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16章 门口的身影 沈渡是被一 ...
-
沈渡是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弄醒的。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某种直觉——像有人在看他。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很高,中间有一盏简约的吊灯。
这不是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这道天花板没有裂缝。
他眨了两下眼,脑子慢慢转动起来。厉衍洲的卧室。他昨晚睡在了厉衍洲的床上。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露出一条缝,晨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厉衍洲不在。
沈渡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也许是不用面对醒来的厉衍洲,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睡在他的床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了,扣子开了两颗,裤子也皱得像酸菜。他在别人的床上穿着衣服睡了一整夜,像一个来不及开房的偷情者。不对,不是偷情,是照顾醉酒老板的好员工。
沈渡下了床,准备回自己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房间在一楼,厉衍洲的房间在二楼,要走下一段楼梯,穿过二楼的走廊,再下一段楼梯。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而安静。墙上挂着几幅画,沈渡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现在也没心情看。
他走到楼梯口,刚要下楼,又停住了。
厉衍洲坐在他房间门口的地毯上。
沈渡的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那个人确实坐在他房间门口——靠着门框,腿伸在走廊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衣,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拖鞋。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睡得很沉,呼吸声很轻,嘴巴微微张开,像一只正在冬眠的猫。
沈渡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从厉衍洲卧室带出来的那条毯子,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大脑在这几秒钟里飞速运转,试图给这个画面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厉衍洲走错了房间?梦游?故意坐在这里?每一个可能性都让他头皮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来。
“厉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一只睡着的猫。
厉衍洲没有反应。
“厉先生?”沈渡稍微大了一点声。
还是没有反应。厉衍洲睡得很沉,嘴角甚至有一丝水光,大概是做梦梦到了什么好吃的。沈渡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这个人是厉衍洲——厉氏集团的总裁,商界最年轻的领袖,那个在会议室里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噤声的男人。
此刻他坐在地毯上,靠着门框,头发乱得像鸡窝,睡得像个走丢了的孩子。
沈渡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厉衍洲的肩膀。
厉衍洲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别吵。”然后换了个姿势,脸转向另一边,继续睡。
沈渡无奈了。他蹲在那里,看着厉衍洲,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想起昨晚厉衍洲在会所里喝得烂醉,抓着他的手腕说“别走”。他想起陆景明说“老板从来不带人回家”。他想起林叔说“少爷从小一个人吃饭”。这些画面和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厉先生,醒醒,地上凉。”沈渡的声音大了一些,手也用了点力。
厉衍洲的眼睛终于睁开了。那双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后聚焦在沈渡脸上。他看了沈渡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终身难忘的话:“你怎么在我房间?”
沈渡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他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厉先生,这是我的房间门口。是你在我房间门口。”
厉衍洲愣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坐的地毯,又抬起头,看了看身后的门。门的颜色、门把手的款式、旁边墙上那幅画——不是他房间门口的那幅。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明显,沈渡几乎能听到他脑子里齿轮转动的声音。
“可能是梦游。”厉衍洲站起来,拍了拍睡裤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说“今天周三”,“我以前偶尔会。”
沈渡也站起来。他不太信,但也不敢问。梦游?好好的床不睡,梦游到他房间门口?他想起昨晚厉衍洲醉醺醺地说“别走”,想起厉衍洲让他睡自己的床。梦游这两个字,从厉衍洲嘴里说出来,像一块遮羞布——薄薄的,一戳就破。但沈渡没有戳,因为他没有戳的勇气。
厉衍洲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准告诉林叔。”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忍住笑:“好。”
厉衍洲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被坐过的地毯,上面的绒毛还压着一个人的形状。他蹲下来,用手抚了抚那些绒毛,把它们抚平。但那个形状还在,不是在地毯上,是在他脑子里。
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想起昨晚厉衍洲醉醺醺地说“别走”,想起厉衍洲让他睡自己的床,想起陆景明说的“老板对你不一样”。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脑海里,他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总是缺一块。那一块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如果拼上了,这幅画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一个念头浮上来,又被他按下去。又浮上来,又按下去。像水里按葫芦,按下去一个,浮上来两个。他索性不按了,让那个念头在水面上漂着。厉衍洲是不是不想一个人?是不是梦游着就走到他房间门口了?
