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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设计展的惊喜 他听见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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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去看个展。”
厉衍洲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餐。他用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周三”。
沈渡抬起头:“什么展?”
“设计展。”厉衍洲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当代建筑设计展,在g市美术馆。你不是学设计的吗?去看看,对你专业有帮助。”
沈渡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微微亮,是那种“唰”地一下亮起来,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渡放下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已经很久没接触设计领域了——毕业之后,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几家公司,没有一家要他。他的设计本放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画几笔,但画完就合上,不敢多看。因为看多了会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学了四年设计,最后去当管家。
“什么展览?”沈渡问,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哪个机构的?有哪些设计师?”
“去了就知道了。”厉衍洲站起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周六下午两点,别迟到。”
周六下午,g市当代美术馆。
美术馆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清水混凝土的外墙,几何形状的体块,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阳光照在混凝土墙上,光与影的交界处锋利得像刀切过一样。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写着“第三届当代建筑设计展”几个大字,背景是一幅抽象的建筑线稿。
沈渡站在美术馆门口,仰头看着那栋建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这个地方我大学的时候就想来了。”他对厉衍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当时有个学长来看过,回去跟我们讲了三天,说什么‘光影的极致’‘空间的诗意’,我们听得都快疯了。”
“那今天看个够。”厉衍洲说。
两个人走进展厅。展厅很大,至少有上千平米,天花板很高,上面是裸露的管道和结构梁,工业风的粗犷感和展品的精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展品上,每一件作品都像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沈渡一进门就走不动了。
他的目光被第一件展品吸住了——那是一个建筑模型,一座用竹子和玻璃搭建的茶室。模型的每一个细节都很精致,竹节的纹理、玻璃的透明度、光影的折射,都做得栩栩如生。
沈渡凑近了看,弯着腰,眼睛几乎贴到了玻璃展柜上。他的嘴微微张着,像一个小孩子趴在糖果店的橱窗上。
“你看这个结构,”他转过头对厉衍洲说,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了半度,“竹子和玻璃的结合,传统和现代的对话,这个设计师一定很喜欢安藤忠雄。”
厉衍洲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他没有看展品,目光一直落在沈渡身上。
“嗯。”他说。
沈渡没注意到厉衍洲在看哪里。他已经走向第二件展品了——那是一个用金属网和LED灯做的装置艺术,模拟的是建筑工地的光影变化。沈渡站在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金属网和闪烁的灯光,眼睛一眨不眨。
“这个太厉害了。”他自言自语,“你看这个光影的层次,网格的密度变化,从疏到密,从密到疏,像呼吸一样。”
厉衍洲走到他旁边,也抬起头看了看那个装置。
“像呼吸一样,”他重复了一下沈渡的话,“形容得不错。”
沈渡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都能说到点上,”厉衍洲看着他,“说明你有感觉。”
沈渡的脸微微发烫,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渡像一条被放进水里的鱼,在展厅里游来游去。每件作品他都会停下来看很久——看模型的结构,看图纸的线条,看材料的运用,看空间的组织。
他有时候会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玻璃;有时候会退得很远,远到能看到整个展台的布局。他会皱眉,会点头,会自言自语,会突然“啊”的一声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厉衍洲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大概两米的距离。沈渡停下来他就停下来,沈渡走他就走。他看着沈渡兴奋的样子,嘴角一直挂着一道淡淡的弧度——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那种不自觉的、被什么东西感染了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
他没见过沈渡这个样子。在厉家,沈渡是安静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说话声音不大,走路脚步很轻,做什么都怕出错。但在这里,沈渡像换了一个人——眼睛亮亮的,嘴巴说个不停,手势比划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厉衍洲看着他,目光很温柔。那种温柔藏在他冷硬的外壳下面,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看不到,但存在。
沈渡走到展厅深处,在一件展品前停下来。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那是一个建筑模型——一座依山而建的小房子。房子是两层的,外墙是白色的,屋顶是平的,有大面积的落地窗。门口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树,树下面有一把摇椅。二楼有一个露台,露台上放着几盆花和一把遮阳伞。
沈渡认识这个设计。
这是他大三时的作业。那年冬天,他熬了三个通宵,画了十几版草图,改了无数次方案,最后做出了这个模型。名字叫《山居·归》——依山而建的房子,是“山居”;回到自然、回到本心,是“归”。他的老师给了这个设计最高分,说“有灵气,有温度,有想法”。
但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他从来没投过展。他的模型应该在家里,在他房间的柜子里,和他的旧课本、旧笔记堆在一起,落满了灰。
沈渡凑近了看作品说明。白色的卡片上,用黑色的小字写着:
作品名:《山居·归》
作者:沈渡
策展人语:这件作品出自一位年轻设计师之手,以“归”为主题,探讨人与建筑、建筑与自然的关系。落地窗的设计模糊了室内外的界限,露台和花园的布局让建筑成为自然的延伸。作品虽显青涩,但灵气十足,潜力可期。
沈渡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作品说明,盯了整整十秒钟。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不是“像”,就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喜欢吗?”
