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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沈母手术成功 “以后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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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六点,沈渡就醒了。
不,他根本没睡着。
从凌晨两点开始他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煎了两面的鱼。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他从仰卧翻成侧卧,从侧卧翻成俯卧,被子被他踢成一团,枕头被他压得扁扁的。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手术定在九点,还有三个小时。他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撑着床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振动的抖,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沈渡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洗漱。刷牙的时候手在抖,牙膏沫蹭到了脸颊上。洗脸的时候手在抖,水溅了一镜子。换衣服的时候手在抖,扣子扣错了两次。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看起来像一个病人,而不是一个病人的家属。
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声控灯亮了,他在灯光里走,脚步声很轻。走到餐厅的时候,他愣住了。厉衍洲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精神,像要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但实际上他取消了今天的董事会。
“厉先生?”沈渡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分,厉衍洲平时七点半才下楼,“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厉衍洲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沈渡的脸色,放下杯子,“你也没睡?”
沈渡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在厉衍洲对面坐下,张姐端上来一碗粥和一碟小菜。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手在抖,心在跳,脑子里全是“手术”两个字。
“几点的手术?”厉衍洲问。
“九点。”
“我送你去。”
沈渡抬起头,看着厉衍洲。厉衍洲正在切煎蛋,刀叉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叮叮”声,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周三”。
“你今天不是有董事会吗?”沈渡问。
“取消了。”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陪我”,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他不想说这句话。他想让厉衍洲去。他在这个时刻需要有人在身边,而那个人不是周明远,不是沈恬,是厉衍洲。他需要厉衍洲坐在他旁边,需要厉衍洲不说话但存在,需要厉衍洲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像那天在海边,像那天在卧室里,像那天在噩梦中醒来时那样。
“谢谢。”沈渡说,低下头,继续喝粥。粥还是很烫,但这次他没有被烫到,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心里那句话上——他需要厉衍洲。他需要厉衍洲。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早上,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停不下来。
a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手术室门口。
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板。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刺鼻的、冰冷的、让人想吐的味道。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肤色照得发青。
沈渡站在手术室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他的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有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手术中的红灯亮着,红色的光在白色的走廊里格外刺眼,像一只正在眨动的血红色眼睛。
沈恬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她手里攥着一个平安符,红色的布袋,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是她在寺庙里求的。她的拇指在“平安”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布袋的布料被她搓得起了毛。
厉衍洲站在沈渡旁边。他穿着一身正装,站在医院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人都是病号服、白大褂、休闲装,只有他像刚从一个商业酒会走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是刚才下楼买的,杯壁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有放下,因为那是给沈渡的。
沈恬偷偷看了厉衍洲好几眼。她从沈渡手机里见过厉衍洲的照片——西装革履,表情冷峻,站在某个商业论坛的背景板前面,像一尊冰雕。但真人比照片好看,好看到不像真人。他的五官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立体——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分明,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雕塑。
“哥。”沈恬小声叫了一声。
沈渡回过头:“嗯?”
沈恬用下巴指了指厉衍洲的方向,压低声音:“这就是你老板?”
沈渡点了点头。
沈恬又看了一眼厉衍洲。厉衍洲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手机在打字。他的背影很高,很直,西装的面料在日光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沈恬收回目光,凑近沈渡,声音压得更低了:“比电视上帅。”
沈渡想笑,但笑不出来。嘴角动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了。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门上的红灯还亮着,手术中的三个字还在。沈恬看他的表情不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搓那个平安符。
七点四十五,沈母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沈渡只来得及握了一下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头硌着他的掌心。沈母对他笑了笑,说“没事的,妈一会儿就出来了”,然后手术室的门就关上了。
八点,九点,十点。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
沈渡坐不住。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站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坐不到两分钟又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车流,又走回来,再坐下。坐下之后腿又开始抖,膝盖一上一下,像一台失控的缝纫机。
沈恬看着他走来走去,眼睛都花了。她想说“哥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但看到他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话咽回去了。
厉衍洲把咖啡递给沈渡:“喝点,手凉。”
沈渡接过咖啡,杯子烫得他手指一缩。他捧着杯子,温度从掌心渗进去,和手指的冰冷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没有加糖,没有加奶。苦味在舌根上散开,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
沈渡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盯着地面。地砖是白色的,缝隙是灰色的,一条一条,整整齐齐。他在数那些缝隙,从脚下数到手术室门口,有三十七条。从手术室门口数到走廊尽头,有八十二条。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出声,像在念经。
手在发抖。不是今天早上那种细微的抖,是明显的、肉眼可见的抖。咖啡在杯子里晃动,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有人在杯子里扔了一颗又一颗石子。
厉衍洲看到了。沈渡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但指尖在抖,抖得指节都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厉衍洲没有说话。他知道说话没用。说什么“别紧张”“没事的”“你妈会好的”都是废话,沈渡需要的不听话,是存在。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手掌覆在沈渡的手背上,五指微微收拢,把沈渡的手包在掌心里。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不大不小,刚好把沈渡的两只手都盖住了。沈渡的手很凉,凉得像两块冰。厉衍洲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沈渡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了抖动。
