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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噩梦与拥抱 他穿着深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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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沈渡在梦里。
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冰冷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他知道这是哪里。
他来过无数次。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一下一下,像秒针在走。沈渡的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走过去。他想停下,但停不下来。他想转身跑,但身体不听他的。
他推开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瘦得只剩骨头。颧骨突出,眼眶深陷,皮肤蜡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那是他父亲。肝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
“渡儿。”父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沈渡走过去,跪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皮肤下面就是骨头,没有肉。他记得小时候父亲的手很大,很暖,能把他整个人举起来。现在那只手比他还要瘦。
“照顾好你妈和妹妹。”
“爸,我会的。”沈渡的声音在发抖,“你好好治病,会好的。”
父亲摇了摇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苦,像吞了一整片没掰开的药。
“爸累了。”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变了。滴——滴——滴——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那条绿色的线开始抖动,波浪越来越小,越来越平。
滴——
沈渡猛地坐起来。
呼吸很急,像刚跑完一千米。胸口在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枕头也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的,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沈渡捂着脸,肩膀在抖。
他已经很久没做这个梦了。刚来厉家的那几天做过,后来慢慢少了,最近一个星期都没做。他以为它不会再来了。但它在等他,等他放松警惕,等他以为自己好了,然后猛地扑上来,咬住他的喉咙。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手心全是泪。
“沈渡,没事了。”他对空气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那是梦,都过去了。”
空气没有回答他。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但压不住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那种感觉像吞了一块石头,卡在食道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再吸,再吐。三次之后,心跳慢了一点,但还是很乱,像被人搅浑的水,一时半会儿清不了。
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渡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门口。
厉衍洲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蓝色的睡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领口大敞着,露出大半个胸膛。头发散落在额前,乱糟糟的,像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他的眼睛微微眯着,但眼神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像根本没睡。
他看了一眼沈渡,然后快步走过来。
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沈渡能感觉到他过来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大半夜被吵醒的人。
厉衍洲在床边停下,弯腰,一把把沈渡抱住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拥抱——轻轻一抱,拍两下后背就松开。是那种结结实实的、用力的、把整个人都箍进怀里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沈渡的后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沈渡的脸埋进厉衍洲的胸膛。睡袍的面料是纯棉的,柔软的,带着厉衍洲身上的温度。他能听到厉衍洲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像一面大鼓,一下一下,节奏稳定,不像他的那么乱。
“做噩梦了?”厉衍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渡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来不及反应。他的大脑在告诉他“推开”,但他的手不听大脑的,反而攥住了厉衍洲睡袍的衣角。
“嗯。”声音闷在厉衍洲胸口,连沈渡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哽咽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的。
厉衍洲没有问做了什么梦。没有说“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没有说“没事的,都会过去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沈渡,一只手搂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摩挲。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沈渡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那种——是那种有声音的,抽泣,鼻子吸气的“嘶嘶”声,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他不想哭的,他讨厌在别人面前哭。但眼泪自己流下来了,鼻子自己堵住了,喉咙自己发出了那种丢人的声音。
厉衍洲感觉到了。他胸口的睡袍湿了,温热的液体透过面料渗到皮肤上。
他没有松开。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不是那种要把人勒死的紧,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哭,我不会放开你”的紧。
“没事了。”厉衍洲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在。”
两个字——“我在”。
沈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哭得更厉害了。肩膀抖得厉害,牙齿咬得咯咯响,整个人缩在厉衍洲怀里,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小船。他攥着厉衍洲睡袍衣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一分钟,五分钟,也许更久。他只知道自己哭到最后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在抖,一下一下地抽噎,像一台快要停止运转的发动机。
厉衍洲一直抱着他。没有催他,没有松手,没有说“好了好了别哭了”。就是抱着,手在他后背慢慢拍着,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沈渡的抽噎慢慢停了。呼吸慢慢平稳了。心跳慢慢慢下来了。
但他没有松开厉衍洲的衣角。
“好点了?”厉衍洲的声音。
沈渡点了点头,脸还埋在厉衍洲胸口,闷闷的:“嗯。”
厉衍洲没有推开他。他继续抱着沈渡,手继续在他后背慢慢拍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沈渡的还有些急促,厉衍洲的一直很稳。
“不想说就不说。”厉衍洲先开口了,“想说的时候,我听着。”
沈渡深吸一口气,鼻子堵着,吸不顺畅,发出“嘶”的一声。
“我梦到我爸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厉衍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他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沈渡的声音在发抖,“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学校。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医院,他已经走了。心电监护仪上是直线,他的眼睛闭着,手还是暖的。”
厉衍洲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沈渡后背慢慢画着圈。
“他跟我说,照顾好你妈和妹妹。”沈渡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做好。我妈生病了,我没钱给她治。妹妹的学费是我借的。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做得够好了。”厉衍洲说。
沈渡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厉衍洲。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厉衍洲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那种很温柔的光,像冬夜的炉火,不刺眼,但很暖。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厉衍洲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扛着整个家,没逃,没放弃,还在努力。你觉得这不够好?”
