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21章 品酒与同一个杯子 晚饭后,厉 ...
-
晚饭后,厉衍洲放下餐巾,站起来。
“跟我来。”
沈渡正在收拾碗碟,手里的盘子还没放进餐车。他抬起头,看着厉衍洲的背影已经走到餐厅门口。
“去哪儿?”
“酒窖。”
沈渡愣了一下。他来厉家二十五天了,听说过酒窖,但从没进去过。林叔说过,酒窖在一楼的最深处,恒温恒湿,存着上千瓶酒,有些比他的年龄还大。
他把盘子放进餐车,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厉衍洲走过去的时候,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前面给他开路。沈渡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厉衍洲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手指按在门锁上。指纹锁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凉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橡木和葡萄的香气。
“进来。”厉衍洲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渡跟进去,然后站在门口,愣住了。
酒窖很大,至少有五六十平米。四面墙都是通顶的红酒架,一格一格,整整齐齐地摆满了酒瓶。有些是横放的,有些是竖放的,有些躺在木盒里,有些裸露在外面。
天花板上有几盏暖黄色的射灯,光落在酒瓶上,棕色的玻璃反射着柔和的光。
温度比外面低很多,沈渡穿的是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厉衍洲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好。”沈渡搓了搓手臂。
厉衍洲脱下西装外套,扔给他。动作很随意,像扔一条毛巾。
“穿上。”
沈渡接住外套,面料是羊毛的,很轻,很暖,带着厉衍洲身上的温度和他常用的古龙水味道。他犹豫了一下,披在肩上。
“谢谢厉先生。”
厉衍洲没理他,走到酒架前,抽出一瓶酒。他托着瓶底,把酒标对着沈渡。
“拉菲,2008年。”
沈渡看着那个酒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瓶酒够他交半年房租。
“你是我的管家,以后应酬场合要懂酒。”厉衍洲一边开酒,一边说,“不能连红酒的基本知识都没有。”
沈渡点点头,认真起来。他拿出手机,准备做笔记。
“不用记。”厉衍洲看了他一眼,“用心感受。”
开酒的动作很熟练。刀片割开瓶口锡纸,螺旋钻对准木塞中心,缓缓旋入,拔出木塞时发出“啵”的一声。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行云流水,像一个做了上千次的仪式。
厉衍洲倒了两杯酒。酒液顺着杯壁流下去,深红色的,像融化的红宝石。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沈渡。
“先看颜色。”
沈渡接过酒杯,举起来对着灯光。酒液在杯子里晃动,边缘泛着一圈橘红色的光。
“深红带紫,年轻酒的标志。”厉衍洲拿起自己的杯子,微微倾斜,“年份越久,颜色越浅,会变成砖红甚至棕色。”
沈渡看着自己的杯子,又看了看厉衍洲的,拼命记住这些细节。
“然后闻香气。”
厉衍洲把杯子凑近鼻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听一首很美的曲子。
沈渡学着他的样子,把杯子凑近鼻子,闻了一下。一股浓郁的果香冲进鼻腔,有黑加仑、樱桃、还有一点点像香草的味道。
“闻到什么了?”厉衍洲睁开眼睛。
“黑加仑……还有樱桃?”