沈恬看到了。
她正在低头搓平安符,余光扫到了那只手——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只手覆在她哥的手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到她哥的手里。她哥的手不抖了。
沈恬抬起头,看了看那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覆在另一只上面,像一把伞撑开在雨中。她又看了看厉衍洲的脸——厉衍洲看着手术室的门,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手很稳,像一座山,不会动,不会摇,不会倒。
沈恬低下头,继续搓平安符。但她脑子里的那个画面没有消失——她哥的手被那个男人握着,不抖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画面。
十二点十三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沈渡猛地站起来,厉衍洲的手从他手上滑落。他看着那扇门,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门被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戴着口罩,手术帽,白大褂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沈渡看着医生的脸,试图从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上找到答案。医生的眼睛——是弯的。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
医生摘下口罩,笑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晰,“病人转到ICU观察两天,没有并发症的话就可以回普通病房了。”
沈渡的腿软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软了。像两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扶住了墙。墙面是凉的,白色的瓷砖,缝隙里嵌着黑色的美缝剂。他的手指在墙面上滑了一下,指甲刮过瓷砖,发出尖锐的“吱”声。
眼眶红了。不是慢慢红的,是“唰”地一下红了的,像有人在他眼睛里倒了一整瓶红墨水。鼻头酸了,酸到他觉得鼻子要掉下来了。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厉衍洲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没有抱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得很近。近到沈渡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隔着西装传过来,像一堵会发热的墙。他的手扶住了沈渡的肩膀,五指微微用力,指节抵着沈渡的肩胛骨。
沈恬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医生面前,连声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声音又尖又脆,在走廊里回响。医生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转身走了。沈恬跟着护士去办手续,走的时候看了沈渡一眼,又看了厉衍洲一眼,然后快步走了。
手术室门口只剩下沈渡和厉衍洲。
沈渡靠着墙,低着头。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他的头发上,黑色的发丝在惨白的光下显得更黑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大幅度的抖,是那种细微的、被压制着的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最后一刻拼命运转。
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哽咽,就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地板上,在白色的瓷砖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圆印。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小的声音,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被压在喉咙最深处,几乎听不到。
厉衍洲伸出手,把沈渡拉进了怀里。
一只手搂着沈渡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沈渡的脸埋在厉衍洲的胸口,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西装的面料是羊毛的,吸水性不好,眼泪在面料上聚成一小片水渍,亮晶晶的,像一片小小的湖。
沈渡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厉衍洲西装的下摆。十指攥得很紧,指甲嵌进面料里,指节发白。他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抖到腰,从腰抖到膝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树叶。
“别哭了。”厉衍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胸腔的共鸣,“你妈好了。”
沈渡没有说话。他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河水,止不住,挡不了。厉衍洲胸口的衬衫湿了一大片,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但厉衍洲没有松手,甚至没有动。他就像一棵树,站在那里,让沈渡靠着,让沈渡哭,让沈渡把眼泪全部蹭在他的衬衫上。
“谢谢你……”沈渡的声音闷在厉衍洲胸口,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要不是你……我妈就……就……”
“不用谢。”厉衍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后有我。你和阿姨都不会有事。”
以后有我。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沈渡的心里。不是疼的那种钉,是固定的那种钉——把飘着的、晃着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牢牢地固定住。沈渡把脸埋在厉衍洲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一面大鼓。那个声音和他说“以后有我”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诺言。
沈渡哭够了。他推开厉衍洲,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的衬衫领口被眼泪浸湿了,贴在锁骨上,凉飕飕的。他不敢看厉衍洲——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他怕自己看到厉衍洲的表情会忍不住再哭一次。
厉衍洲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擦擦。”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接过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厉衍洲。厉衍洲的衬衫胸口有一大片水渍,深色的面料上那一块颜色更深了,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岛屿。
“你的衬衫……”沈渡指了指厉衍洲的胸口。
“没事。”厉衍洲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回去换。”
沈渡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谢谢”,但他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再说就显得廉价了。他想说“你真好”,但那三个字太暧昧了,暧昧到说出来就等于表白。他想说“我……”——我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站在医院走廊里,眼睛哭红了,鼻子哭肿了,衬衫湿了,手里攥着一个湿漉漉的纸巾团,而我的老板站在我面前,胸口被我的眼泪弄湿了一大片,他说“以后有我”。
“谢谢你,衍洲。”
声音不大,有些沙哑,有些哽咽。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谢”“谢”“你”“衍”“洲”。五个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出来,像五颗珠子,一颗一颗地落在空气里。
衍洲。
他叫出来了。
不是在心里叫的,不是在被子里叫的,不是在无人的深夜对着空气叫的。是当着厉衍洲的面,看着他的眼睛,叫出来的。两个字,从舌尖到嘴唇,从嘴唇到空气,从空气到厉衍洲的耳朵。
厉衍洲的表情没有变。脸上的线条还是那么冷硬,眉骨还是那么高,鼻梁还是那么直,下颌线还是那么分明。但沈渡看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灯被打开的那种亮,是那种“有人在你心里点了一根蜡烛”的亮。烛光很微弱,但在这惨白的医院走廊里,比任何一盏灯都耀眼。
“去ICU看看阿姨吧。”厉衍洲说。
沈渡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厉衍洲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走廊的日光灯照在他身上,白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但他的眼睛比灯更亮。
沈渡转身,继续走。他的脚步比刚才稳了,手不抖了,腿不软了。他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护士站,经过开水房,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湿漉漉的纸巾团,指缝间有纸屑,黏黏的。
但他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