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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海边日落 沈渡用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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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行程很松散。没有会议,没有电话,没有邮件。
沈渡早上睡到九点才醒,这在厉家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海面上反射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晃动,像一块流动的银色绸缎。
他洗漱完下楼,厉衍洲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咖啡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
“早。”厉衍洲头也没抬。
“早。”沈渡走过去,拿起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他喜欢的深度烘焙。
他端着咖啡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今天的海比昨天更蓝,蓝得像一块被磨光的宝石。天空很干净,只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风不大,海面很平静,海浪声像一首催眠曲,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
一整天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厉衍洲看书,沈渡在阳台上画设计图。午饭是别墅管家准备的,简单的海鲜意面和白葡萄酒。下午厉衍洲去游了半小时,沈渡坐在沙滩上看他。没有教学,没有搂腰,没有心跳失控。就是看着,安安静静地看着。
沈渡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安静。不是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是那种舒服的、不需要说话的、待在一起就好的安静。他以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必须有话说,不说话就是尴尬。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不说话也很好,听着海风,听着翻书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比任何对话都让人安心。
傍晚,厉衍洲放下书,站起来。
“出去走走。”
沈渡从阳台上探出头:“现在?”
“太阳快落了,正好。”
两个人赤脚走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余温,踩上去软软的、暖暖的,像踩在一床刚晒过的被子上。海水不时漫过脚面,凉丝丝的,把沙子从脚趾缝里冲走,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痕迹。
厉衍洲走在前面,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印在沙滩上一大一小,深的浅的,被海水冲掉一层,又留下新的。沈渡低头看着那些脚印,想着过一会儿它们就会被海水完全冲掉,好像从来没有人走过。
“走快点。”厉衍洲没有回头。
沈渡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沈渡偷偷看了一眼厉衍洲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很放松,很安静。
“你看。”厉衍洲停下脚步。
沈渡抬起头。
太阳开始西沉了。它像一颗巨大的、烧红的铁球,慢慢向海平面靠近。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从地平线往上,从深橙到浅橙,从浅橙到粉红,从粉红到淡紫,一层一层地渐变,像一幅被水彩晕开的水墨画。云被烧红了,一朵一朵的,像在燃烧。海面被映红了,从蓝色变成了橙色,波光粼粼,像有人往海里倒了一整桶碎金子。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天边的云被一点点烧红,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他从来没有看过海边的日落——不,他没有看过任何地方的日落。城市的日落被高楼挡住了,乡村的日落被山挡住了。他只在电视和杂志上看到过这种画面,但那和亲眼看到完全不一样。电视上的日落是扁平的,杂志上的日落是静止的。真正的日落是立体的,是流动的,是会呼吸的。
“好美。”沈渡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厉衍洲没有说话。他站在沈渡旁边,目光落在海面上。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都在看日落。
海浪声一波一波的,风把沈渡的头发吹到眼前。他没有拨开,因为他不想移开目光。他怕一眨眼,太阳就落下去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沈渡觉得这一刻很安宁,安宁到不真实。像在一个梦里——不对,他的梦从来没有这么美过。像在一幅画里,他是画里的人,厉衍洲也是画里的人,日落是画的背景,海浪是画的配乐。一切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他甚至忘了身边的人是厉衍洲。不是真的忘了,是那种“不需要记得”的忘了。就像你不需要记得自己在呼吸,因为你一直在呼吸。他不需要记得旁边的人是厉衍洲,因为那个人一直都在,在他身边,在他心里,在他每一个念头的缝隙里。
太阳快沉入海平面的时候,厉衍洲突然开口了。
“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多好。”
沈渡转过头。厉衍洲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海面上,落在那个正在下沉的橙色圆盘上。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通红,表情难得有一丝柔软——不是那种冷硬的、拒人千里的柔软,是那种真实的、不设防的、像被阳光晒化了的柔软。他的嘴角没有上扬,但看起来像在微笑。他的眉头没有皱,看起来很舒展。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锐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是那种柔和的、像水一样的、让人想靠近的光。
沈渡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突然一酸。那种酸不是吃醋的酸,是心疼的酸。像有人在他心口挤了一整颗柠檬,汁液渗进血管里,酸得他眼眶发烫。
他想起林叔说厉衍洲从小一个人吃饭。想起厉衍洲的妈妈走了之后他再也没有梦游过。想起厉衍洲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管家。这个男人拥有全世界最值钱的东西——钱、权、地位、名声。但他最想要的,竟然是“时间停下来”。不是更多的钱,不是更高的地位,不是更大的权力。是停下来。是和一个人站在海边,看一场日落,然后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沈渡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为什么?”沈渡问,声音有些涩,“为什么想停在这里?”
