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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醉酒的“别走” 入职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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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十二天,沈渡第一次跟厉衍洲出席应酬。地点在a城最贵的私人会所之一——青樾坊。据说这里的会员年费够普通人家吃三年的饭。
沈渡不知道年费多少,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里的走廊比他的出租屋还宽,地毯厚得像踩在雪地上,墙上挂的画他一副都看不懂,但每一副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文盲。
沈渡跟在厉衍洲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个又一个包间。包间的门关着,但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碰杯声、还有某种他听不懂的方言。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厉衍洲今晚要签的文件。
他的衬衫是新的,深蓝色,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皮鞋是新的,黑色的,脚后跟还有些磨脚。
包间的门被服务员推开。沈渡往里看了一眼——圆桌,十人座,已经坐了六个人,都是中年男人,秃顶的、将军肚的、戴着金表的、抽着雪茄的。烟雾缭绕,像西游记里的妖精洞。
沈渡屏住呼吸,跟在厉衍洲后面走进去。
“厉总来了!来来来,坐主位!”一个穿着格子西装、脖子比头还粗的男人站起来,热情地招呼。他的脸上堆着笑,但眼睛没有笑。那种笑容沈渡见过——在菜市场,卖肉的屠夫对顾客就是这种笑,嘴上说着“今天的肉新鲜”,心里想着“这块不新鲜的终于有人要了”。
厉衍洲在主位坐下,沈渡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不知道应酬的规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该不该站,该不该说话。他看了看陆景明——陆景明坐在厉衍洲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中年男人,好像在观察一群在笼子里打架的老鼠。
“厉总,这位是?”格子西装指着沈渡。
“助理。”厉衍洲说。
沈渡愣了一下。助理?他的合同上写的是“私人管家”。但厉衍洲说是助理,那就是助理。第九条说,无条件服从,包括服从他说你是什么。
“长得挺俊。”格子西装多看了沈渡一眼,那一眼里有沈渡不喜欢的某种东西。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格子西装——沈渡后来知道他姓王,是某集团的董事长——端起酒杯,站起来:“厉总,我敬你一杯!”
厉衍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是抿,是喝。
沈渡注意到,厉衍洲今晚喝酒的节奏不对。平时他喝酒很克制,一杯酒能端一整晚,每口只沾沾唇。
但今晚,他像是换了个人——谁来敬都喝,不问理由,不讲条件。白酒,白的像水,辣得像火。一杯,两杯,五杯,八杯。陆景明在旁边使眼色,那个眼色很明显——老板,你不能再喝了。但厉衍洲当没看见。
第十杯的时候,沈渡看到厉衍洲的眼神已经涣散了。那双平时像冰湖一样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他的脸颊泛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那种喝酒喝到上头的红。但他的腰板还是挺得笔直,手还是稳的,说话还是清晰的。
沈渡想起陆景明说过的话——“老板的容忍度很高,高到不正常。”他现在觉得,厉衍洲对自己的身体,容忍度也很高。高到不正常。
应酬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格子西装和其他几个老总勾肩搭背地走了,包间里只剩下厉衍洲、陆景明和沈渡。厉衍洲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领带松了,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在叹气。
陆景明站起来,看了一眼沈渡。
“你扶老板回去。我处理后面的事。”
沈渡点头。他走到厉衍洲身边,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孩子。
“厉先生,我们回家。”
厉衍洲没有动。沈渡伸出手,去扶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的袖口,厉衍洲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酒精。他的目光涣散,不像平时那样精准地锁定目标,而是像一盏坏了的探照灯,来回晃着。然后他看到了沈渡。
“沈渡。”他叫他的名字。
这是厉衍洲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沈渡。”他又叫了一遍,声音很低,很沙哑,带着酒气,像砂纸磨过喉咙。
沈渡愣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厉衍洲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到沈渡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
“别走。”厉衍洲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别走……”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从来都冷得像冰湖的眼睛,此刻像冰裂了一样,露出下面的湖水。那湖水是浑浊的,有泥沙,有落叶,有沉在水底很久很久的东西。
“厉先生,我不走,我扶你回去。”沈渡说。他的声音很稳,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抖了一下。
厉衍洲没有松手。他用力一拉,沈渡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他的脸离厉衍洲的只有十厘米。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近到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味——浓烈但不难闻,混合着他身上那种冷香,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沈渡。”厉衍洲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的真实性,“别走。”
沈渡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层裂开的冰面,心里有一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不是心软,是某种更深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小时候看到受伤的麻雀蹲在路边,明明知道不应该捡回去,还是忍不住伸出手。
“我不走。”沈渡说,“我送你回家。”
厉衍洲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松开了手,重新闭上眼睛。沈渡扶着他站起来。厉衍洲的身体很重,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沈渡扛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包间,走过走廊,走出会所大门。
