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24章 直男疑问 沈渡在书房 ...
-
沈渡在书房整理文件。厉衍洲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通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经济、管理、建筑史、哲学、小说,各种类型都有。沈渡曾经偷偷看过建筑史那一排,好几本是他大学时在图书馆借不到的绝版书。
窗外已经全黑了,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把厉衍洲的侧脸照得很亮。
他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专注。沈渡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摞需要归档的文件,一份一份地分类、贴标签、放进对应的文件夹。
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文件摩擦的声音。
这种安静沈渡已经习惯了。在厉家待了快一个月,他学会了在安静中工作,学会了不被厉衍洲的存在分心。但今天他有点分心,因为他在想昨天的事——思雨来了,厉衍洲的异常反应,那句“你女朋友挺漂亮”里的刺。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继续整理文件。这份文件是厉氏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不太懂,但分类还是会的。
“沈渡。”
厉衍洲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突然响起,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沈渡的手一抖,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嗯?”他抬起头。
厉衍洲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厉衍洲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沈渡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像猎人看着猎物,不急不躁,但势在必得。
“你女朋友知道你喜欢男人吗?”
沈渡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掉了。那一摞文件从他手里滑落,像一群受惊的鸟四散飞开,纸张在空中翻飞,落在地毯上,铺了一地。沈渡没有去捡,因为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什么都转不动了。
“什么?”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干涩,像一个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问,”厉衍洲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女朋友知不知道你喜欢男人。”
沈渡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揉了揉耳朵,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不是幻听。厉衍洲真的说了这句话。他说“你喜欢男人”,不是“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是“你喜欢男人”——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不喜欢男人啊!”沈渡急了,声音拔高了三度,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是直的!我有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厉衍洲绕过书桌,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很慢,像一只猎豹在靠近猎物——不是追,是慢慢走过去,因为知道猎物跑不掉。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沈渡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沈渡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碰到书架的木框,发出一声闷响。他不能再退了,身后是通顶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精装书,厚厚的,硬硬的,像一堵用砖砌成的墙。
厉衍洲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距离很近,不到半米。沈渡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不是浓烈的,是很淡的,像松木和柑橘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他能看到厉衍洲衬衫领口的扣子——今天系的是第二颗,不是第一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厉衍洲抬起右手,撑在沈渡头顶的书架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个动作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短到了二十厘米。沈渡被圈在书架和厉衍洲之间,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翅膀扑腾着想飞,但没有出口。
“那你为什么脸红?”厉衍洲低头看着他。
厉衍洲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的时候,下巴几乎碰到沈渡的额头。沈渡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落在自己的头发上,温热的,带着一丝薄荷的味道。
“我、我没有——”沈渡的声音卡住了,因为他的脸确实在发烫。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朵尖,烧到颧骨,烧到整个脸。他知道自己脸红了,因为他的耳朵尖已经热得像要冒烟了。
“你每次靠近我都会脸红。”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渡能听到,“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沈渡的大脑彻底当机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他知道。他知道我每次靠近他会脸红。他注意到了。他一直都在注意。
这个念头像一把锤子,砸在沈渡的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厉先生,你误会了。”沈渡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里的树叶,“我是直的,我有女朋友——”
“你爱她吗?”
厉衍洲打断了他。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沈渡的心脏上。
沈渡愣住了。
他爱思雨吗?当然爱。交往三年了,从大二到现在,一千多个日子。她陪他走过最难的时光——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在他身边;找工作四处碰壁的时候,她鼓励他;母亲生病缺钱的时候,她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了。他当然爱她。
但为什么他回答不出来?
“我……”沈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当然爱她。”
声音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不信。
厉衍洲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把手术刀,剖开沈渡的伪装,剖开他的借口,剖开他那层“我是直的”的保护壳,直接看到了最里面。沈渡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发毛,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
“你犹豫了。”厉衍洲说。
“我没有——”
“你犹豫了三秒。”厉衍洲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真正爱女朋友的男人,被问到‘你爱她吗’的时候,不会犹豫三秒。”
沈渡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确实犹豫了。他不知道是两秒还是三秒还是一秒,但他犹豫了。在厉衍洲问出“你爱她吗”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这个事实让他害怕,因为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思雨的感情。从来没有。但厉衍洲只用了一个问题,就让那层从来没有被质疑过的信任出现了裂缝。
裂缝很小,但存在。
厉衍洲退后了一步。手臂从书架上放下来,插进裤兜里。他给了沈渡空间——不是退到很远,是退到一个不会让人窒息的距离。沈渡靠着书架,腿有点软,像跑了五公里之后的那种酸软。他的后背贴在书架上,硬邦邦的书脊硌着他的脊椎,但他不敢动,因为他怕一动就会摔倒。
“不用现在回答。”厉衍洲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好像刚才那场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你欠自己一个答案。”
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继续看。表情平静得好像刚才他只是问了沈渡“今天星期几”。
沈渡站在书架前,靠着那些硬邦邦的书脊,看着厉衍洲。厉衍洲低头看书,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翻过书页,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正在享受阅读的人。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刚才发生的一切像炸弹一样在沈渡的脑子里炸开了。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个坏掉的唱片机,卡在同一段旋律上,转不过去。
“你女朋友知道你喜欢男人吗?”
“那你为什么脸红?”
“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你爱她吗?”
“你犹豫了。”
沈渡低下头,看着地上散落的那些文件。纸张铺了一地,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有的叠在一起。他蹲下来,一份一份地捡起来。手指在发抖,纸张在手指间沙沙作响。他把文件按顺序叠好,用膝盖顶住,然后用手指弹了弹边缘,对齐。
他站起来,把文件放回书桌上。厉衍洲没有看他,眼睛盯着书页,好像那些字比沈渡更有吸引力。沈渡站在那里,看着厉衍洲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厉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涩得像砂纸。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沈渡深吸一口气,“是什么意思?”
