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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喂药与对视 他的手被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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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昨晚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凌晨四点半,厉衍洲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八,他松了一口气,靠在床头柜上,想休息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开了一条缝,一束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像一根金色的手指戳了戳他的眼皮。他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然后他看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被厉衍洲握着。不是昨晚那种十指交握的握法,是厉衍洲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五指微微收拢,像一只睡着了的章鱼,触手软软地搭着。厉衍洲的手很大,比他的手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沈渡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他的大脑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清醒状态大概用了一点五秒,剩下的零点五秒用来处理信息,然后用零点五秒做出了决定——抽手。动作要快,声音要轻,不能吵醒厉衍洲,不能让他发现自己醒了,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盯着他的手看了三秒钟。
沈渡慢慢地把手从厉衍洲的掌心里抽出来。像拆炸弹一样小心——先动小指,再动无名指,再动中指,每一根手指的移动都用了几秒钟,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最后整只手从厉衍洲的掌心里滑出来,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溜走。厉衍洲的手落在床单上,没有醒。
沈渡松了一口气。他的手缩回自己身边,另一只手覆上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他的脸红了。不是因为手被握了一整夜——是因为他刚才抽手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很想抽。他的手在那个温热的掌心里待得很舒服,甚至有一种“再待一会儿”的冲动。
沈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脖子酸,肩膀疼,腰也不舒服,趴着睡了一整夜,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他走到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打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被床单压出的红印。丑,但丑得不让人讨厌。
他回到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药包。家庭医生走之前留下的,退烧药、消炎药、维生素,一包一包分好的,用透明的小塑料袋装着,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早、中、晚”。沈渡拆开一包,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和一颗胶囊,放在手心里。他又倒了一杯温水,端起来,走到床边。
“该吃药了。”
厉衍洲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烧退了之后,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嘴唇不白了,恢复了淡淡的粉色;脸不红了,是正常的肤色;眼睛也很亮,不像昨晚那样涣散。他的头发被睡乱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大学生。
他看了一眼沈渡手心里的药片,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我不想吃药”的冷漠拒绝,是那种“这东西看起来很可怕”的嫌弃。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鼻翼微微收缩,整张脸都在说“我讨厌这个东西”。
沈渡愣住了。他第一次看到厉衍洲露出这种表情。厉衍洲的表情从来只有三种——面无表情、冷淡、更冷淡。但现在是第四种:嫌弃。像一个被妈妈逼着吃青椒的小孩子,不情不愿,满腹委屈,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不吃。”厉衍洲说,声音还有些哑。
沈渡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吃。”厉衍洲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了,好像这两个字是什么不可动摇的商业决策,“苦。”
沈渡差点笑出来。他咬住嘴唇内侧,把那声笑硬生生憋了回去。堂堂厉氏总裁,身家千亿,在谈判桌上让对手闻风丧胆的男人,怕苦。怕苦。他怕药片苦。沈渡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重塑了,从一个“厉衍洲无所不能”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厉衍洲怕吃苦药”的世界。后一个世界更真实,也更可爱。
“不行。”沈渡深吸一口气,把那声笑彻底压下去,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像医生对病人下医嘱一样认真,“医生说了,必须吃。你烧了一整晚,炎症还没消,不吃药会反复的。”
“不吃。”厉衍洲把头偏向一边,不看沈渡,也不看药片。
沈渡看着他。厉衍洲偏着头,露出修长的脖子和分明的下颌线。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那个画面很好看,像一个被定格在胶片上的电影镜头。但沈渡现在没心情欣赏,因为他手里拿着药,面前是一个怕苦的总裁。
“厉先生,”沈渡的声音放软了,像在哄小孩,“你把药吃了,我去给你拿糖,行不行?”
