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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想我了吗” 下午三点的 ...

  •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手指轻轻按在花园的草地上。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树冠的轮廓映在草地上,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花园里的秋千椅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有人在低声哼着一首老歌。

      沈渡坐在秋千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是合上的。

      他已经在花园里坐了一个小时了,从两点坐到三点。书是林叔给他的——《管家实务手册》,厚厚的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但他一页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从书页上飘走,飘到桂花树上,飘到天空上,飘到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今天是第三天。厉衍洲说晚上才回来。

      沈渡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棉花糖,也像一只正在散步的猫。他盯着那朵猫形状的云,脑子里想的却是厉衍洲。

      他想厉衍洲现在在干什么。在飞机上?在车里?还是在开会?他想起厉衍洲穿着西装的样子,想起他系领带时手指的动作,想起他喝咖啡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播放,一张接一张,停不下来。

      “沈渡,你完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你彻底完了。”

      他没有说完什么,因为他不敢想那个“什么”是什么。

      花园的门是铁艺的,黑色的,上面爬满了蔷薇藤。蔷薇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和一些干枯的花萼。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沈渡没有听到脚步声。

      厉衍洲站在花园入口,黑色的大衣被风吹起一角,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的头发有些乱,是被风吹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眼睛看着秋千椅上的沈渡,目光很安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沈渡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休闲裤,光脚穿着一双帆布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被水彩晕开的画。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抬头看着天空,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跟云说话。

      厉衍洲站在花园入口,看了他好几秒。也许五秒,也许十秒,也许更久。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就那样站着,像一个偷看风景的人。

      沈渡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后脑勺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人用目光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他转过头,看向花园入口。

      厉衍洲站在那里。

      沈渡的眼睛亮了。那个“亮”不是形容词,是真实的光——他的瞳孔突然放大了,眼睛里像被点亮了一盏灯,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那个变化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控制。就像条件反射,看到厉衍洲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就自动亮了。

      “厉先生?”沈渡从秋千椅上站起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晚上吗?”

      “事情办完了。”厉衍洲走过来,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提前回来。”

      他走到秋千椅旁边,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好像他每天都坐在这里,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三天。他往椅背上一靠,秋千椅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

      沈渡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看着厉衍洲的脸——比三天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没睡好,沈渡想。他没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个,也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站着干什么?坐。”厉衍洲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渡犹豫了一秒,然后坐下了。秋千椅晃了一下,他的肩膀碰到了厉衍洲的手臂——只是轻轻一碰,但那个触感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肩膀一直麻到手指尖。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花园,花园尽头是别墅,别墅的窗户反射着阳光,亮闪闪的,像一双双正在眨动的眼睛。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气,还有一些凉意。

      沈渡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缩了缩脖子。

      沉默持续了几秒。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奇怪的、带着某种张力的安静。空气好像变稠了,呼吸变得不太顺畅。

      厉衍洲转过头,看着沈渡。

      “想我了吗?”

      四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沈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太用力了,用力到他能感觉到胸口被撞击了一下。他的脸“唰”地红了,红得毫无征兆,红得一塌糊涂。

      “没有。”沈渡说。

      太快了。这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速度快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像一个被压到底的弹簧突然弹开。太急,太响,太心虚。他说“没有”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别处的——不是看着厉衍洲,是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桂花树后面那堵墙,看着墙上面那片天空,就是不看他。

      “真没有?”厉衍洲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很淡,像茶的回甘。

      “……真的没有。”

      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子在狡辩。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书的封面,把书皮攥出了几道褶皱。

      厉衍洲没有再追问。他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花园,嘴角微微勾起。那个弧度很小,但沈渡用余光看到了。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戳穿你,因为你的表情已经替我回答了一切。

      沉默又来了。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这次的沉默里有心跳的声音,有呼吸的声音,有风吹过蔷薇叶子的声音。沈渡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句话来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事情办得顺利吗?”他终于找到了一句安全的话。

      “还行。”厉衍洲说,“h市的项目签下来了。”

      “恭喜厉先生。”

      “嗯。”

      又是“嗯”。沈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换个字?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没有资格对一个“嗯”提要求。

      厉衍洲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深棕色的,皮质表面,四四方方,大概有巴掌大小。他递给沈渡,动作很随意,像递一支笔、一张纸。

      “什么东西?”沈渡接过来。盒子比他想象的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上海出差带的。”厉衍洲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褶皱,“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沈渡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建筑模型——上海外滩的和平饭店。

      纯铜材质的,做工非常精致,每一扇窗户都清晰可见,屋顶的尖塔、墙面的浮雕、门口的雨棚,每一个细节都被复刻得栩栩如生。

      模型放在一个黑色的绒布底座上,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和平饭店·外滩”。

      沈渡盯着那个模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出话,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他大学时在建筑杂志上看到过和平饭店的照片,那是一栋有百年历史的老建筑,哥特式的尖顶、新文艺复兴的立面、装饰艺术的内饰,每一个细节都让他着迷。他曾经用铅笔画过这栋楼,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到手抽筋。

      “你不是喜欢建筑吗?”厉衍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个给你参考。”

      沈渡抬起头,看着厉衍洲。厉衍洲站在他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沈渡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别的什么。

      “谢谢。”沈渡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喉咙,“谢谢厉先生。”

      “不用谢。”厉衍洲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向别墅,“我去换衣服,晚上一起吃。”