沈渡说不出话。他的鼻子又酸了,眼眶又热了,但这次没有哭出来。
“你做得够好了。”厉衍洲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沈渡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他看着厉衍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厉衍洲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指腹从颧骨滑到下巴,把泪水带走。
“躺下。”厉衍洲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枕头上,“休息。”
沈渡躺下来,眼睛还湿着。厉衍洲帮他拉好被子,把被角塞到他下巴下面。动作很自然,像一个照顾病人的护士,仔细、耐心、温柔。
沈渡以为厉衍洲会走。他以为这个拥抱只是临时起意,人安抚好了就该走了。但厉衍洲没有走。他坐在床边,靠在床头板上,一只脚盘着,另一只脚垂在床边。睡袍的下摆散开着,露出小腿,腿型很好看,肌肉线条流畅。
“睡吧。”厉衍洲说,“我陪着你。”
沈渡看着厉衍洲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放松,没有了白天那种冷峻和距离感。
“你不回去睡吗?”沈渡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不回了。”厉衍洲闭上眼睛,“就在这里。”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陪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哦”字。他闭上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不自觉地攥住了厉衍洲睡袍的一角。布料在手指间皱成一团,他攥得很紧,像一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厉衍洲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沈渡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睡吧。”
沈渡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因为心跳还是有点快,脑子里还有那个梦的残影——白色的病床、枯瘦的手、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变直的线。但厉衍洲的手覆在他的手上,那种温度像一剂安眠药,从手心渗进血管,流遍全身。
他的呼吸慢慢变深了,心跳慢慢变稳了。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了,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窗外的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一场清晨音乐会。
沈渡眨了眨眼,觉得眼睛有点疼,干涩的、酸胀的。他伸手摸了摸,眼皮有点肿——昨晚哭太狠了。
他转过头。
厉衍洲已经不在了。
床边的位置是空的,床单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枕头上有几根短发——黑色的,粗的,不是他的。那道压痕还在,说明厉衍洲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长到床垫都记住了他的形状。
沈渡看着那道压痕,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失落,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有人在他心里放了一颗糖,慢慢融化,甜味一点一点渗出来。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
白色的陶瓷杯,冒着热气。水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白色的便签纸,四四方方,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厉衍洲的字,笔锋凌厉,像刀刻的。
“没事了。”
沈渡看着那三个字,喉咙发紧。他把便签纸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纸是光滑的,钢笔的墨水渗进纸的纤维里,在背面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他把纸凑近鼻子闻了闻,有墨水的味道,淡淡的,像图书馆里的旧书。
他下床,拿着那张便签纸,走到书桌前。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设计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他把便签纸贴在本子上,用手抚平,然后合上本子。
放回抽屉里。
他决定不扔。
沈渡站在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花园里的桂花树被阳光照得绿油油的,叶子上的露珠在闪光。远处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很新鲜,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味道。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是厉衍洲发的消息。
“早餐在桌上,别忘了吃。今天上午公司有会,你在家休息,不用跟。”
沈渡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谢谢厉先生。”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然后厉衍洲回了一个字:“嗯。”
沈渡看着那个“嗯”字笑了。永远都是“嗯”,冷漠得像北极的冰山。但他知道这个“嗯”的意思——我知道了,你没事就好,好好休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到餐厅。餐桌上摆着一份早餐——白粥、煎蛋、一碟小菜、一杯橙汁。粥还冒着热气,煎蛋的边缘微微焦黄,一看就是刚做好的。
餐盘旁边有一张便签纸。
沈渡拿起来,上面写着:“粥趁热喝,凉了胃疼。”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想笑,但鼻子又酸了。
沈渡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喝,因为他觉得这碗粥和平时的不一样——不是说味道不一样,是说煮粥的人不一样。这是厉衍洲让张姐做的?还是厉衍洲自己做的?
他不敢想。但他知道,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同一件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张便签纸上。沈渡伸出手,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又看。“粥趁热喝,凉了胃疼”——八个字,写得很好看,笔锋凌厉,但内容温柔得不像厉衍洲。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
这一张也不扔。
沈渡吃完早餐,洗了碗,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设计本,翻到那页贴着“没事了”便签纸的空白页。他看着那三个字,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幅画——一张床,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握着床上人的手。
画完,他在画的角落写了两个字母:L&S。
L。厉。
S。沈。
他看着那两个字母,没有擦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落在那两个字母上。
字母的影子投在纸上,小小的,黑黑的,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