厉衍洲没有转头,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沈渡看到了。他看到了希望,像在黑暗的隧道里看到远处的光。
“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吃个药还要糖。”沈渡故意激他。
厉衍洲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不满、有无奈、有一丝“你胆子很大”的威胁。但沈渡不怕了。经历了昨晚的“手凉”“舒服”和“担心你”,经历了凌晨被握着手睡了一整夜,经历了刚才抽手时的不舍,他对厉衍洲的“威胁”已经免疫了。
沈渡叹了口气,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距离很近,近到膝盖几乎碰到厉衍洲的手臂。他把药片放在自己手心里,另一只手端着水杯,递到厉衍洲面前。
“张嘴。”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不是“第九条”的那种不容拒绝,是更柔软、更温暖、更让人没有办法拒绝的东西。
厉衍洲看着他的眼睛。沈渡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沈渡在厉衍洲的眼睛里看到了挣扎。那种挣扎不是“吃不吃药”的挣扎,是“要不要听他的话”的挣扎。厉衍洲不习惯听别人的话。他是下命令的人,不是执行命令的人。但沈渡让他“张嘴”,他在犹豫要不要张。
“你吃不吃?”沈渡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吃我就告诉林叔你怕苦。”
厉衍洲瞪了他一眼。那个“瞪”没有任何杀伤力,像一只炸毛的猫瞪着你,你觉得它很凶,但心里知道它不会咬你。
沈渡不怕了。他真的不怕了。他看着厉衍洲瞪他的样子,觉得好笑,觉得可爱,觉得心里那个“他是老板我不能乱来”的开关被关掉了,换上了另一个开关——“他是病人,我要照顾他”。
厉衍洲张开了嘴。
沈渡把药片放进他嘴里。手指碰到厉衍洲的嘴唇,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花瓣。沈渡的手指颤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去,动作很稳,药片准确地落在厉衍洲的舌头上。
然后把水杯递上去。厉衍洲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药片咽下去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像一个被塞了一嘴柠檬的小孩子。那个表情太生动了——眉头拧成川字,鼻子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生动到不像厉衍洲,像另一个人,一个藏在厉衍洲冷硬外壳下面的、会怕苦的、会因为一片药皱眉头的普通人。
沈渡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捂着嘴偷笑的那种笑,是那种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带着气的、有点放肆的笑,“噗嗤”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像一颗糖在嘴里突然裂开。
“你别笑。”厉衍洲的声音闷闷的,药片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上。
“我没笑。”沈渡说,但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脸颊上浮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厉衍洲看着他笑,眉头慢慢松开了。被瞪的威胁被笑容融化了,不情愿被无奈取代了,无奈里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纵容,也许是欢喜,也许只是觉得沈渡笑起来很好看,想多看一会儿。
沈渡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站起来,转身要去拿糖。
转身的瞬间,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厉衍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沈渡的手腕。不是昨晚那种烧得迷迷糊糊的无意识抓握,是清醒的、故意的、五指收紧的握。掌心贴着他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很薄,能清楚地感觉到脉搏。沈渡的心跳在那一刻加速了,他能感觉到,厉衍洲也能感觉到——脉搏从手腕内侧传到厉衍洲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咚咚咚咚,快得像在跑。
沈渡回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距离很近。沈渡站着,厉衍洲坐着,他的脸大概在厉衍洲眼睛的高度。他低头,厉衍洲抬头,两个人的脸之间大概只有二十厘米。近到沈渡能看到厉衍洲瞳孔里的东西——不是倒影,是更深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没有冰冷,没有疏离,没有距离感。有的是什么?沈渡说不上来,但那种东西像火,烧得他不敢直视,又舍不得移开。
近到沈渡能看到厉衍洲睫毛的弧度。厉衍洲的睫毛很长,从根部到尖端微微上翘,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弧形。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些睫毛上,每一根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近到沈渡能感觉到厉衍洲的呼吸。一呼一吸,节奏很慢,很稳,每一次呼气都有温热的气流拂过沈渡的下巴,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谁都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能听到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沈渡看着厉衍洲的眼睛,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两口深井里,井水很凉,但不想出来。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是脸,是整个人的倒影,小小的,完整的,被那双眼睛完整地装下了。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沈渡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像海浪拍打着礁石,一阵一阵,停不下来。他能感觉到厉衍洲握着他手腕的手在收紧,不是疼的那种紧,是“我不想让你走”的那种紧。
六秒。七秒。八秒。