迈巴赫停在门口,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座的门。沈渡把厉衍洲塞进车里,自己坐进去。厉衍洲的身体倒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沈渡僵住了。他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让那个人靠着。他犹豫了三秒,决定不推。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a城夜景在流淌,霓虹灯、车灯、路灯,各种颜色的光从车窗滑过,像一条流动的河。厉衍洲靠在沈渡的肩上,彻底醉了,嘴里含糊说着什么。沈渡侧耳听了一下,听不清,像梦话,像呓语。
他没有推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识趣地移开了目光。
车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林叔还醒着,站在门口接他们。他看到厉衍洲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帮忙把厉衍洲扶上楼。
沈渡把厉衍洲扶到卧室,让他躺在床上。他开始帮他脱衣服——西装外套,解扣子的时候手在抖;领带,抽出来的时候差点勒到厉衍洲的脖子;皮鞋,鞋带系得太紧,他扯了好几下才解开。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厉衍洲的身体,然后去倒水。
回来的时候,厉衍洲在说梦话。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像一只受伤的兽在低鸣。沈渡走到床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他看着厉衍洲的脸,那张脸在睡梦里不再冰冷,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张开,像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沈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说了一句:“没事,我在。”
他不知道厉衍洲有没有听到。也许听到了,也许只是梦到了别的东西。但厉衍洲的眉头松了一点。
凌晨两点,厉衍洲突然翻了个身,然后沈渡听到了那个声音——呕吐的声音。沈渡跳起来,拿了垃圾桶,一手扶住厉衍洲,一手把桶凑到他嘴边。厉衍洲吐了,酸臭的气味弥漫开来。沈渡没有捂鼻子,他一只手扶着厉衍洲,另一只手扯了几张纸巾,擦掉他嘴角的污渍。
吐完之后,厉衍洲的烧上来了。沈渡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去卫生间拧了湿毛巾,敷在厉衍洲的额头上。毛巾变热了,换一条。又热了,再换。他一条一条地换,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凌晨三点。凌晨四点。凌晨五点。沈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皮越来越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厉衍洲睁开眼睛,头很疼,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转了转头,看到沈渡缩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着,嘴巴微微张开,睡得很不舒服。他的衬衫皱了,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毛巾已经干了。
厉衍洲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坐起来,下床。他走到衣柜前,拿了一条毯子,走回来,轻轻盖在沈渡身上。沈渡动了一下,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了厉衍洲的脸。
“厉先生?你醒了?”沈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要不要喝水?”
厉衍洲看着他,没有说话。沈渡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嘴唇干裂。他的衬衫上有咖啡渍——不是今天弄的,是昨天的。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你在这里守了一夜?”厉衍洲问。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渡点头。他还在揉眼睛,显然没完全醒。
厉衍洲沉默了几秒。
“去床上睡。”
“啊?”沈渡愣住了。
“我的床。你去睡。”厉衍洲转身,走向浴室,“我今天不去公司。”
浴室的门关上了。沈渡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条毯子,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床——一米八的大床,鹅绒被,丝绸枕套。他昨晚在这张床边坐了一整夜,现在这张床的主人让他躺上去。
沈渡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躺了下去。
枕头上有厉衍洲的味道——那种冷香,淡淡的,像雪后的松林。他的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个味道,闭上眼睛。他在想一件事:他为什么没有拒绝?第九条没有说“老板让你睡他的床你就睡”。
但他还是躺上来了。因为他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浴室里,厉衍洲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红红的鼻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毛巾擦干的时候,想起了沈渡昨晚在床边的那个声音——“没事,我在”。
很轻,但很清晰。
他把毛巾挂好,走出浴室。沈渡已经睡着了,躺在他的床上,蜷缩着身体,像一个婴儿。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看起来很累,累到连被子都没盖好。厉衍洲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渡的脸上。厉衍洲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林叔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他看到厉衍洲一个人下来,有些意外。
“少爷,小沈呢?”
“在我床上。”厉衍洲坐下来,拿起叉子。
林叔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要不要叫他起来吃早餐?”
“让他睡。”
厉衍洲吃了一口煎蛋,然后停下来。他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椅子被挪近了,大约一米五的距离。他想起沈渡每天早上坐在这里,很小口地吃着吐司,耳朵红红的,不敢看他。
“林叔。”厉衍洲放下叉子。
“少爷?”
“今天不去公司。把上午的会议推到下午。”
林叔点了点头,退了出去。他站在厨房里,对老周说:“少爷今天不去公司。早餐慢慢做,不急。”
老周擦了擦手:“小沈呢?”
“在少爷床上。”
老周手里的锅铲掉进了水池里,发出咣当一声。他捡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张姐和李姐低头择菜,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楼上的卧室里,沈渡翻了个身。他的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股冷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在做梦,梦见自己在花园里浇花,阳光很好,桂花开了,香气飘得很远。
他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金黄,厉衍洲站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但那个声音很好听。
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他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因为梦里的阳光很好。也许不是。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