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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还不错” 沈渡坐在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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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白色的画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已经坐了三个小时了,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中间只起来倒过一次水。桌子上散落着几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还有半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
他在画画。不是工作,是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线条从无到有,从粗到细,从模糊到清晰。他画的是一栋房子——两层的,带一个小院子,门口有一棵大树,树下面有一把摇椅。这是他梦想中给母亲买的房子,从他十五岁那年开始画的,画了快十年了,每一版都不一样,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好。
沈渡画得很投入,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手腕灵活得像一条鱼。他的眼睛盯着纸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每画完一条线,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继续。
他忘记了自己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签了合同的管家,忘记了一切。画纸上只有线条、光影和那个他从未拥有过的家。
窗外很安静,花园里的地灯已经关了,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悄悄话。
沈渡没有注意到时间。他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早就暗了。最后一个消息是思雨发来的“晚安”,他没有回。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
“这里不对。”沈渡自言自语,用橡皮擦掉一根线条,重新画。他的手指被铅笔灰染成了灰色,袖口上也沾了一些,但他浑然不觉。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那声“吱呀”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
沈渡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差点飞出去。
厉衍洲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散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水,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沈渡的第一反应是把本子合上。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是一种本能——就像小时候写日记被妈妈看到时一样。但他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铅笔,合上本子的时候,铅笔被夹在本子中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么晚了还在干什么?”厉衍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轻轻磨过。
“没、没什么。”沈渡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步,发出“嘎吱”的声音,“我马上就睡。”
厉衍洲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端着水杯,目光从沈渡的脸上移到桌子上,再从桌子上移到沈渡的手上。沈渡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没用,因为他的手指上全是铅笔灰,黑乎乎的,想藏都藏不住。
“手伸出来。”厉衍洲说。
沈渡没动。
“第九条。”
沈渡咬着嘴唇,慢慢地伸出双手。十根手指,指腹上是灰色的铅笔灰,指甲缝里也嵌着一些。他的动作像一个被老师抓到上课画画的小学生,心虚又无奈。
厉衍洲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那本被合上的本子。他端着水杯走进来,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沈渡看着他走过来,心跳开始加速,像有人在胸口里敲鼓,一下比一下快。
“给我看看。”厉衍洲伸出手。
沈渡摇头:“随便画的,不好看。”
“第九条。”厉衍洲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渡知道这三个字的重量。它们像三把钥匙,能打开他能打开的一切。
沈渡深吸一口气,拿起本子,递过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已经很久没有让别人看过自己的画了——大学毕业后就没有了。
上次让周明远看的时候,周明远说“兄弟,你这水平可以去投简历了”,然后他投了,全都石沉大海。
厉衍洲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
沈渡紧张得像在等考试成绩。他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他看着厉衍洲的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评价的线索。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厉衍洲看画的表情和他看财务报表的表情是一样的——冷静、专注、看不出喜怒。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厉衍洲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会停下来看几秒,然后才翻到下一页。
沈渡的画不是完整的建筑效果图,更多的是草图、构思、局部细节。
一扇窗户的四种设计方案,一个屋檐的三种转角处理,一棵树的五种形态。
这些东西在外行人看来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但沈渡知道,厉衍洲看懂了,因为他的目光总是停在最精彩的地方。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沈渡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窗外风吹桂花树的声音变得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台灯的光落在厉衍洲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鼻梁的阴影投在另一侧脸上,像一个精致的剪影。
翻到最后一页了。那是沈渡昨晚画的那栋房子,两层的,带院子,门口有大树,树下有摇椅。他还画了一个人坐在摇椅上,只有一个背影,但能看出是个女人,头发花白,微微驼背。
厉衍洲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不是几秒,是十几秒。他的目光从房子的轮廓移到窗户的位置,从窗户的位置移到门口的大树,从大树移到摇椅上那个背影。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沈渡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渡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想说话,想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安静,但嘴巴张开之后又闭上了,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画得不好?说你别看了?说你到底觉得怎么样?
