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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打翻的咖啡 入职第三天 ...

  •   入职第三天,沈渡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咖啡知道怎么做了——水温八十五度,一份糖,不多不少。领带会系了——虽然还是会歪,但至少不会像第一天那样勒得厉衍洲脖子后仰。连林叔都说他“进步很快”。

      但沈渡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因为他不确定厉衍洲什么时候会再出难题。第一天是咖啡、复印、订餐、会议记录。第二天是洗车、擦皮鞋、整理书房里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上千本书。第三天会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九条说了,无条件服从。

      沈渡端着咖啡托盘走进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心理阴影——前两天的咖啡经历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他端着托盘,拇指扣住杯底,这是厉衍洲昨天教他的。咖啡杯稳稳地放在托盘中央,八分满,不多不少。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厉衍洲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蓝牙耳机,正在用英语跟人说话。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很低,沈渡只听懂了几个词——“contract”“deadline”“Friday”。他没有看沈渡,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眉头微微皱着。沈渡站在旁边,不敢打扰,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像一个被定格的雕像。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走了一圈,两圈,三圈。厉衍洲摘下耳机,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上前一步,托盘放在桌角。他弯下腰,准备把咖啡杯端出来。但托盘放得太靠边了,重心不稳。

      他的手碰到了托盘边缘,托盘倾斜了。

      咖啡杯滑了出去。

      那画面在沈渡眼里变成了一帧一帧的慢动作——咖啡杯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深棕色的液体像一道瀑布,精准地浇在厉衍洲刚签完的一份文件上。文件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被咖啡浸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棕色。

      咖啡杯落在地上,碎了。碎片弹起来,溅到了厉衍洲的衬衫袖口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沈渡站在那里,看着那份被咖啡浸透的文件,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那份文件是什么——昨天陆景明提过,跟欧洲供应商的合同,价值千万,对方只给了这一份原件。

      完了。他在心里说。不是“完了”的感叹,是“完了”的陈述。

      厉衍洲站起来。他的衬衫袖口上有一小块咖啡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他拿起那份被浸湿的文件,看了看,页角还在往下滴水。

      沈渡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厉先生,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厉衍洲没有看他。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

      “陆景明,让法务重新打印一份合同,下午之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陆景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虽然隔着听筒,但沈渡听得清清楚楚:“老板,那份合同对方只给了一份原件。我们手里没有备份。”

      厉衍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记闷锤。

      “那就让法务重新拟,跟对方解释。”

      “老板,对方可能会借此加价——”

      “加就加。”厉衍洲打断了他,“别说了。”

      电话挂了。

      厉衍洲重新坐下,从文件架里抽出一份新文件,翻开,开始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打翻的咖啡,没有毁掉的合同,没有可能因此多付的几百万。他只是继续工作。

      沈渡站在原地,手还在抖。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说什么,该站着还是该出去。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大人发落。但厉衍洲没有发落他,甚至没有看他。

      “还站着干什么?”厉衍洲头也不抬,“重来。”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

      “咖啡,重来一杯。”厉衍洲顿了顿,翻了一页文件,“这次小心点。”

      沈渡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盯着厉衍洲的侧脸,试图从那副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我在开玩笑”的信号。但厉衍洲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坐在那里,看文件,像一个正常工作日的正常下午。

      沈渡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腿有些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茶水间里,沈渡蹲在地上收拾碎片。他坚持自己收拾,不让保洁阿姨帮忙,不是因为他勤快,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冷静。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垃圾袋。

      咖啡渍擦干净,地板拖了三遍。他的手还在抖,但抖的原因变了——不是害怕,是困惑。

      厉衍洲为什么没骂他?那份合同几千万,他毁了,那个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陆景明说对方可能会借此加价,厉衍洲说“加就加”。几百万的差价,他说“加就加”,好像那不是钱,是纸。然后他转过头,对他说“重来”,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渡蹲在茶水间的地上,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黑色的咖啡渍里晃动。他想起了林叔说的话——“少爷人很好的,就是话少。”他当时以为林叔是在客气,现在他开始有点信了。

      他站起来,洗干净手,重新做了一杯咖啡。这一次,他的手稳了。

      水温八十五度,一份糖,托盘拇指扣杯底。他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厉衍洲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示意他放下。沈渡轻轻放下,没有声音。他转身要走。

      “下次,”厉衍洲按住话筒,说了一句,“用托盘的时候,拇指扣住杯底。别放桌角。”

      沈渡愣了一下,点头,出去了。站在走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刚才那句话,不是批评,不是命令,是指点。

      厉衍洲在教他怎么做——不是用骂的,不是用讽刺的,就是平平静静地告诉他:你应该这样做。这是入职三天来,厉衍洲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沈渡站在走廊里,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可怕。