      沈渡坐在秋千椅上,手里握着那个铜质的模型。模型的表面很光滑,被手指的温度捂热了,贴在掌心里像一块温热的石头。他低头看着那栋小小的建筑,看着每一扇窗户、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砖。他的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但有一滴眼泪不听话,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模型的屋顶上。他用手擦掉那滴泪,手指碰到铜质的表面,凉凉的,滑滑的。

      厉衍洲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晰,像秋天的风一样干净。

      “对了,下次我说‘想我了吗’,你可以说实话。”

      说完,他继续走了。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咔嚓咔嚓”,声音越来越远。他的背影在阳光下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个黑色的剪影。他走到花园门口,推开铁艺的门,门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关上。

      沈渡坐在秋千椅上,手里握着那个模型,心跳快到发疼。不是真的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根弦在心口被拨了一下,振动从心脏传到喉咙,从喉咙传到眼睛,从眼睛传到手指尖。

      “说实话。”他小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到风一吹就散了,“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说“我想你了”?说“你不在的这三天我睡不着觉”?说“我吃饭的时候摆了两副碗筷”?说“我看到桂花树被风吹的时候以为是你在敲门”?

      沈渡把模型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秋千椅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看着面前的花园,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树后面的别墅。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很暖,但他觉得心里更暖。

      他在花园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影子被拉得更长,桂花树的影子从草地爬到了墙上。他才站起来,抱着那个盒子,走回别墅。

      晚饭是张姐做的。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菜摆在餐桌上,冒着热气,香味在餐厅里弥漫。沈渡坐在厉衍洲对面,一米五的距离,中间隔着那瓶白色桔梗花。

      沈渡没有动筷子。他盯着厉衍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下巴。他在心里比较着三天前的厉衍洲和现在的厉衍洲。

      “厉先生,你瘦了。”沈渡说。

      厉衍洲正在夹排骨,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渡。

      “你在关心我?”

      沈渡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这是标准答案,是安全的答案,是符合管家身份的答案。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嗯。”

      厉衍洲愣住了。那个表情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眼睛微微睁大,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排骨放进沈渡的碗里。

      “多吃点,你也瘦了。”

      沈渡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又看看厉衍洲。厉衍洲正在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声。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眼睛里也有光的笑。那个笑容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渡觉得那不是错觉。

      沈渡低下头,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是甜的,糖醋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酸。他的眼眶又热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想在厉衍洲面前哭第二次。

      “好吃吗?”厉衍洲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

      沈渡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他不敢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就会看到厉衍洲那个笑容,然后他的心脏就会从胸口跳出来。他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像一个在逃避什么的小孩子。

      但他能感觉到厉衍洲的目光。那种注视不是灼热的,是温热的,像冬天的暖阳,照在身上不烫,但暖到骨头里。

      夜深了。

      沈渡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个铜质的和平饭店模型,放在台灯的旁边,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金色光泽。模型的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光,像一栋真正亮着灯的建筑。

      沈渡盯着那个模型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模型的尖顶。

      铜质的表面很光滑,凉凉的,带着一丝金属的腥味。他把模型转了一个方向,让正面对着台灯,光从正面照过来,模型的细节更加清晰了——窗户上的窗棂、门上的把手、墙面的浮雕,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设计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厉衍洲送他的马克笔,拔掉笔帽,在纸面上画下第一笔。

      这次画的不是给母亲的房子。

      他画的是一栋很大的别墅——两层的,带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有泳池、有桂花树、有秋千椅。别墅的正面是大面积的落地窗,阳光可以从窗户照进去,照亮每一个房间。屋顶有一个露台,露台上放着几盆花和一把摇椅。门口有一条碎石路,碎石路的两边种满了蔷薇。

      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根线条都画得很仔细。他用暖黄色的马克笔给别墅涂上阳光的颜色,用浅绿色的马克笔给花园涂上草坪的颜色,用深绿色的马克笔给桂花树涂上树冠的颜色。他用灰色的马克笔画出碎石路上的每一颗石子,用粉色的马克笔在蔷薇藤上点出花苞。

      画着画着,他在图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衍洲。

      这两个字写得很好,比他平时的字好看多了。他把笔停下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

      “靠。”沈渡小声骂了一句。

      他拿起橡皮,用力擦那两个字。橡皮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衍字擦掉了,洲字也擦掉了,但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像一道疤。他把橡皮屑吹掉,看着那两道痕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名字可以擦掉,但心里的感觉擦不掉。

      沈渡把本子合上,放在那套马克笔旁边。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想起厉衍洲说“下次我说‘想我了吗’,你可以说实话”时的声音。

      “说实话。”沈渡对着天花板说,“沈渡,你跟他说实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被子里很黑,很暖,有洗衣液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厉衍洲那个笑容——那种眼睛里也有光的笑。

      他想说实话。

      但他不敢。

      因为说实话意味着承认一件事。一件事他还没有准备好承认的事。那件事有三个字,不是“谢谢你”,不是“对不起”,是另外三个字。那三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很久,像一颗被含在嘴里的糖,甜着,但不敢咽下去。

      沈渡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衍洲。”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温热而柔软。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慢慢沉入梦乡。

      窗外的风停了,桂花树的叶子安静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栋铜质的模型上,落在那个被合上的本子上。

      本子的右下角,擦掉的痕迹还在。

      那两个字虽然没了,但痕迹像一道疤,永远留在了那里。

      就像某个人,虽然只出现了二十天,但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擦不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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