厉衍洲的拇指动了。在沈渡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画着小小的弧线。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羽毛扫过皮肤,但那个触感像电流一样从手背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沈渡的呼吸变急促了,像跑了一千米之后的那种喘,但他的脚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任由厉衍洲握着他的手腕,任由那根拇指在手背上画着看不见的弧线。
九秒。
沈渡的耳朵尖开始发烫。然后是从耳朵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整张脸都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站在那里,他的腿在发软,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移不开。厉衍洲的眼睛像磁铁,把沈渡的目光牢牢吸住了。
十秒。
沈渡先撑不住了。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看向窗帘,看向墙上的画,看向任何不是厉衍洲的地方。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要滴血,连耳垂都红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你、你松手。”沈渡的声音有些抖,像风吹过琴弦,颤颤的,“我去拿糖。”
厉衍洲没有松手。他的拇指在沈渡的手背上又画了两圈。
“不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不苦了。”
沈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厉衍洲握着。厉衍洲的手很白,骨节分明,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甲床是淡淡的粉色。那只手覆在他的手腕上,五个指头像五根琴弦,搭在他的皮肤上,随时可以弹奏出什么。
厉衍洲松开了手。一根一根地松开——小指先松开,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是指指。每松开一根,沈渡的手腕就恢复一点自由,但每松开一根,沈渡心里就空一点。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想被松开,但当厉衍洲真的松开了,他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沈渡逃一样地去了厨房。
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很快,快到声控灯都来不及亮。他在黑暗里走,脚下的地毯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他推开厨房的门,灯是感应的,他一进去就亮了,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沈渡双手撑在料理台上,低着头,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慢了一点,但还是很乱,像被人搅浑的水,一时半会儿清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的,耳朵红的,脖子红的,像一个刚从桑拿房里出来的红人。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两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
“沈渡,你完了。”他对镜子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完了”,像“开始了”。
沈渡打开橱柜,拿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黄色包装纸,上面画着一瓣橘子。他攥着那颗糖,走回卧室。厉衍洲还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沈渡。
沈渡走到床边,把糖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包药放在一起。
“糖。”他说,声音还有点涩。
厉衍洲看了一眼那颗糖,又看了一眼沈渡。
“嗯。”
沈渡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粥在锅里温着,张姐煮的,你一会儿记得吃。”
“嗯。”
沈渡走出卧室,带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厉衍洲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颗糖。橘子味的,黄色包装纸,上面画着一瓣橘子。他拿起那颗糖,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亮闪闪的,像一颗被缩小了的太阳。
他把糖放进了床头抽屉里。
不是吃了,是放进去。和那些重要的文件、手表、袖扣放在一起。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专门放小物件的,他把糖放进那个盒子里,盖上盖子,推进抽屉。
没有吃。
但收下了。
沈渡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厉衍洲握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余温,五根手指的印痕隐约可见,像五条浅浅的河流在他的皮肤上流淌。
他伸出手,用另一只手覆上去,盖住那个位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十秒钟的对视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播放,像一部被设成了循环播放的电影。厉衍洲的眼睛,厉衍洲的睫毛,厉衍洲的呼吸,厉衍洲的拇指在手背上画出的那些看不见的弧线。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沈渡睁开眼睛,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设计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画了一双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好看到他画的时候手都在抖。
画完,他在画的角落写了两个字:衍洲。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图纸上,落在那双手上,落在那两个字上。沈渡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两个字,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衍洲。”他轻轻叫了一声。
这一次,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顺顺畅畅的,像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经过石头,经过草丛,经过沙地,一路蜿蜒,最终汇入大海。不卡了。不抖了。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