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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生病与“担心你” 厉衍洲整个 ...

  •   凌晨两点,沈渡被敲门声惊醒。

      声音不大,但很急,三声连在一起,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指节敲鼓。沈渡从床上弹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两点过七分。他的第一反应是厉衍洲出事了。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但就是来了,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疼得他瞬间清醒了。

      他套上外套,光着脚跑去开门。门拉开,林叔站在门口,神色焦急,额头上的皱纹比白天深了一倍。老人穿着一件旧棉袄,扣子系歪了,一看就是匆匆套上的。

      “小沈,少爷发高烧,叫了家庭医生,但他不肯让医生碰。”林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慌乱藏不住,“你上去看看。”

      沈渡套上鞋就往上跑。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有人在身后追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这么快,但他的腿在跑,肺在跑,心跳在跑,一切都快得不像凌晨两点该有的速度。

      厉衍洲的卧室门开着。沈渡冲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厉衍洲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像被火烤过一样。嘴唇是白的,干裂起皮。头发散落在额前,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被子被他蹬到了一边,睡衣的领口大敞着,露出一大片被烧得发红的胸口。

      家庭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耳温枪,表情尴尬而无奈。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医药箱,看起来专业而可靠。但他站在厉衍洲床边,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厉先生不让量体温。”医生看到沈渡进来,像看到了救星,眼睛都亮了,“也不肯吃药。”

      沈渡走到床边,伸出手,探上厉衍洲的额头。

      烫。烫得吓人,像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那种热度从掌心直窜到大脑,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至少三十九度,可能更高。他的手在厉衍洲的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感觉到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厉衍洲的手。烧得滚烫的手,五指收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沈渡凑近了一点,听到他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太轻太模糊,像风穿过树叶,听不清,只感觉到热气喷在自己脸上。

      “我来照顾他。”沈渡转过头,对家庭医生说,声音很平静,“您先回去吧,有事再叫您。”

      医生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收拾好医药箱,几乎是逃出了房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渡已经坐在床边了,又把话咽了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渡对林叔说:“林叔,你去休息吧,我来。”

      林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床上的厉衍洲,又看了看沈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沈,少爷小时候生病,他妈妈也是这样照顾他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他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床边守过了。”

      门关上了。

      沈渡坐在床边,看着厉衍洲。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厉衍洲的脸上,把他烧红的脸照得更加明显。他的眉头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嘴唇干裂起皮,因为发烧缺水而变得苍白。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低沉的闷哼,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沈渡站起来,去浴室拧了一条湿毛巾。水是凉的,毛巾浸透之后冰得他手指发麻。他折好,敷在厉衍洲额头上。

      厉衍洲皱眉。毛巾太凉了,凉得他本能地伸手要摘掉。但沈渡按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按在枕头旁边。

      “别动。退烧的。”沈渡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厉衍洲可能是听出了他的声音。他不再挣扎了,手慢慢放松下来,手指却从沈渡的指缝间滑过,反扣住了沈渡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一只手滚烫,一只手冰凉。

      沈渡没有抽手。他坐在床边,一只手被厉衍洲握着,另一只手伸过去,帮厉衍洲把贴在额头上的湿头发拨开。头发被汗浸湿了,黏在皮肤上,拨开的时候能看到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在台灯下闪着微光。

      他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温水。水从水壶里倒出来,冒着热气,玻璃杯壁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他端着杯子走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又去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和一瓶医用酒精。

      酒精物理降温。他大学时照顾生病的母亲用过这个方法,知道怎么操作。他把酒精倒在碗里,兑了一点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然后掀开厉衍洲的睡衣领口。

      手指碰到厉衍洲脖子的时候,沈渡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些皮肤太烫了,烫得他的手心都感觉到了那种热度。他深吸一口气,把毛巾覆上去,沿着脖子慢慢往下擦——喉结、锁骨、胸口的正中央。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修复文物的工作人员在处理一件珍贵的瓷器。

      凉毛巾接触到滚烫皮肤的时候,厉衍洲整个人颤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脖子一直抖到脚尖。他的眼睛睁开了,目光涣散,瞳孔放大,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很浅,像被水洗过的墨。他盯着沈渡看了几秒,好像在辨认这个人是谁。

      然后他认出来了。

      “沈渡。”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砂纸磨过木板,粗糙、低哑、带着鼻音。

      沈渡的手停在他胸口,毛巾还贴在他的皮肤上。

      “是我。”沈渡说,“你发烧了,我在帮你退烧。”

      厉衍洲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沈渡的手腕。那只手滚烫滚烫的,五个指头像五根烧红的铁条,箍在沈渡的手腕上,箍得很紧。他把沈渡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

      沈渡的手心贴着厉衍洲的脸颊。滚烫的皮肤贴着微凉的手心,像冰块放进热水里,冷与热在那个接触面上激烈地交换着温度。厉衍洲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你手好凉。”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舒服。”

      沈渡没有抽手。他就那样坐着,右手被厉衍洲握着脸颊,左手拿着毛巾,搭在厉衍洲的胸口。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渡没有叫厉衍洲放开。他应该叫的——这是越界,是不合适,是超越管家和主人界限的行为。但他没有。他的手乖乖地贴着厉衍洲的脸颊,感受着那份滚烫,感受着厉衍洲的脸颊在他掌心里慢慢降温。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沈渡觉得手心不再那么烫了。他轻轻抽了抽手,厉衍洲皱了皱眉,但没有睁眼,手松开了。沈渡把手抽出来,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厉衍洲的汗还是自己的。

      他重新拧了毛巾,换了酒精,继续帮厉衍洲擦身体。脖子、胸口、腋下、手臂、手心。每一个地方都擦得很仔细,很耐心,像一个匠人在打磨一件作品。他擦完一遍,测一下温度,再擦一遍,再测。