厉衍洲合上本子,转过身,看着沈渡。
“还不错。”
沈渡愣住了。他以为他会说“还行”,以为他会说“一般”,以为他会说“浪费时间的玩意儿”。
他甚至做好了被嘲笑、被看不起的准备。但“还不错”这三个字从厉衍洲嘴里说出来,像一记闷雷,把他所有预设的回答都炸得粉碎。
“什么?”沈渡的声音有些发抖。
“还不错。”厉衍洲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沈渡说不上来是什么,“透视关系处理得很好,光影层次也有想法。”
沈渡瞪大了眼睛。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
厉衍洲——厉氏集团的总裁,商界最年轻的领袖,那个在会议室里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噤声的男人——他说“透视关系”和“光影层次”。这两个词从一个商界精英嘴里说出来,就像从一只猫嘴里听到狗叫一样不可思议。
“你学过设计?”沈渡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半度。
“大学辅修过建筑史。”厉衍洲把本子递还给沈渡,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算专业,但能看出好坏。”
沈渡接过本子,手指碰到厉衍洲的手指,冰凉的。他想起自己刚才紧张得手心出汗,而厉衍洲的手却是凉的,像一块被水冲过的玉石。
厉衍洲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睡袍的口袋里,看着沈渡。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为什么要设计房子?”他问。
沈渡沉默了几秒。他在想要不要说实话。说实话意味着把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暴露给这个人看,意味着让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人看到自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但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着什么的耐心。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很破。”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下雨会漏水,我妈拿盆接,一晚上能接好几盆。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我想给我妈盖一栋不漏雨的房子。”
他说完了,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画满线条的本子。他的手指摩挲着封面的边缘,那个动作很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局促。
厉衍洲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也许十几秒,沈渡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几秒钟里,房间安静得能听到灯泡里钨丝振动的声音。窗外的风停了,桂花树的叶子也不响了,整个世界好像按下了暂停键。
“画得很好。”厉衍洲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别浪费天赋。”
沈渡抬起头。
厉衍洲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了。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高很瘦,睡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直到消失。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本设计本,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低下头,看着本子的封面——牛皮纸的,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角落还有一小块水渍,是上次下雨时不小心淋到的。
“画得很好。”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别浪费天赋。”
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久没被人肯定了。
大学老师说过他有天赋,说他的设计很有灵气,说他是班里最有潜力的学生。但天赋换不来钱,灵气买不了药,潜力治不了病。所有人都说“设计能当饭吃吗”“画画能养活自己吗”“你一个学设计的能找到什么工作”。
他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几家公司,没有一家要他。
厉衍洲是第一个说他“画得很好”的人。而且不是敷衍,沈渡看得出来。厉衍洲翻页的时候不是在应付,是真的在看。他在看窗户的设计方案时眼睛亮了一下,在看屋檐的转角处理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看那棵树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这些细节骗不了人。
沈渡坐回椅子上,翻开本子,看着自己画的那些线条。他以前觉得这些线条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人在做梦而已。但今天,在厉衍洲说过“还不错”之后,这些线条好像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它们有了生命,有了意义,有了被人看见的价值。
他想起厉衍洲翻到最后一页时的样子——盯着那栋房子,盯着那把摇椅,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他在看什么?沈渡不知道。但他知道厉衍洲看懂了,因为他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沈渡把本子合上,放在桌子上。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全是厉衍洲翻画的样子。
“透视关系处理得很好。”沈渡小声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想起厉衍洲的手,冰凉的,碰到他的手指时像一块玉。
“别浪费天赋。”他又小声说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笑,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一无是处了。
第二天早上,沈渡像往常一样七点起床,洗漱、换衣服,然后去餐厅准备早餐。他推开餐厅的门,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套餐具——白瓷盘子、银质刀叉、白色餐巾,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但餐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盒子,方方正正的,放在他的座位前面。盒子上没有卡片,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沈渡看着那个盒子,心跳突然加快了。他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马克笔。
三十六支,整整齐齐地插在黑色的海绵槽里,每一支的颜色都不一样。笔杆是银灰色的,笔帽是透明的,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渡认出了这个品牌——专业级设计马克笔,一支就要几十块,一套下来上千块。他大学时在画材店里看过无数次,每次都站在货架前看好久,然后默默走开。因为他买不起。
沈渡拿起一支,拔掉笔帽,在指尖上试了一下。墨水很流畅,颜色很饱满,画在纸上的感觉像丝绸划过水面。他又拿起另一支,再拿起另一支,一支接一支,像一个小孩子在拆生日礼物。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想起昨晚厉衍洲说“画得很好”,想起他说“别浪费天赋”。原来“别浪费天赋”不是一句客套话,是一个承诺。一个“我会让你不浪费天赋”的承诺。
沈渡站在餐桌前,手里握着那套马克笔,眼眶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他不想哭,尤其不想在别人面前哭。但他控制不住嘴角的上扬,那是一个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林叔端着茶壶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沈渡站在餐桌前傻笑。
“小沈,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渡把盒子盖上,放在一边,开始摆餐具。
林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多问。他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沈渡布置好餐具,走进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厉衍洲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很短,都是“早上好”“今天行程”“收到”之类的对话。
沈渡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删掉,又打了一遍“谢谢”,又删掉。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你的笔”?太普通了。说“你为什么要送我笔”?太直接了。说“我很喜欢”?太矫情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按下发送:“谢谢”
消息显示已读,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然后厉衍洲回了一个字:“嗯”
沈渡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笑出了声。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冷漠得像一个自动回复。但他知道这不是自动回复,因为自动回复不会这么冷漠。
他想起昨晚厉衍洲站在门口,端着水杯,睡袍的领口敞开着,说“画得很好”的样子。那个画面和这个“嗯”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温柔到不像他,一个冷漠到太像他。
沈渡把手机放进口袋,拿着那盒马克笔回了房间。他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放在台灯的旁边,那个位置最显眼,一进门就能看到。他打开盒子,把三十六支笔一支一支拿出来,在桌子上排成一排。银灰色的笔杆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像三十六颗小星星。
他站在桌子前,看着那些笔,想起昨晚的画。他坐下来,翻开本子,翻到那栋房子的那一页。他看着那把摇椅,看着摇椅上的背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拿起一支笔,拔掉笔帽,在纸面上轻轻画了一笔。颜色很漂亮,是暖黄色的,像早晨的阳光。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简单,很干净,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手上的那支笔上,笔杆上的金属部分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光斑在纸面上跳动,像一个正在跳舞的小精灵。
沈渡低下头,继续画。这一次,他画得比以前更认真,因为有人告诉他——“别浪费天赋”。他没有浪费,也不会浪费。
因为他终于相信,自己的天赋值得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