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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老板对你不一样” 入职一周, ...

  •   入职一周,沈渡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洗衣机里的抹布,每天都被绞得晕头转向,但奇怪的是,他慢慢习惯了这种晕。咖啡知道怎么做了,复印机知道怎么用了,会议记录虽然还是记得乱七八糟,但至少知道录音笔放在哪个口袋了。

      他甚至开始摸到了一点厉衍洲的规律——早上第一杯咖啡要烫一点,下午的会议之前要提醒他吃药(胃药,林叔交代的),晚上应酬回来要准备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想不通:厉衍洲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不对,“好”这个词不准确。厉衍洲对他算不上“好”,他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嘘寒问暖,没有说过一句“辛苦了”。

      但他也没有像对其他员工那样——沈渡见过厉衍洲对一个迟到的部门经理说了三分钟的话,那个经理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沈渡打翻了千万合同,厉衍洲只说了两个字:重来。

      沈渡想不通。他想了很久,想得脑袋疼,决定不想了。第九条说了,无条件服从。他只需要服从,不需要理解。但他心里有一个角落,一直在偷偷地想。

      下午三点,沈渡去茶水间接水。保温杯里的水凉了,他要换一杯热的。厉衍洲不喝凉水,这是林叔交代的第八条——不对,是林叔的口头交代,不在合同里。

      茶水间在走廊的东侧,落地窗正对着a城的天际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沈渡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按钮,热水咕嘟咕嘟流进杯子里,白色的水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让一下。”

      沈渡转过头,陆景明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咖啡杯。他的表情跟往常一样——没有表情。但沈渡总觉得,这个人的“没有表情”和厉衍洲的“没有表情”不一样。厉衍洲的没有表情是冰山,陆景明的没有表情是水泥墙。冰山让你觉得冷,水泥墙让你觉得硬,但冷和硬不一样。

      沈渡侧身让开,陆景明走到咖啡机前,按下按钮。咖啡机嗡嗡响,黑色的液体流进杯子里,香气弥漫开来。沈渡注意到他没有加糖,没有加奶,直接端起来喝了一口。

      “适应了吗?”陆景明突然问。

      沈渡愣了一下。这是陆景明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不是“让一下”,不是“这里签个字”,是聊天的语气。虽然那个语气跟播天气预报差不多,但毕竟是聊天。

      “还行……吧。”沈渡说。他加了个“吧”,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陆景明靠在窗台上,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的天际线。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沈渡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如果不是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应该算是个好看的人。

      “你知道老板为什么选你吗?”陆景明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渡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不知道。我也想问。”

      陆景明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沈渡听到饮水机发出的嗡嗡声,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但他的手心出汗了。

      “我跟了老板五年。”陆景明转过头,看着沈渡,“他从来不带人回家,从来不跟人一起吃早餐,从来不让任何人碰他的领带。他的衣帽间,除了林叔,你是第一个进去的人。”

      沈渡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收紧了一些。

      “但你来了之后,”陆景明顿了顿,“这些都变了。”

      沈渡眨眨眼,脑子里在飞快地处理这些信息。不带人回家?但他住进来了。不跟人一起吃早餐?但今天早上他坐在厉衍洲对面。不让任何人碰他的领带?但第一天在衣帽间,他碰了。不,是厉衍洲让他碰的。不对,是厉衍洲抓着他的手碰的。

      “你是说……”沈渡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说他很看重你。”陆景明打断了他,端着咖啡杯,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保温杯,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再换热水,因为他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来着。他的脑子里全是陆景明的话——“从来不带人回家”“从来不跟人一起吃早餐”“从来不让任何人碰他的领带”。这些“从来”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走回办公室,把凉了的保温杯放在厉衍洲桌上。厉衍洲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水凉了。”

      沈渡愣了一下,拿起保温杯,转身又去了茶水间。

      下午四点半,沈渡在走廊里又遇到了陆景明。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准备敲厉衍洲的门。沈渡鼓起勇气走过去。

      “陆特助。”

      陆景明转过头,看着他。

      “厉先生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沈渡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他知道,不问的话,他今晚又睡不着了。

      陆景明放下敲门的手,转过身,面对着沈渡。他的目光从沈渡的脸上扫过,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

      陆景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沈渡听得很清楚,因为走廊里太安静了。

      “他上一个管家,干了三天就被开了。”陆景明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沈渡能听到,“因为把咖啡洒在了地毯上。地毯。不是合同,是地毯。三万块的地毯。”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

      “你洒在了合同上。”陆景明看着他的眼睛,“千万合同。他连眉头都没皱。”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到沈渡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他想起昨天在办公室里,咖啡打翻的那一刻,厉衍洲站起来,看了看被浸湿的文件,然后拿起电话,说“让法务重新打印一份”。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意。几百万的差价,他说“加就加”。

