口袋。
窗外,a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太厚的棉被。沈渡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厉氏大厦——六十八层的建筑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依然显眼,玻璃幕墙反射着铅色的光。
他想:也许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也许明天,他会发现这不过是一个残忍的玩笑。
但他还是要去。因为他妈等不了,他妹等不了,他自己也等不了了。
楼梯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渡推着母亲去做检查,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厉衍洲正站在六十八层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沈渡。”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窗外,天边有一道裂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厉氏大厦的楼顶,像一把金色的剑。厉衍洲看着那道裂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下午三点。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