“嗯。”厉衍洲微微点头,“还有烟熏和橡木的味道,是陈酿带来的。”
沈渡又闻了一下,这次确实闻到了一丝烟熏味。他有点得意,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摇杯。”厉衍洲示范了一下,手腕轻轻一转,酒在杯子里旋转起来,挂在杯壁上形成一道道酒泪,“让酒和空气接触,释放更多香气。”
沈渡照做。但他的手腕太僵硬了,一转就用力过猛,酒差点从杯子里洒出来。他手忙脚乱地稳住杯子,脸“唰”地红了。
“不是这样。”厉衍洲走到他旁边,站得很近。
近到沈渡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近到沈渡能闻到他衬衫上的古龙水——不是今天穿的那件西装外套上的味道,是更淡、更贴近皮肤的味道。
“捏杯柱,别握杯肚。”厉衍洲伸出手,调整沈渡握杯的姿势。
他的手指碰到沈渡的手指,冰凉的,带着一丝干燥。他把沈渡的手指从杯肚移到杯柱上,一根一根地掰开,再一根一根地放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教一个孩子拿筷子。
“手温会影响酒的温度,握杯肚会让酒升温。”厉衍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低的,带着气音,“杯柱就没有这个问题。”
沈渡的手指僵在杯柱上,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厉衍洲的手指还覆在他的手背上,那种凉意从皮肤渗进血管,从血管流到心脏。
“好、好了吗?”沈渡的声音有点紧。
厉衍洲松开手,退后一步。
“自己试试。”
沈渡深吸一口气,手腕轻轻一转。这次好多了,酒在杯子里平稳地旋转,酒泪顺着杯壁缓缓流下。
“还不错。”厉衍洲说。
沈渡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又暖了一下。厉衍洲说“还不错”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平淡,但沈渡已经学会了从这三个字里听出表扬的意思。
“现在喝。”厉衍洲举起杯子,抿了一口。
沈渡也抿了一口。酒液在口腔里散开,单宁的涩味和果香的甜味交织在一起,带着一丝橡木的余韵。他不太会品,但觉得很好喝——比他喝过的任何红酒都好喝。
“感觉怎么样?”厉衍洲问。
“好喝。”沈渡老老实实地说。
厉衍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品完第一杯,厉衍洲又倒了一杯。这次是从另一瓶酒里倒的,酒标上的年份更老一些,字迹有些模糊。
“尝尝这个,对比一下。”厉衍洲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递过来。
沈渡没多想,接过来就喝了。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厉衍洲刚用过的杯子。
杯口还带着厉衍洲嘴唇的温度,温热的,微微湿润。沈渡的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他含着一口酒,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就那么僵在原地。
“怎么了?”厉衍洲看着他。
沈渡咽下那口酒,把杯子放下。动作太快了,杯子放在吧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差点倒了。
“没、没什么。”
“不好喝?”
“不是……好喝。”
沈渡的脸已经开始发热了。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热,是那种“轰”地一下烧起来的热,从胸口蹿到脖子,从脖子蹿到耳朵,从耳朵蹿到整张脸。
厉衍洲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我……”沈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自己的反常,但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就是觉得……这个杯子……”
“杯子怎么了?”厉衍洲拿起沈渡放下的杯子,又喝了一口。表情自然得像在用自己的杯子喝水——不,这就是他的杯子,他只是在喝自己的水。
沈渡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他想说“这个杯子你用过了”,想说“你用过的杯子我再喝不就是间接接吻吗”,想说“你为什么不让我用我自己的杯子”。但每一句话都不合适,每一句话都会让他显得大惊小怪、小题大做、没见过世面。
有钱人不讲究这些,沈渡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可能是不想多洗一个杯子,可能是随手拿的,可能根本就没想那么多。他在厉家待了二十五天,知道厉衍洲在某些事情上确实不讲究——比如穿过的袜子随手扔在地上,比如喝过的水杯从来不盖盖子,比如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放在桌上就不管了。
但这是红酒。是拉菲,2008年的拉菲。品酒的时候换杯子是基本的礼仪,更何况是两个人用同一个杯子。这不卫生,不专业,不……
沈渡的思绪被厉衍洲打断了。
“你脸红了。”厉衍洲说。
“喝了酒。”沈渡迅速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
“你才喝了两口。”
“我酒量不好。”
“上次你喝了两杯威士忌都没红。”
沈渡沉默了。他忘了厉衍洲有惊人的记忆力,忘了厉衍洲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上次在会所,他确实喝了两杯威士忌,脸确实没红。现在他只喝了两口红酒,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虾。
“可能……这个酒比较烈。”
“红酒十二度,威士忌四十度。”厉衍洲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沈渡涨红的脸,“数学不好?”