      “我不是在暗示什么。”陆景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只是想告诉你,老板对你的容忍度很高,高到不正常。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陆景明敲了门,推门进去,门关上了。沈渡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像一尊雕塑。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真的空白,是信息太多了,处理器卡住了。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厉衍洲正低着头在文件上签字。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沈渡在角落里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假装在记录什么,但他的笔一直没有动。他偷偷看着厉衍洲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薄而紧抿的嘴唇。那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沈渡在心里承认了这一点,然后立刻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巴掌。好看关你什么事?你是管家,他是老板。第九条说了,无条件服从,不是无条件欣赏。

      厉衍洲突然抬头,四目相对。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到厉衍洲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握着笔,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脸微微泛红。

      “有事?”厉衍洲问。

      “没、没有。”沈渡慌忙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那行“厉衍洲没有骂我”,把那几个字看了五六遍,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厉衍洲看了他两秒,那两秒像两个世纪。然后低下头,继续签文件。

      晚上,沈渡躺在别墅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四十平的房间,一米八的大床,柔软的鹅绒被,这些都不能让他入睡。他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叫得他头疼。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思雨的聊天框。他们的对话停在今天下午三点——思雨发了一个跳舞的视频,他回了一个赞。他想了想,打字。

      “思雨,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会对你特别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删了。不是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是觉得思雨的回答他不想听。他又打了一行:“思雨,如果你老板对你特别好,你会怎么想?”又删了。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奇怪到思雨一定会追问,追问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但陆景明的那句话像一只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嗡地飞来飞去——“你自己想想为什么”。他想了一百遍,每一次都走到同一个路口,然后转身往回走。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继续往前走,他会看到一个他不想看到的答案。

      “看重”。陆景明说的是“看重”。这个词很安全,很中性,很职场。

      老板看重员工,所以容忍度高,所以破例,所以让他住进家里、陪吃早餐、碰领带。这说得通。完全说得通。但沈渡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信吗?

      他不信。但他不敢不信。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沿着那道白线走,走啊走,走到了一个人面前。那个人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低着头看文件,头也不抬地说:“重来。”

      沈渡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沈渡,你是来赚钱的。不是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的。

      第九条,无条件服从。别的,别想了。但他还是想了。他想了很多——想厉衍洲在衣帽间里握着他的手系领带,想厉衍洲在餐厅里说“以后早餐都一起吃”,想厉衍洲在车里说“空调调高两度”。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栏。他打了“厉衍洲”三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自己想搜什么,也许是想看看厉衍洲的过去,也许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但他没有搜,因为他觉得搜了就是承认自己在乎。他在乎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承认自己在乎。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逼着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他睡着了。

      在别墅的另一端,厉衍洲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那杯喝了一半的红酒。陆景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老板,欧洲那边的合同已经重新签了。”

      “嗯。”

      陆景明犹豫了一下:“老板,我下午跟沈渡说了几句话。”

      厉衍洲转过头,看着他。

      “说了什么?”

      “说了您对他不一样。”

      厉衍洲沉默了几秒。他把红酒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陆景明。那个目光很冷,但陆景明没有躲。

      “陆景明,你是我的特助,不是他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他说这些?”

      陆景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老板,我跟了您五年。这五年里,我看着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出差,一个人在这栋大房子里过年。您不觉得苦,但我觉得。沈渡来了一周,您笑了三次。不是嘴角动,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陆景明抬起头,“您说他会不会留下来,我不知道。但您不让他知道您需要他,他怎么会留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的a城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厉衍洲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海,沉默了很久。

      “你话太多了。”他说。

      陆景明低下头:“是。”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门关上了,轻轻的。

      厉衍洲站在窗前,拿起那杯红酒,喝了一口。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今天早上沈渡坐在他对面吃早餐的样子——很小口地咬着吐司,像一只偷吃食物的小动物,耳朵红红的,不敢看他。

      他想起沈渡打翻咖啡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绝望。那种表情他见过,在很多人脸上见过,但沈渡的绝望不一样。他的绝望里有不甘心。

      厉衍洲把酒杯放下,走回书桌前。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被咖啡浸湿的合同,皱巴巴的,散发着咖啡的香气。他看着那份合同,想起陆景明说的话——“您不让他知道您需要他,他怎么会留下来?”

      他把合同放回抽屉,关上。

      他需要沈渡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明天早上那张餐桌对面没有人坐着,他会不习惯。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红酒的涩味在舌尖蔓延,他皱了皱眉。不是酒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他不习惯“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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