      厉衍洲烧得迷迷糊糊,但沈渡每次把毛巾贴上去的时候,他都会往沈渡的方向靠一靠。像一只在雪地里冻僵了的猫,本能地朝有温度的地方移动。

      凌晨三点,沈渡换了一次毛巾,又量了一次温度——三十八度六,降了一点,但还是在烧。他喂厉衍洲吃了退烧药,药片放进厉衍洲嘴里,水杯送到他唇边。厉衍洲皱着眉头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咽了两次才下去,表情苦得像吞了黄连。

      “苦。”厉衍洲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沈渡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厉氏集团总裁,商界最年轻的帝王,因为一片退烧药喊苦,像一个小孩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上次从餐厅拿的,一直忘了拿出来。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厉衍洲嘴里。

      “含着,就不苦了。”

      厉衍洲含住糖,眉头慢慢松开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渡看到了。

      凌晨四点半,厉衍洲的温度降到了三十七度八。沈渡摸了摸他的额头,不那么烫了,手心的感觉从“摸到热石头”变成了“摸到温热的枕头”。他松了一口气,身体突然像被抽空了一样,累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坐在床边,靠着床头柜,半睡半醒。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在最后挣扎。他的手垂在床边,指尖刚好碰到厉衍洲的手背。

      厉衍洲的手动了一下,翻过来,握住了沈渡的手指。不是那种用力的、紧紧的握,是那种轻握——手指轻轻搭在沈渡的手指上,像搭一座桥。

      沈渡没有抽手。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抽手。他的头靠在床头柜上,柜子的边角硌着他的太阳穴,有点疼,但他没有力气调整姿势了。他的呼吸慢慢变深,意识慢慢下沉,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入深水。

      他没有松手。厉衍洲也没有松手。

      早上七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窗外的鸟叫了,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然后是很多只,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

      厉衍洲睁开眼睛。

      烧退了。他的头不疼了,身体不烫了,意识清醒得像一杯冰水。他侧过头,看到沈渡趴在床边。

      沈渡的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脸朝着厉衍洲的方向。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吹在床单上,床单微微起伏。他的外套皱巴巴的,领子歪到了一边,露出手臂上被床单压出的红印。

      他的手还被厉衍洲握着。五根手指松松地搭在沈渡的手指上,像一个没有完成的拥抱。

      厉衍洲看着沈渡,看了很久。他看着沈渡微微皱着的眉头,看着沈渡被压红的手臂,看着沈渡搭在床边的那只脚——光着的,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剪得很整齐。

      他松开了手。不是抽走,是一根一根慢慢松开——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电影的慢镜头。他怕惊醒沈渡,怕吵醒这个趴在他床边睡了一整夜的人。

      沈渡的手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床单上,没有醒。

      厉衍洲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打开和陆景明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不去公司。”

      发送。陆景明秒回:“好的老板。你还好吗?”

      厉衍洲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沈渡。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沈渡的头发上,把那些黑色的发丝染成了金色。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毛,发梢微微翘着,像被风吹乱的麦田。

      厉衍洲伸出手,轻轻拨开沈渡额头上的头发。指腹碰到沈渡的皮肤,温热的,但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正常的、健康的、属于年轻人的温热。沈渡的眉头皱了一下——可能是因为痒,可能是因为被打扰了——然后松开了,继续睡。

      厉衍洲的手停在沈渡的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是他看过的最好的天花板——不是因为天花板本身,是因为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人趴在他床边,手被他握着,一整个晚上没有松开。

      窗外的鸟叫得更大声了。阳光更亮了,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光从一条线变成了一片,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动物,试探性地伸了伸腿。

      “嗯……”沈渡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头从手臂上抬起来,眼睛眯着,目光涣散。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然后他看到厉衍洲醒着,靠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是昨晚那种烧得涣散的样子,是清醒的、锐利的、带着一丝温度的黑眸。

      “你醒了?”沈渡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用砂纸磨过的木头,“烧退了吗?”

      他伸手探上厉衍洲的额头。手背贴着额头,停了两秒,又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温度。

      “退了。”沈渡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如释重负,“应该没事了。”

      厉衍洲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渡站起来,腿有点麻,站得不稳,晃了一下。他扶着床头柜稳住身体,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厉衍洲的胸口,被角塞到他的下巴下面。

      “再休息一会儿,我去让张姐煮粥。”沈渡转身要走。

      “沈渡。”

      沈渡停下来,转过身。

      厉衍洲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他的嘴唇还是有点干,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你刚才说担心我。”

      沈渡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说担心你了?他想了想——凌晨的时候,厉衍洲烧得迷迷糊糊,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说了什么来着?他好像说了“担心你”。不是好像,是真的说了。他说了。声音不大,但他说了。

      “我……”沈渡张了张嘴,想说“我说了吗”,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他说了,他知道自己说了。

      厉衍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沈渡看到了。那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抓到你了”的笑,带着一丝得意,一丝温柔,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沈渡的脸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尖,从耳朵尖红到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看向窗帘,看向天花板,看向任何不是厉衍洲的地方。

      “我去煮粥。”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像在逃跑。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在灯光里跑,影子在身后追。他跑到一楼,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打鼓,脸烫得像被火烧。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心。昨晚这只手被厉衍洲握着,贴在脸上,说“你手好凉,舒服”。他把手心贴在脸上,手心的温度是正常的,不凉也不热。但他想起厉衍洲说那句“舒服”时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带着鼻音的,像一根羽毛在心脏上轻轻扫过。

      “沈渡,你完了。”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

      走廊没有回答他。

      但走廊尽头的灯亮了,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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