他关上门,回了房间。他没有再睡,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早上的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米五的距离。沈渡坐在那把挪近了的椅子上,看着厉衍洲。厉衍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已经打理过了,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沈渡亲眼看到今天凌晨的那一幕,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个人会坐在地毯上、靠着门框、头发乱得像鸡窝。
“厉先生,你昨晚……”沈渡忍不住开口了。
“昨晚怎么了?”厉衍洲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沈渡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厉衍洲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叉子,吃煎蛋。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好像今天凌晨那个坐在地毯上、睡得像个小孩子的人,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没事。”沈渡低下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嘴角那抹忍不住的笑意。他在笑什么?他在笑厉衍洲。
堂堂厉氏总裁,梦游到自己管家的房间门口,坐在地毯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沈渡想起厉衍洲说“不准告诉林叔”时的语气——不是命令,是请求。一个从来不会请求别人的人,用命令的语气说了句请求的话。
沈渡在心里笑了。原来这个人,也会不好意思。
吃完饭,沈渡收拾餐具。林叔过来帮忙,手里端着一壶热茶。
“小沈,昨晚少爷好像没睡好?”林叔随口问。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说“他何止没睡好,他睡在了我房间门口”,但他想起厉衍洲说的“不准告诉林叔”,把话咽了回去。
“可能是喝了酒。”沈渡说。这句话不算撒谎,厉衍洲确实喝了酒。至于梦游的事,他没有说,但也没有否认。
林叔把热茶放在餐桌上,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条纹路都顺着擦过去。沈渡站在旁边,把碗碟叠好,放进餐车。
“少爷以前梦游,”林叔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都是走到他妈妈房间门口。”
沈渡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妈妈走了之后,就没再梦游过了。”林叔把抹布叠好,放在桌上,端起那壶热茶,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有放下的盘子。他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着林叔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妈妈走了之后,就没再梦游过了。那昨晚呢?昨晚他走到谁的房间门口?沈渡低头看着餐桌,黑色的实木桌面擦得锃亮,映出他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他看着自己的倒影,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走到你房间门口?
他不敢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不是一个管家应该知道的。
林叔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沈渡一直不敢推开的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靠着他的门框,睡得像个孩子。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走廊,没有走进去。
他把碗碟放进餐车,推回厨房。张姐和李姐在洗碗,老周在准备午饭的食材。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碰撞的声音、水流的声音、说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交响乐。
“小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张姐问。
“没有,睡得很好。”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红了吗?他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也许是因为林叔说的那句话。也许都不是。
他洗了手,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张餐桌。空荡荡的,只有那瓶白色桔梗花还摆在中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花瓣上,花瓣上的水珠闪着光。
他想起厉衍洲一个人坐在那张大桌子前吃饭的样子,想起厉衍洲说“以后早餐都一起吃”时的语气,想起厉衍洲坐在他房间门口地毯上的样子。
沈渡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瓶桔梗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同情,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小时候在雨夜里看到一只流浪猫蹲在路边,你想把它抱回家,但你知道你不能,因为你不是它的主人。
但你现在是它的主人吗?不是。你只是一个签了合同的管家。第九条说了,无条件服从。没有说无条件心疼。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地毯,绒毛已经被抚平了,看不出有人坐过的痕迹。但沈渡知道,有人在这里坐过,靠着他的门框,睡了一整夜。
他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边。窗外的花园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想起厉衍洲昨天在车里闭着眼睛的样子,眉头紧皱,像在做噩梦。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思雨的聊天框。思雨昨晚发了晚安的消息,他还没有回。他看着那个“晚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想跟思雨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说“我老板昨晚坐在我房间门口睡着了”?思雨一定会问为什么,他回答不了。说“我老板好像很孤单”?思雨一定会说“你为什么在意他孤不孤单?”他回答不了。
他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沈渡看着那棵树,想起林叔说的话——“他妈妈走了之后,就没再梦游过了。”他妈妈走了。
一个人,在这个大房子里,没有妈妈,没有爸爸,只有爷爷和林叔。然后他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不需要任何人的人。但他梦游。梦游到他妈妈房间门口,因为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现在他妈妈不在了,他走到另一个人的房间门口。
沈渡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他不是他妈妈,他只是一个管家。第九条说了,无条件服从。不是无条件替代。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三遍,好像念多了就能变成真的。
窗外的风停了,桂花树的叶子安静下来。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那棵树,觉得自己像那棵树——被种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但根已经扎下去了,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