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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坐下,这是命令” 入职第五天 ...

  •   入职第五天,沈渡的生物钟已经自动调整到了早上六点半。不是闹钟叫醒他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隔壁房间传来的脚步声,也许是窗外花园里的鸟叫,也许是他心里那根始终没有松过的弦。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还残留着月光的余晖,天刚蒙蒙亮。

      他起床,洗漱,穿好衣服。今天他没有穿那件领口泛黄的白衬衫——林叔昨天带他去商场买了几件新的,浅蓝色、浅灰色、白色,剪裁合身,面料柔软。沈渡站在镜子前,看着穿着新衬衫的自己,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不是变好看了,是变得不像自己了。他伸手摸了摸领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厉衍洲说过,穿正装最上面那颗扣子要扣好。

      餐厅里,老周已经在忙活了。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培根冒着油光,吐司从面包机里跳出来,发出“咔嗒”一声。水果拼盘摆好了,橙子切成月牙形,草莓对半切开,蓝莓堆成一个小山丘。

      “小沈,今天起得真早。”老周头也不回地说。

      “睡不着。”沈渡把餐巾折叠成三角形,放在厉衍洲的位置上。林叔教过他,餐巾的折角要朝右,刀叉的距离要一个拳头宽,杯子放在右手边两厘米处。他拿着尺子量了量——两厘米,不多不少。

      “少爷七点半下来,你还有时间。”老周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去花园坐坐?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摇了摇头。他不想去花园,不想坐,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因为他发现,一旦闲下来,他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比如,厉衍洲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西装?比如,今天在公司会不会又有什么刁难等着他?比如,昨天那句“重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七点二十五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那种清脆声音,是拖鞋踩在地毯上的那种闷响。沈渡抬起头,看到了厉衍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棉质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头发没有打理,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因为没有化妆、没有做造型、没有穿那套铠甲一样的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沈渡第一次看到厉衍洲这个模样,愣了一秒。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真实。不是杂志上那个冷峻的总裁,不是电视里那个气场强大的商界领袖,就是一个刚起床的、头发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穿上铠甲的普通人。

      厉衍洲走到餐桌前,坐下。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煎蛋,嚼了两下,然后停下来。他抬起头,看向餐厅角落。

      沈渡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林叔说过,主人用餐时,管家要站在一旁随时待命。他站在角落里,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士兵,等着将军随时发号施令。

      “坐下。”

      沈渡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坐下。”厉衍洲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吃早餐。”

      沈渡摇头:“我是管家,不能跟主人一起吃饭。”

      “第九条。”厉衍洲的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沈渡的耳朵里,“坐下,这是命令。”

      第九条。无条件服从。沈渡在心里默念了这五个字,犹豫了两秒,走过去,在厉衍洲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餐桌很长,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至少两米。

      沈渡觉得这两米的距离像一条河,他在河的这边,厉衍洲在河的那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卷进这条河的,但他已经站在水里了。

      沈渡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他不知道该不该吃,该吃什么,该不该说话。他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餐盘——煎蛋、培根、吐司、水果拼盘、果汁、燕麦粥。这些食物在他的注视下变得陌生,好像它们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摆设的。

      厉衍洲拿起果酱瓶,拧开盖子,推过来。

      “吃。”

      沈渡拿起一片吐司,涂了一点草莓果酱,很小口地咬着。他咬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偷吃食物的小动物。他怕自己吃得太大声,怕自己吃相不好看,怕自己在厉衍洲面前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样子。

      两个人都不说话。餐厅里只有餐具碰撞瓷器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沈渡偷偷看了一眼厉衍洲,发现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不是在吃饭,是在思考。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握着叉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沈渡看着那双手,想起那天在衣帽间里,那双手覆在他手背上的触感——凉的,指腹有薄茧。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厉衍洲突然抬头。

      沈渡来不及收回目光,被抓了个正着。

      “看什么?”厉衍洲问。

      沈渡的脸瞬间红了。不是微微泛红,是那种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路烧到耳尖的红。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半片吐司,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没、没什么。”

      “你看我的样子,不像是没什么。”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在看你的手”,但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他想说“我在看你怎么吃饭”,但这话说出来更奇怪。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假装在研究果酱瓶上的配料表。

      厉衍洲没有再问。沈渡不知道的是,厉衍洲看到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到耳垂,整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厉衍洲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很小,小到沈渡如果抬起头,也不一定能看到。但那是一个笑,真实的、不太冷的笑。

      沈渡当然没有看到。他低着头,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沈渡你盯着人家看什么?你是管家,不是观察员。你盯着人家看就算了,还被抓了个正着。

      被抓了个正着就算了,还脸红。你一个男的,红什么脸?

