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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出差三天 “后天出差 ...

  •   “后天出差,去h市,三天。”

      厉衍洲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餐。他用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整个过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周三”。

      沈渡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粥碗,正准备喝。

      “好的,厉先生。需要我准备什么?”

      “你不用去。”

      沈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粥顺着勺沿滴回碗里,发出“滴答”一声。

      “留在家里,林叔会教你怎么做账。”厉衍洲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公司的账务系统你要学,以后有用。”

      沈渡把勺子放回碗里,点了点头:“好的。”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很平稳。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裤腿,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厉衍洲看了他一眼——只是快速的一瞥,目光在沈渡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吃饱了吗?”厉衍洲站起来。

      “饱了。”

      “去拿行李箱,车在外面。”

      沈渡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步,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出餐厅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跑,是那种“我不想让人看出来我在赶时间”的快。

      厉衍洲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介于抿嘴和微笑之间,像是某种情绪的萌芽,刚冒出头就被掐断了。

      十分钟后,沈渡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台阶下面,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正在打盹的野兽。

      陆景明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到沈渡出来,降下车窗,摘下墨镜。

      “小沈,这几天好好看家啊。”陆景明的语气带着调侃,“别把别墅拆了。”

      沈渡把行李箱递给厉衍洲,笑了笑:“我尽量。”

      厉衍洲接过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里。他关上后备箱,转过身,看着沈渡。

      沈渡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两级,但气势上矮了不止一截。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沈渡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有事打电话。”厉衍洲说。

      沈渡点了点头,对他挥了挥手:“一路平安,厉先生。”

      厉衍洲没回应那个挥手。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口深沉的叹息。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沈渡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黑色的车窗,不知道厉衍洲在不在看他。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出大门。沈渡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迈巴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推开门,回了别墅。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门厅里回响了一下,像一声叹息的回声。

      第一天。

      沈渡像往常一样七点起床,洗漱,换衣服,去厨房准备早餐。张姐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小沈,今天少爷不在,早餐简单点?”张姐问。

      “照常做吧。”沈渡说。

      “两份?”

      沈渡顿了一下:“一份。”

      他端着粥和煎蛋走到餐厅,习惯性地走到厉衍洲的座位前,把餐具摆好。白瓷盘子、银质刀叉、白色餐巾,每一样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摆完之后他才想起来,厉衍洲不在。他低头看着那套餐具,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

      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那把已经被挪到离厉衍洲很近的椅子上。一米五的距离,现在变成了一米五的空气。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大桌子前,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整整齐齐地塞在桌子下面,像一个没有人坐的观众席。

      沈渡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那种空空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饿,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心里缺了一块,不大,但刚好能感觉到。

      他吃完早餐,收了餐具。林叔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壶茶。

      “小沈,今天上午我教你做账。”林叔把茶壶放在桌上,“公司的账务系统不难,主要是日常开支的登记和报销审核。”

      “好。”

      沈渡跟着林叔去了他的办公室。管家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不大,但很整齐。一张老式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摞文件夹、一个笔筒。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慎独”两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林叔坐在电脑前,打开账务系统,开始给沈渡讲解。他讲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会重复两遍,生怕沈渡听不懂。沈渡听得很认真,该记的记,该问的问,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林叔注意到了——沈渡的眼睛总是往窗外瞟。不是一直瞟,是隔几分钟就瞟一下,像在等什么人。

      “小沈。”林叔突然叫他。

      “嗯?”

      “想少爷了?”

      沈渡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很均匀,像被人泼了一整瓶番茄酱。

      “没有!”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一个人。”沈渡说完,觉得这句话有歧义,赶紧补充,“一个人吃饭。以前都是两个人吃的。”

      林叔笑了笑,没有戳穿他。那个笑容很温和,像一个爷爷看着自己的孙子在狡辩。他低下头,继续讲解账务系统的操作流程,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沈渡的耳朵一直是红的,红了一个上午。

      下午,林叔说花园里的桂花树该修剪了,让沈渡一起去。

      沈渡换了件旧T恤,跟着林叔去了花园。花园很大,有好几百平米,种着各种花草树木。最显眼的是那棵桂花树,种在花园的正中央,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大伞。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林叔递给沈渡一把剪刀,自己拿起另一把。

      “先从侧枝开始剪,那些往外长的,太长了就剪掉。”林叔边说边示范,咔嚓一声,一根手指粗的树枝应声而落。

      沈渡学着林叔的样子,选了一根侧枝,咔嚓。树枝断了,切口很整齐,白色的汁液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两个人并排站在桂花树下,咔嚓咔嚓地剪着。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气,还有一些凉意。沈渡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缩了缩脖子,继续剪。

      “小沈,”林叔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跟桂花树说话,“你知道吗,少爷从来没带人住进来过。”

      沈渡的剪刀停了一下:“你说过。”

      “我是说,你是第一个。”林叔剪掉一根树枝,咔嚓,“以前出差,他从不会告诉管家‘有事打电话’。都是直接走,走了也不会问。”

      沈渡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剪刀。剪刀的刀刃上沾着桂花的汁液,亮晶晶的,像眼泪。

      “少爷从小就这样。”林叔继续说,声音很轻,“他妈妈走的时候他才八岁,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没哭,没闹,就那么站着。我过去抱他,他推开我,说‘林叔,我没事’。”

      林叔放下剪刀,看着那棵桂花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角深深的皱纹。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说过‘有事找我’这种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扛着。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应酬喝醉了一个人回来,摔伤了一个人包扎。”

      沈渡停下剪刀,站在桂花树下。他手里握着那把剪刀,指尖发白。

      “林叔,你说他在意我?”沈渡的声音有些涩,像沙子磨过喉咙。

      林叔转过身,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很亮,像两盏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灯。

      “你觉得呢?”