厉衍洲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沈渡被这句话噎住了。他觉得是什么意思?他不敢觉得。他怕自己觉得的意思,就是厉衍洲想让他觉得的意思。这两个“觉得”绕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我不知道。”沈渡说。
厉衍洲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瞳孔照得很亮。他看着沈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等你知道了,告诉我。”
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渡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摞文件。他看着厉衍洲,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又闭上了,闭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拼命张嘴,但吸进去的全是空气。
他转身,走了。
沈渡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毯上,背靠着门,双腿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还是快的,快得像有人在胸口里打鼓。咚咚咚咚,停不下来。他用手按住胸口,感觉心脏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比一下有力,一下比一下急促。
“沈渡,冷静。”他对自己说,“冷静下来,深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填满肺部。再慢慢呼出来,气流在嘴唇之间发出“嘶”的声音。再吸,再呼。三次之后,心跳慢了一点,但还是比平时快。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壁纸是思雨的照片——她在大海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灿烂。这是去年夏天他们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那天天气很好,海水很蓝,思雨很开心。
沈渡盯着那张照片,盯着思雨的笑容,盯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指尖碰到玻璃,凉凉的,滑滑的。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思雨”,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他想给她打电话,想听到她的声音,想用她的声音来证明自己还是那个爱她的沈渡。
但说什么呢?
“思雨,我老板问我是不是喜欢男人”——说不出口。“思雨,你爱我吗”——太奇怪了。“思雨,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有没有对你心动过”——不敢问。
因为答案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沈渡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书桌走到衣柜,从衣柜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门口,再折返。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焦躁、不安、无处发泄。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套马克笔上,落在那栋和平饭店的模型上,落在那本设计本上。他伸出手,拿起那本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那栋给母亲的房子,第二页是那栋有花园的别墅,第三页是……
他在第三页上停住了。那是一栋很小的建筑,不是别墅,不是住宅,是一家咖啡馆。他画这个的时候没有多想,就是随手画的。但现在他看着那家咖啡馆,看着门口那两张椅子,看着遮阳棚下那张小圆桌,看着桌上那两杯咖啡。
两杯。
他画了两杯。
沈渡盯着那两杯咖啡看了十秒钟,然后猛地合上本子,把它扔到桌子另一边。
“沈渡,你疯了。”他对着空气说。
空气没有回答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花园,花园里有路灯,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桂花树上,把树叶染成金色。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桂花淡淡的香气从窗户的缝隙飘进来。
沈渡靠着窗户,看着那棵桂花树。他想起厉衍洲站在桂花树下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说“画得很好”。想起厉衍洲坐在秋千椅上的时候,他说“下次我说‘想我了吗’,你可以说实话”。想起厉衍洲在酒窖里递给他杯子的时候,杯口有一个浅浅的唇印。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厉衍洲。
每一个心跳加速的时刻里都有厉衍洲。
沈渡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的温度很低,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但浇不灭他心里那团火。那团火从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他不知道。
也许是厉衍洲帮他系领带的那天,也许是厉衍洲坐在他房间门口地毯上的那天,也许是厉衍洲说“还不错”的那天。也许是第一天,那个慈善晚宴上,厉衍洲在人群中看了他一眼的那天。
“我不喜欢男人。”沈渡对着玻璃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咒语,“我是直的。我有女朋友。我不喜欢男人。”
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是他的呼吸凝成的。他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三个字:沈渡。他看着自己的名字,觉得那个名字很陌生。好像那个叫“沈渡”的人是另一个人,不是他。那个沈渡是直的,有女朋友,不喜欢男人。但他心里的那个沈渡,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用力抹掉玻璃上的雾气,名字和圆圈一起消失了。
凌晨两点。
沈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你爱她吗?”
他试着回忆和思雨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图书馆,思雨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扎着丸子头,在看一本舞蹈杂志。他当时在画设计图,铅笔掉在地上,思雨帮他捡起来。她的手碰到他的手,他说“谢谢”,她笑了笑,说“不客气”。
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没有心动,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就是觉得这个女孩挺好的,温柔、善良、善解人意。在一起很舒服,像穿了一双合脚的鞋,不磨脚,不挤脚,走路不累。
但他有没有对思雨心动过?他试着回忆——牵手的时候,心跳有没有加速?拥抱的时候,脸有没有发烫?接吻的时候,大脑有没有空白?
没有。一次都没有。
沈渡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拼命吸着空气,好像再晚一秒就会淹死。他的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想起厉衍洲帮他系领带的那天——手指碰到喉结,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想起厉衍洲在健身房里让他按腿——手心下的温度,让他的脸烫得像发烧。想起厉衍洲递给他用过的杯子——嘴唇碰到杯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每一次心跳加速,都是因为厉衍洲。
每一次脸红发烫,都是因为厉衍洲。
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想的都是厉衍洲。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这双手为厉衍洲整理过文件,系过领带,按过膝盖,端过酒杯。
这双手画过厉衍洲的眉眼,写过厉衍洲的名字。
“我是直的。”他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房间里没有人反驳他。
但他自己都不信了。
沈渡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被子里很黑,很暖,有洗衣液的味道。他蜷缩着身体,像一个未出生的婴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厉衍洲的脸——冷峻的、线条分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那双眼睛看着他,说:“你欠自己一个答案。”
“我知道。”沈渡在被子里说,声音闷闷的,“但我不敢知道。”
凌晨的夜很安静,安静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你活着,你在意,你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