沈渡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厉衍洲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把第二瓶酒放回酒架上,拿起第一瓶,又倒了两杯。这次他倒了两杯——两杯,两个杯子,分开的。
他把其中一杯推给沈渡。
“继续。”
沈渡接过杯子,这次是他自己的杯子——干净的,干燥的,没有别人嘴唇温度的。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脸也不那么烫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厉衍洲认真地教他品酒。从波尔多到勃艮第,从赤霞珠到黑皮诺,从新世界到旧世界。
沈渡听得认真,记得认真,该记的记,该问的问。但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一根弦绷着,那根弦的振动频率就是“他用过的杯子”。
品酒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沈渡把酒杯收好,放进吧台的清洗槽里。他的手指碰到厉衍洲用过的那个杯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杯口有一个浅浅的唇印,淡淡的,几乎看不清。沈渡盯着那个唇印看了两秒钟,然后拿起抹布,用力擦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力。好像用力就能擦掉脑子里那个画面——厉衍洲递给他杯子,他接过来,嘴唇贴上去,贴在那个厉衍洲嘴唇刚刚贴过的地方。
“擦完了吗?”厉衍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渡手一抖,抹布掉进水槽里。
“快、快了。”
“我在客厅等你。”
等沈渡收拾完,走出酒窖的时候,厉衍洲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深灰色的,手里拿着一本杂志,随意地翻着。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侧脸照得很柔和。
“过来坐。”厉衍洲头也没抬。
沈渡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他刻意保持了距离——不是那种“我很客气”的距离,是那种“我需要保持清醒”的距离。
厉衍洲翻了一页杂志,没有说话。
沈渡坐在那里,无所事事。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财经类的,满篇都是股票和基金,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他翻了两页,放下,又拿起另一本——建筑设计类的,这个他能看懂。他翻开第一页,是一个日本建筑师的作品,清水混凝土的房子,极简的风格,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几何形状。
他看着那些照片,想起自己今晚画的那栋别墅——带花园的,有泳池的,门口有桂花树的。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不是因为杂志上的照片,是因为他想起自己在图纸角落写的那两个字。
衍洲。
他擦了,但痕迹还在。
“看得懂?”厉衍洲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渡回过神:“啊?哦,还行,我是学设计的嘛。”
“嗯。”厉衍洲放下自己的杂志,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厉先生晚安。”
厉衍洲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酒窖,红酒还没教完。”
“好。”
厉衍洲上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消失。
沈渡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捧着那本建筑杂志。他低头看着杂志上那栋清水混凝土的房子,脑子里却是今晚在酒窖里的每一个细节。厉衍洲站在他旁边,手覆在他手背上。厉衍洲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他。厉衍洲说“你怎么这个表情”。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渡拿起来,是陈思雨发来的消息。
“渡哥,周末我去找你好不好?想你了。”
沈渡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想回“好”,想回“我也想你”,想把那些应该说的话说出来。但他的脑子被另一个画面占据了——厉衍洲递杯子给他,杯口有一个浅浅的唇印。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然后打字:“好。”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捂着脸。手掌下面的皮肤是烫的,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都是烫的。
“沈渡,你在干什么?”他对着自己的手掌说,声音闷闷的,“你女朋友说想你了,你满脑子都是你老板用过的杯子。你是不是有病?”
他的手掌没有回答他。
沈渡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回自己的房间。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迷路的人。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栋铜质的和平饭店模型上,落在那套马克笔上,落在那本设计本上。
他坐下来,翻开本子,翻到昨晚画的那一页。那栋别墅,那个花园,那棵桂花树。右下角,擦掉的痕迹还在。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纸面是光滑的,但摸得到浅浅的凹痕——那是橡皮擦过的痕迹。
沈渡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痕迹上面,重新写了两个字。
衍洲。
这次没有擦掉。
他合上本子,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想起今晚厉衍洲递杯子的样子。
“他可能真的只是不想多洗一个杯子。”沈渡对着天花板说。
天花板没有回答他。
“有钱人都这样,不讲究。”
天花板还是没有回答他。
“而且我是他的管家,他用过的杯子我洗,我喝一口怎么了?又没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
“沈渡,你就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闭嘴。”
被子里很黑,很暖。他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了,慢到正常的速度。但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某个角落,不疼,但一直存在。
那个念头是——他为什么要给我用他的杯子?明明有两个杯子,明明他倒了两杯酒,明明他自己也有一杯。他把自己的给我,是什么意思?
沈渡翻来覆去,像一条被煎了两面的鱼。被子被他踢得乱七八糟,枕头被他压得扁扁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又打开和厉衍洲的聊天框,看着那些“嗯”“好”“收到”,像在读一段没有标点符号的说明书。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厉衍洲站在酒窖的灯光下,手里端着酒杯,说“用心感受”。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衍洲。”他轻轻叫了一声。
这次他没有被自己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