      沈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剪掉的树枝。桂花树的枝叶散落一地,有的还带着花苞,淡淡的香气从断口处散发出来。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觉得呢?

      他想起厉衍洲说“画得很好”时的表情,不是敷衍,是真的在看。想起厉衍洲送他那套马克笔,三十六支,银灰色的笔杆,放在黑色的盒子里,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只有一支一支排列整齐的笔。想起厉衍洲说“有事打电话”——不是对林叔说的,不是对陆景明说的,是对他说的。

      他在意吗?

      沈渡把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他看着林叔,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了一句。

      林叔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慈祥,有心疼,还有一些沈渡看不懂的东西。他拍了拍沈渡的肩膀,手掌很厚实,很温暖。

      “不急,慢慢想。”

      沈渡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林叔的背影走向别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镜子。他抬头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

      他想起厉衍洲小时候可能也站在这棵树下,一个人,不说话,不哭,不闹,就那么站着。

      他把剪刀放在地上,蹲下来,把那些散落的树枝一根一根捡起来。他的手碰到地上的落叶,叶子已经干了,一碰就碎,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三天晚上。

      沈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已经洗过澡了,换了睡衣,关了灯。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想起厉衍洲坐在对面吃饭的样子。想起厉衍洲说“坐下,这是命令”时的语气。

      想起厉衍洲在健身房里穿着黑色运动装的样子,肌肉的线条,皮肤的温度。想起厉衍洲站在门口,穿着睡袍,说“画得很好”时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打开和厉衍洲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很短,只有几行。

      “谢谢。”

      “嗯。”

      “今天的行程发给你了。”

      “收到。”

      “晚安。”

      “嗯。”

      沈渡看着那些对话,觉得它们像两个机器人之间的交流。一个说,一个嗯,一个再说,一个再嗯。他打了几个字:“厉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了看,觉得太正式了。他和厉衍洲之间,好像还没熟到能问这种问题的程度。他删掉了。

      又打:“衍洲,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这行字,他吓了一跳。衍洲?他什么时候开始在心里叫他衍洲了?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删掉了。

      又打:“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称呼,没有礼貌用语,像一条发给朋友的普通消息。但他和厉衍洲是朋友吗?不是。他们是甲乙方的关系,合同上的甲方和乙方,第九条约束下的主人和管家。

      他删掉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一点微弱的屏幕光。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闭上眼睛。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五分钟。

      睡不着。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他竖起耳朵听了听,不是悄悄话,只是风。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的那道白线已经移动了位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像一根慢慢爬行的白色毛毛虫。

      他想起厉衍洲上车前回头看他那一眼。只有一秒,也许半秒,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记住了,因为那一秒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一种……别的什么。

      还有那句“有事打电话”。不是“有事找林叔”,不是“有事找陆景明”,是“有事打电话”找我。你是第一个,少爷从来没这么在意过谁。林叔的话像回音一样在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

      沈渡把被子蒙在头上。

      凌晨一点。他已经躺了两个小时了,翻来覆去,像一条被煎了两面的鱼。他的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清醒得像一杯冰水。

      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想厉衍洲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像有人在他胸口里踩了一脚油门。他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试图把这个念头按回去。但念头这种东西,按下去一个,浮上来两个。

      他想厉衍洲了。不是“希望老板快点回来”的那种想,是“希望那个人快点回来”的那种想。这两种想的区别很大,大到沈渡不敢细想。

      他不敢细想为什么厉衍洲不在的时候,他会摆两套餐具。不敢细想为什么厉衍洲不在的时候,他会觉得别墅很空。不敢细想为什么厉衍洲不在的时候,他会睡不着觉。

      他给自己找理由:只是不习惯。换了谁都会不习惯。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天,突然少了一个人,肯定会不习惯。

      但沈渡知道这不是真的。

      因为他对陈思雨从来没有过这种“不习惯”。他和陈思雨在一起三年,分开了十天半月,他不会失眠,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摆两副碗筷,不会在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时以为是她在敲门。

      他会想她,但那种想是“希望女朋友快点回来”的想,是正常的,是应该的,是每一个男朋友都会有的。

      可他对厉衍洲的想,不是那种。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已经不见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变暗了,天快亮了。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夜,一分钟都没睡着。

      “沈渡,你是直的。”他对着天花板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一个不相信的人。

      天花板没有回答他。

      “你是直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的,像一颗玻璃珠掉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整个花园的鸟都醒了,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沈渡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天边有一抹橘红色,像被谁打翻了颜料盘。他看着那抹橘红色,想起厉衍洲今天下午就要回来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三分。他打开和厉衍洲的聊天框,这次没有犹豫,打了四个字:“一路平安。”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几乎是立刻。

      沈渡愣了一下。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厉衍洲醒了?还是根本没睡?

      厉衍洲回了一个字:“嗯。”

      沈渡盯着那个“嗯”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是“嗯”,永远都是“嗯”。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冷漠得像南极的冰山。

      但沈渡笑出了声。

      因为他知道,这个“嗯”的意思是——“我收到了,我知道了,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的鸟叫声越来越大,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沈渡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容。

      他想厉衍洲了。这是一个事实,像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的事实。他不敢细想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但他不再否认它了。

      他就这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鸟叫声,等着天彻底亮起来。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顶破了土壤,露出了嫩绿的一小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他只知道,今天是第三天。

      厉衍洲今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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