      早餐结束了。厉衍洲把餐巾放在桌上,站起来。沈渡也跟着站起来,准备收拾餐具。

      “以后早餐都一起吃。”厉衍洲说。

      沈渡愣了一下:“但林叔说——”

      “林叔是林叔,我是我。”厉衍洲整理了一下袖口,“我说了算。”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过嘴的餐巾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他是老板,他让你吃你就吃,第九条说了,无条件服从。另一个说:不对劲,哪有老板让管家陪着吃早餐的?这不在合同里,这不正常。

      厉衍洲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沈渡,目光从沈渡的脸上移到餐桌中间的空气上。

      “还有,我不喜欢对面坐那么远。明天把椅子挪近点。”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为什么”,想说“这不合适”,想说“林叔说管家不能跟主人同桌吃饭”。但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咽了回去。

      “好。”他说。

      厉衍洲转身上楼了。他的拖鞋踩在大理石楼梯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沈渡站在餐厅里,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餐桌。两米的距离。明天要把椅子挪近点。挪多近?一米?半米?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他会比今天起得更早,把餐桌擦得更干净,把餐巾折得更整齐,然后把椅子往厉衍洲的方向挪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这是命令。

      林叔走进餐厅,手里端着一壶热茶。他看到沈渡站在那里发呆,笑了笑。

      “小沈,帮林叔把餐车推过来。”

      沈渡回过神来,推着餐车过来,把餐具一件一件放上去。林叔在旁边擦桌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跟少爷一起吃饭,不习惯吧?”林叔笑着问。

      沈渡把盘子叠起来,放好。“确实不习惯。林叔,为什么他要我陪吃?”

      林叔的手停了一下。他直起腰,看着沈渡,想了想,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少爷从小一个人吃饭。”林叔的声音放低了,像在说一个秘密,“他妈妈走得早,爸爸常年不在家,爷爷管公司顾不上他。小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大桌子前面,对面没有人。”

      沈渡的手指在餐盘上停了一下。

      “他可能……只是不想一个人吃了。”林叔说完,端起茶壶,走了。

      沈渡站在餐厅里,看着那张长长的餐桌。黑色的实木桌面擦得锃亮,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倒影。

      桌上摆着一瓶白色的桔梗花,花瓣上还有水珠,大概是张姐早上刚换的。

      这个画面很好看,但沈渡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人。不对,是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他想起昨天在办公室里,厉衍洲按住话筒,教他怎么放托盘。他想起前天在公司门口,厉衍洲说“空调调高两度”。他想起第一天在衣帽间里,厉衍洲帮他系领带——不对,是教他系领带。

      他想起林叔说:“他妈妈走得早,爸爸常年不在家。”

      沈渡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着那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桌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小时候在雨夜里看到一只流浪猫蹲在路边,想把它抱回家但又怕它挠你。

      他把餐车推到厨房,老周在刷锅,张姐和李姐在择菜。

      “小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张姐问。

      “没有,睡得很好。”

      “那怎么皱着眉?”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眉心确实有个小疙瘩,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皱起来的。

      “张姐,少爷小时候……是不是很孤单?”

      张姐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李姐,李姐看了一眼老周,老周专注地刷锅,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小沈,”张姐的声音放低了,“这些事,你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沈渡没有再问。他洗了手,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经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咖啡要八分满,托盘拇指扣杯底,水温85度,加一份糖。”

      下面那行小字还在:“厉衍洲没有骂我。”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他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写得不对。不是“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是“不想一个人吃饭”。

      不喜欢和不想,不一样。不喜欢是可以忍受的,不想是忍不住的。

      他想了想,把“不”字划掉,改成了“他不想一个人吃饭”。

      想了想,又把“他”字圈起来,在边上写了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窗外的花园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沈渡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桂花树,想起林叔说的话——“他可能只是不想一个人吃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厉衍洲坐在餐桌前,对面空荡荡的。他想起自己坐下去的时候,厉衍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渡总觉得,那两米的距离好像短了一点。

      也许不是距离短了,是别的什么东西近了。他说不上来。

      晚上,沈渡躺在床上,给思雨发消息。

      “思雨,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你的老板让你陪他吃饭,你会怎么想?”

      思雨秒回:“???你老板让你陪他吃饭???”

      “嗯,今天早上。”

      “我靠,渡哥,你确定他只是让你当管家?”

      沈渡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发了四个字:“合同写的。”

      思雨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合同写的你就听?合同写让你陪睡你也听?”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陪睡。他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衣帽间里,厉衍洲的指尖擦过他的喉结。他把那个画面赶走了,又回来了,又赶走了。

      “别瞎说。”他回了两个字。

      “我瞎说?渡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沈渡没有回这条消息。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今天圆了一点,缺的那角补上了一些,像有人在慢慢把它填满。

      他在心里说:沈渡,你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想老板为什么一个人吃饭的。第九条,无条件服从。他让你吃,你就吃。别想那么多。

      但他还是想了。他想了很多——想厉衍洲小时候一个人坐在大桌子前的样子,想厉衍洲说“以后早餐都一起吃”时的语气,想厉衍洲说“我不喜欢对面坐那么远”时看向的位置。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银色的光洒在花园里。

      桂花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像一个瘦长的人,站在那里,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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