厉衍洲沉默了几秒。海浪声在这几秒里变得很大,大到沈渡觉得整个天地之间只有海浪的声音。
“因为没有明天要处理的事。”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浪声盖过,“没有后天要见的客户。没有开会,没有签字,没有应酬。”
他停了一下。沈渡没有催他。
“就只有海。”厉衍洲说。
又停了一下。沈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在打鼓。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也许是因为厉衍洲的声音,也许是因为日落,也许是因为空气中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存在,在两个之间流动,像风一样真实。
“和你。”
沈渡的呼吸停了。不是修辞手法,是真的停了——胸腔不再起伏,气流不再进出,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两个字的重量超出了他的预料,像两座山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不是疼,是沉。沉到他的心脏被压到了胃里,沉到他的胃被压到了地底下,沉到他的灵魂都跟着往下坠。
“和你”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但它落在沈渡心里,重得像一颗陨石砸在地球上。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以后可以常来”,比如“我也可以陪你看”,比如“时间停不停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每一个选项都在他的舌尖上滚过,然后又咽了回去。那些话太暧昧了,暧昧到说出来就等于表白。他还没有准备好,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不知道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能说:“日落很美。”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回答?人家说“和你”,你说“日落很美”。你是在跟他讨论天气吗?你是在跟他做地理知识问答吗?“日落很美”这四个字像一个笑话,轻飘飘的,接不住厉衍洲那句话的重量。
但厉衍洲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他转过头,看着沈渡。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透明的、温暖的、能一眼看到底的琥珀色。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沈渡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嗯。”厉衍洲说,“很美。”
太阳沉入了海平面。最后一丝光从天边消失了,天空从橙红变成了深紫,从深紫变成了深蓝。海面暗下来,海浪声变得更大、更清晰、更有存在感。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夜晚的凉意,吹得沈渡打了个哆嗦。
厉衍洲脱下外套,披在沈渡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一样。外套是亚麻的,薄薄的,但很暖,因为带着厉衍洲的体温。那种温度从肩膀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后背,从后背传到心脏。
“回去吧。”厉衍洲说,“别着凉。”
沈渡裹着那件外套,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沙滩上。月光照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和刚才夕阳的橙色完全不同。月光下的海是安静的、冷的、远的,像一幅黑白照片。
沈渡用鼻子吸了吸外套上的味道——不是古龙水,不是沐浴露,是厉衍洲皮肤的味道。那种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好闻,像阳光晒过的被子,像雨后干净的空气,像所有让人感到安心和温暖的东西。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不想让这个味道消失。
晚饭是别墅管家做的。简单的晚餐——海鲜汤、烤鱼、蔬菜沙拉、米饭。沈渡吃得不多,心里装着太多东西,胃就装不下饭了。他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厉衍洲,厉衍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沈渡觉得今天的厉衍洲和平时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也许是眼睛——今天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要拿下这个项目”的光,是那种“今天天气很好”“日落很美”“和你在一起”的光。也许是嘴角——今天的嘴角总是微微翘着,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觉得温暖。也许是声音——今天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海浪,一波一波,不会伤害任何人。
晚饭后,沈渡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海。月光下的海和夕阳下的海完全不同——夕阳下的海是热烈的、温暖的、让人想跳进去的;月光下的海是清冷的、安静的、让人只想远远地看着的。海浪声还是一样,一波一波的,像在重复同一句话。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显示“思雨视频通话”。沈渡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大概三秒——也许五秒,他记不清了。然后他按下了接听。
思雨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包着一条粉色的毛巾。她的皮肤很好,没有化妆,但看起来很干净、很舒服。她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渡哥!海边好玩吗?”思雨的声音很大,大到沈渡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好玩。”沈渡说。
“有没有下水?你不是怕水吗?”思雨歪着头问。
“下了。”沈渡的脑子里闪过厉衍洲搂着他的腰的画面,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老板教我游泳。”
“你老板对你真好。”思雨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怀疑,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天真的、毫不设防的信任,“他人挺好的。”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点了点头,算作回答。他的目光飘向隔壁阳台——厉衍洲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红酒杯,看着海。月光落在他的身上,白色的亚麻衬衫在夜色中发着微光,像一个从月亮上走下来的人。
厉衍洲似乎感觉到了沈渡的目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桥,目光从桥的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
厉衍洲举起酒杯,向他微微示意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快到一个不注意就会错过。但沈渡没有错过。他看到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心脏流向四肢,从四肢流向指尖,从指尖流向空气。
“渡哥?渡哥你在听吗?”思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沈渡猛地回过神:“在、在听。”
“我说下周我生日,你能来吗?”
沈渡看着思雨的脸。那张脸他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轮廓——弯弯的眉毛,圆圆的眼睛,小小的鼻子,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曾经觉得这张脸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但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能。”沈渡说,“我一定去。”
“太好了!”思雨拍了一下手,“那我定位置了!到时候给你发地址!”
“好。”
“那我挂了,你早点睡,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屏幕暗了,沈渡的脸从屏幕里消失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隔壁阳台——厉衍洲已经不在了,阳台空着,只有一把空椅子和一个空酒杯。
沈渡看着那把空椅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失落,也许是松了一口气,也许只是觉得那把椅子不应该空着。
他站起来,走回房间。路过厉衍洲的房间时,门关着,灯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停下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敲门。手指指节离门板只有几厘米了,又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说“晚安”?太普通了。说“今天的日落很好看”?说过了。说“谢谢你带我来”?也说过了。说“其实我也想时间停在那里”?说不出口。
沈渡收回手,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片银色的光斑,形状像一只蝴蝶。他看着那只蝴蝶,脑子里是厉衍洲在海边说的话——“就只有海,和你。”
“和你。”沈渡对着天花板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厉衍洲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从厉衍洲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糖,甜到心里。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杯白开水,平淡无味。
因为那不是他的词。那是厉衍洲的词。只有厉衍洲说“和你”的时候,“你”才有意义。因为厉衍洲说的“你”是他——沈渡。沈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被子里很黑,很暖。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日落时分的海——橙色的天空,红色的云,金色的海面。还有厉衍洲的侧脸,被夕阳照得通红,嘴角带着一丝柔软的笑意。
“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多好。”沈渡对着被子说。
他也希望时间停在那里。不是因为他喜欢看日落——虽然他确实喜欢。是因为那一刻,厉衍洲站在他旁边,说“和你”,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他心里,重得像一座山。
窗外,海浪声一波一波的。月光照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厉衍洲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红酒杯,看着隔壁空无一人的阳台。沈渡房间的灯已经关了,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沈渡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