厉衍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猛地转过头。厉衍洲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静,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是你……?”沈渡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作品集。”厉衍洲看着那个模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买了这件作品的版权,送来这里参展。”
沈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话,但嘴巴张开之后,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你”字,然后就没了。
“你什么时候……”沈渡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签合同那天。”厉衍洲转过头,看着他,“你的简历上写着获奖作品,我去查了。网上能找到你的作品集,你大三时候做的那个网站,虽然已经没人维护了。”
沈渡愣住了。那个网站是他大三时为了交作业做的,用了最基础的模板,设计很简陋,内容也很少。毕业之后他再也没登录过,连域名都忘了续费。他以为那个网站早就消失了,像他在设计行业的前途一样。
“你还找到了?”沈渡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你的作品集里一共有十二件作品。”厉衍洲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山居·归》是第四件,也是最好的一件。”
沈渡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确实很感动。是因为被看见。他毕业那么久,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几家公司,没有一家要他。有人说“你的作品太学生气了”,有人说“我们没有应届生的岗位”,有人说“你回去等通知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以为自己没有才华。以为自己的作品不值一提。以为老师说的“有灵气”只是客套话,当不得真。
但厉衍洲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把它从那个没人访问的旧网站上找出来,买了版权,送到正式的展览上。放在那些专业设计师的作品旁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为什么?”沈渡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厉衍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的作品值得被看到。”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用手背擦掉,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了,擦不完。他背过身去,不想让厉衍洲看到他哭。但厉衍洲已经看到了。
厉衍洲没有走过来,没有抱他,没有说“别哭了”。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沈渡身后一米的地方,给他空间,让他哭。
沈渡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个模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看着那座白色的小房子,看着那扇落地窗,看着那个小花园,看着那把摇椅。那是他大三时做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房贷,不知道什么是医药费,不知道什么是“设计不能当饭吃”。那时候他只是单纯地喜欢设计,喜欢画图,喜欢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
“你哭什么?”厉衍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没哭。”沈渡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进沙子了。”
“室内展厅,没有沙子。”
沈渡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看着厉衍洲。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那个样子很难看——他知道自己哭起来不好看,眼睛会肿,鼻子会红,整张脸会像被人打了一拳。
但厉衍洲看着他的眼神,让他觉得没关系。
“谢谢你,厉先生。”沈渡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真的,谢谢。”
厉衍洲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不用谢。”他说,“走吧,后面还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渡把整个展览逛了两遍。第一遍是看别人的作品,第二遍是看自己的作品——站在那件模型前面,看了足足二十分钟。他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它,蹲下来看底部的结构,踮起脚看屋顶的细节,甚至绕到展台后面看背面的处理。
厉衍洲坐在展厅的长椅上,看着他。他把沈渡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沈渡蹲下去的时候,裤腿往上缩,露出一截脚踝;沈渡踮起脚的时候,衬衫从裤腰里拽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腰;沈渡皱眉头的时候,眉心会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沈渡笑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
厉衍洲看着这些细节,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沈渡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展览的画册——厉衍洲给他买的,精装本,封面是黑色的,烫金的字,沉甸甸的,像一本字典。他已经翻了不止一遍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有些地方还用手机拍了照。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车内流转。沈渡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那些让他惊叹的作品,那个让他哭出来的模型,还有厉衍洲说“你的作品值得被看到”时的表情。
“厉先生。”沈渡开口了。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什么?”
“这个展览。”沈渡转过头,看着厉衍洲的侧脸,“买版权、联系策展方、送展,这些事情不是一天能搞定的。”
厉衍洲沉默了几秒。
“签合同那天。”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签合同那天。那是第四十天前。厉衍洲在签合同的那天,就已经看到了他的作品集,就已经决定要帮他参展。那时候他们才刚认识,他还只是一个在晚宴上端酒的兼职服务生。但厉衍洲已经在网上搜索了他的名字,找到了他的作品集,看了他的每一件作品,选出了最好的一件,买了版权,联系了策展方。
四十天。从第一天开始,厉衍洲就在为他做这件事。
沈渡的喉咙又堵了。
“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早说了就不叫惊喜了。”厉衍洲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沈渡看着厉衍洲的侧脸。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渡能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丝笑意——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看到你开心我就开心”的笑。
沈渡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城市夜景在倒退,高楼、路灯、霓虹灯、行人的影子,一切都在快速后退。但他心里的那个念头不再后退了,它在往前跑,跑得比什么都快。
到了别墅,沈渡下车。他站在车门旁边,犹豫了一下。
“厉先生。”
厉衍洲从另一边下了车,关上车门,看着他。
“谢谢你。”沈渡说,“不只是今天,还有之前——马克笔、模型、还有……所有的事情。”
厉衍洲看着他,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嗯”。
“你的作品值得被看到,”厉衍洲说,声音很轻,“你也值得更好的。”
沈渡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画册,指节发白。他看着厉衍洲,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厉衍洲转身,走向别墅大门。他的背影在路灯下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黑色的剪影。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早点睡。”
然后他继续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渡站在车旁边,看着厉衍洲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气,还有一些凉意。他缩了缩脖子,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画册,封面上“当代建筑设计展”几个字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走进别墅,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画册放在书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本画册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设计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拿起那套马克笔,拔掉笔帽,在纸面上画了一幅画——一个美术馆的展厅,展厅里有一个年轻人站在一件展品前面,看着那件展品的背影。那个年轻人的身体微微前倾,头微微仰着,整个人被展品的光芒笼罩着。
那个年轻人是沈渡自己。
画完之后,他在画的角落写了两个字:看见。
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看见。被看见。厉衍洲看见了他的作品,看见了他的才华,看见了他的价值。在他自己都快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有人替他看见了。
沈渡把那套马克笔一支一支地放回盒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笔杆是银灰色的,笔帽是透明的,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想起厉衍洲把这套笔放在餐桌上的那天早上,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只有三十六支排列整齐的笔。
从第一天开始,厉衍洲就在告诉他:你值得。
沈渡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想起今天在展厅里,厉衍洲说“因为你的作品值得被看到”时的表情——眼睛里有光,语气很轻,嘴角带着笑意。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很快,但不是那种慌乱。是一种坚定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快。像有人在心里敲了一面鼓,咚咚咚咚,告诉他:你不能再骗自己了。
沈渡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说:厉衍洲。厉衍洲。厉衍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