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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134章 厉老爷子证婚 那是厉奶奶 ...

  •   上午十点,厉家老宅。

      深秋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满了整条巷子,像一条用金币铺成的路。

      沈渡走在上面,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叶子被踩碎,金色的粉末沾在鞋面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棵百年银杏,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枝叶交错,像一个巨大的金色穹顶。

      厉衍洲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黑色的裤子,棕色的皮鞋。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头发也没有用发胶,刘海垂在额前,看起来不像一个总裁,像一个回家看望长辈的普通年轻人。

      他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指在里面攥着一个小盒子。沈渡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老宅的门开着。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块——“厉府”,字迹苍劲,漆面有些斑驳了,但还能看清每一笔的力道。门槛被踩了上百年,中间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槽,像一个人坐久了留下的臀印。

      沈渡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青石板铺的小路弯弯曲曲,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厅。两边的腊梅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人的手指在指路。

      厉老爷子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盖碗茶,茶盖半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在阳光下飘散。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在手心里转着,一下一下的,很慢。他看到厉衍洲和沈渡走进来,嘴角弯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来了?”厉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厉衍洲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爷爷。”

      厉老爷子看着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瘦了。没好好吃饭?”

      厉衍洲的嘴角弯了一下。“吃了。”

      “吃了还瘦?”

      “沈渡说我胖了。”

      厉老爷子看了一眼沈渡,沈渡站在旁边,嘴角弯着,酒窝深深的。厉老爷子笑了,笑声不大,但从胸腔里传出来,稳稳的,像大提琴的低音。

      “小沈,过来坐。”

      沈渡走过去,坐在厉老爷子旁边的椅子上。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屁股有点硌,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这是厉家最尊贵的位置之一。厉老爷子把折扇放下,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沈渡,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脸上有什么东西。

      “小沈,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沈渡愣了一下。“爷爷等什么?”

      厉老爷子看着厉衍洲,嘴角弯了一下。“等有人要我这个孙子。”

      沈渡的眼眶热了。他看着厉老爷子,看着他那张皱纹纵横但精神矍铄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走了好几年了,再也没有人说过“等有人要我家孩子”这种话。

      现在有人说了,不是他的亲爷爷,是他男朋友的爷爷。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被长辈惦记着,被长辈盼望着,被长辈说“你终于有人要了”。

      “爷爷,衍洲很好。”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厉老爷子看着他,笑了。“我知道他好。但他脾气不好,嘴硬,不会说话。你跟他在一起,受了不少委屈吧?”

      沈渡看了一眼厉衍洲。厉衍洲站在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沈渡笑了。

      “没有委屈。他对我很好。”

      厉老爷子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厉衍洲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沈渡看清楚了,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跟装戒指的那个一样大。厉衍洲走到厉老爷子面前,单膝跪下来。沈渡愣住了。厉老爷子也愣住了,手里的折扇停住了转动。

      “爷爷。”厉衍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婚礼那天,你来当证婚人。”

      厉老爷子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孙子。他想起了厉衍洲小时候,摔倒了不哭,磕破了不哭,被同学欺负了不哭。他从来不会说“爷爷,我疼”,从来不会说“爷爷,我想要”,从来不会说“爷爷,你帮帮我”。今天他说了,不是“爷爷,帮我”,是“爷爷,你来当证婚人”。

      “我?”厉老爷子的声音有些抖。

      厉衍洲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沈渡之外,对我最重要的人。我想让你见证。”

      厉老爷子的眼眶红了。他看着他这个孙子,从八岁看到二十八岁,从一个小男孩看到一个大男人。他看着他的头发从黑变白,看着他的个子从矮变高,看着他的表情从爱哭变不会哭。他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他说一句“你对我最重要”,今天等到了。在这个深秋的上午,在老宅的正厅里,在他还能听到、还能看到、还能笑着点头的时候。

      厉老爷子伸出手,在厉衍洲的头上拍了一下。不重,轻得像在赶一只蚊子,但厉衍洲的身体晃了一下。

      “起来,跪什么跪。”

      厉衍洲站起来。厉老爷子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红红的,但他在笑。他笑着摇了摇头。

      “好,爷爷来。我孙子终于有人要了。”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看着厉老爷子,看着他那张笑着但眼眶红红的脸,看着他那双“我放心了”的眼睛。他想起厉衍洲说过——“爷爷是除了你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对他最好的人,今天说“我孙子终于有人要了”。不是催婚,是放心。放心他不是一个人了,放心有人陪他了,放心他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厉老爷子擦了擦眼睛,伸出手,拉住沈渡的手。他的手很大,皮肤粗糙,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把沈渡的手握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小沈,衍洲这孩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沈渡点了点头。“爷爷,我会的。”

      “但他心眼不坏,对你也是真心的。”厉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哑,“你们俩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沈渡的眼泪掉在厉老爷子的手背上,一滴,两滴。厉老爷子没有擦,他看着沈渡,笑了。

      “哭什么?好事。”

      沈渡吸了吸鼻子,笑了。“嗯,好事。”

      厉老爷子松开他的手,转过身,从太师椅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大,红色的漆面,上面描着金色的云纹,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沈渡面前。

      “这是衍洲奶奶留下的,本来是要给孙媳妇的。现在给你们。”

      沈渡看着那个红盒子,看着那些金色的云纹,看着边角那些被磨亮的痕迹。他伸出手,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翡翠袖扣,深绿色的,像两滴凝固的水。袖扣是方形的,边角磨圆了,表面刻着细小的云纹,跟盒子上的图案一样。在光线下,翡翠的内部能看到细细的棉絮,像云雾,像远山,像一幅水墨画。

      沈渡抬起头,看着厉老爷子。“爷爷,这太贵重了……”

      厉老爷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拿着,你是厉家的人了。”

      沈渡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看着那对袖扣,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流动的绿色,觉得那不是翡翠,是厉奶奶的心。她没见过沈渡,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她的袖扣留在了这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了今天,等到了沈渡。

      沈渡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对袖扣。翡翠是凉的,滑的,像摸到了时间的表面。他想起厉衍洲说过——“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岁。”他没见过厉奶奶,但他摸到了她摸过的东西。

      “爷爷,谢谢您。”沈渡的声音有些抖。

      厉老爷子摆了摆手。“谢什么?一家人。”

      厉衍洲站在旁边,看着沈渡捧着那个红盒子,看着他的眼泪滴在翡翠上,看着他用袖子擦掉。他走过去,蹲下来,跟沈渡平视。

      “别哭了。”

      沈渡看着他。“我没哭。”

      “眼睛红了。”

      “爷爷给的礼物太贵重了。”

      厉衍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比礼物贵重。”

      沈渡看着他那张“我说的是事实”的脸,笑了。他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像抱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中午,老周做了一桌子菜。厉老爷子坐在主位,厉衍洲坐在他左边,沈渡坐在厉衍洲旁边。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厉老爷子爱吃的——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蒜蓉空心菜、蟹粉豆腐,还有一碗老母鸡汤。厉老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沈渡碗里。

      “吃,瘦了。”

      沈渡看着碗里的那块鱼肉,笑了。“谢谢爷爷。”

      厉老爷子又夹了一块狮子头,放到厉衍洲碗里。“你也吃,瘦了。”

      厉衍洲看着碗里的狮子头,嘴角弯了一下。“谢谢爷爷。”

      厉老爷子端起酒杯,看着两个人。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孙子有家了”的光。他把酒杯举起来,沈渡和厉衍洲也举起来。

      “敬你们。”

      “敬爷爷。”厉衍洲的声音很低。

      “敬爷爷。”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像风铃。厉老爷子喝了一大口,沈渡也喝了一大口,厉衍洲也喝了一大口。酒是茅台,53度,烈的,辣的,从嘴里一路烧到胃里。沈渡的眼泪被辣出来了,但他擦了擦,笑了。

      下午两点,沈渡和厉衍洲在老宅的花园里散步。花园还是老样子——假山,池塘,锦鲤,腊梅。池塘里的锦鲤多了几条,红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渡蹲下来,看着那些鱼,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厉建国站在这里,说“你一个穷小子凭什么”。那时候他的手在抖,心里在怕。现在他的手不抖了,心里也不怕了。

      “衍洲。”

      “嗯。”

      “你爷爷真好。”

      厉衍洲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嗯。”

      “你小时候他一定很疼你。”

      厉衍洲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池塘里的锦鲤,看着那条最大的红色锦鲤慢悠悠地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合。“我妈走的时候,我爸整天不回家。是爷爷每天接送我上下学,给我做饭,陪我写作业。他不会做菜,做的饭很难吃。但他每天做,做了一年。”

      沈渡站起来,看着他。

      “后来请了林叔,他就不做了。”厉衍洲的嘴角弯了一下,“但他的饭,我记了一辈子。”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厉衍洲,看着他那双“我记得”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了厉衍洲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衍洲。”

      “嗯。”

      “以后我们对他好。”

      厉衍洲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酒窝都出来了。

      “好。”

      下午四点,两个人该走了。厉老爷子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腰板挺得很直。风吹着他的白发,几缕头发飘起来,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他看着厉衍洲,看着沈渡,看了很久。

      “下周末,爷爷去。”

      厉衍洲点了点头。“嗯。”

      厉老爷子看着沈渡,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手指有劲,拍得沈渡的肩膀微微发沉。“小沈,衍洲交给你了。”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放心了”的光。“爷爷,您放心。”

      厉老爷子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回老宅。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的,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像一个人的心跳。沈渡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不是一个人的背影,是一棵树的背影——老树,根深,枝繁叶茂,但叶子在落。不知道还能落几年,但每落一片,都在说“我在”。

      上了车。沈渡坐在副驾驶,怀里还抱着那个红盒子。他打开盒子,看着那对翡翠袖扣。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翡翠上,绿色的光在车厢里流动,像一汪小小的泉水。

      “衍洲,你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厉衍洲发动了引擎,车开出了巷子。“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我还没记事。”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说“不知道”时眼睛都没眨一下的脸。他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那她一定很好。”

      “为什么?”

      “因为她选的袖扣,很好看。”

      厉衍洲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车开上了高速,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发光的河。沈渡看着那条河,觉得它不是河,是厉老爷子的那句话——“你是厉家的人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那对袖扣说的。翡翠是凉的,但沈渡的心是热的。

      晚上七点,厉家别墅。沈渡走进书房,打开抽屉,把那个红盒子放进去,和两份合同放在一起。第一份合同,纸张泛黄,边角卷着。第二份合同,纸张是新的,签名也是新的。红盒子放在旁边,红色的漆面在灯光下闪着光。他关上抽屉,转过身。厉衍洲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放好了?”

      “嗯。”

      厉衍洲走过来,牵着他的手,走出书房,走进卧室。两个人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沈渡窝在厉衍洲怀里,手搭在他的腰上,脸贴着他的胸口。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衍洲。”

      “嗯。”

      “你说婚礼那天,爷爷会不会哭?”

      厉衍洲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很少哭。”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像他。”

      “哪里像?”

      “嘴硬。”

      厉衍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嘴软。”

      那对袖扣。深绿色的,像两滴凝固的水。滴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那是厉奶奶的心意,隔着不知道多少年,滴到了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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