      下班后,沈渡回到别墅,没有去吃饭,先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从出租屋带来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磨白了,边角卷起来,里面记满了大学时的课堂笔记——设计原理、色彩构成、空间规划。他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一行写道:咖啡。八分满。水温85度。一份糖。托盘拇指扣杯底。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清:“厉衍洲没有骂我。”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感觉。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放着那份合同的复印件——他偷偷复印的,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提醒自己,他签了什么。

      第九条。无条件服从。

      但今天,厉衍洲没有让他“服从”。他让他“重来”。这两个字的区别,沈渡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不一样。

      晚饭的时候,沈渡坐在厨房里,跟张姐、李姐、老周一起吃饭。老周今天做了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沈渡吃了两块,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不是因为老周的手艺突然变好了,是因为他今天饿了。

      不是胃饿,是心饿。他需要吃点东西来填补某种说不清的空洞。

      “小沈,今天在公司怎么样?”张姐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还行。”

      “少爷有没有为难你?”李姐小声问,像在说什么秘密。

      沈渡想了想。为难吗?咖啡打翻了,合同毁了,他以为天要塌了。但厉衍洲只是说了句“重来”。这算为难吗?

      “没有。”沈渡说。

      张姐和李姐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沈渡看不懂的眼神。老周在灶台前刷锅,头也不回地说:“小沈,少爷对你不一样。”

      沈渡咬着排骨,含糊地问:“什么不一样?”

      老周没有回答。张姐和李姐也没有说话。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锅铲碰撞的声音。窗外,天黑了,花园里的灯亮了,桂花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晚上,沈渡躺在床上,给思雨打电话。

      “渡哥,今天怎么样?”思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轻快。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能不能换个词?”

      沈渡想了想:“挺好的。”

      “这跟还行有什么区别?”

      “还行是还凑合,挺好的是不错。”

      思雨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今天心情不错?”

      沈渡愣了一下。他心情不错吗?他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咖啡毁了,合同毁了,他以为自己要被开除了。但厉衍洲没有骂他,没有罚他,甚至没有扣他工资。

      他说“重来”,然后教他怎么放托盘。他的心情不错,是因为这个吗?是因为那个人没有骂他?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被取悦了?

      “嗯,今天心情不错。”沈渡说。

      “那就好。”思雨的声音软下来,“渡哥,你要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好。”

      挂了电话,沈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晚上的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他看着那轮缺了角的月亮,想起今天在办公室里,厉衍洲按住话筒说的那句话。

      “下次用托盘的时候,拇指扣住杯底。别放桌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很软,被子很轻,窗外的虫鸣细细密密。他想:厉衍洲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那份合同是陷阱,还是厉衍洲真的不在意?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这份工作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

      在别墅的另一端,厉衍洲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那份被咖啡浸湿的合同。纸已经干了,但页面上还留着棕色的咖啡渍,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他看着那份合同,表情平静。

      陆景明站在他身后。

      “老板,欧洲那边已经同意重新签了。加价百分之三。”

      “嗯。”

      “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沈渡,那份合同是我故意放在桌角的?他想试探您的底线,您顺水推舟——”陆景明顿了顿,“您在试探自己会不会心软。”

      厉衍洲没有回答。他把那份皱巴巴的合同折起来,放进了抽屉。

      “陆景明。”

      “在。”

      “你觉得,他会撑多久?”

      陆景明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他连第九条都签了。他撑多久,不是取决于他,是取决于您什么时候对他心软。”

      厉衍洲转过身,看着陆景明。那个目光很冷,但冷的下面有东西。

      “你话太多了。”

      陆景明低下头:“是。”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陆景明站在门口,看着一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那扇门后面,是沈渡的房间。

      灯已经灭了,月亮照在窗户上,像一盏不灭的灯。

      陆景明想起今天在办公室里,沈渡端着咖啡进来时紧张的样子——手在抖,但拇指扣着杯底,记住了厉衍洲教他的东西。他想起咖啡打翻的那一刻,沈渡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绝望。

      那种表情他见过,在很多人脸上见过,但沈渡的绝望不一样。他的绝望里有不甘心。

      陆景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像一只猫消失在夜色里。

      沈渡不知道的是,那份被打翻的合同,是陆景明放在桌角的——不是厉衍洲的指示,是陆景明自己的试探。他想看看,沈渡会不会在压力下崩溃,想看看厉衍洲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心软。

      两个人都在试探,两个人都有答案。

      只有沈渡一个人,蒙在鼓里。

      但沈渡睡得很好。今天没有做噩梦,没有梦到父亲的葬礼,没有梦到母亲的病。他梦到自己在花园里浇花,阳光很好,桂花开了,香气飘得很远。他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金黄,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那个笑是真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银色的光洒在他的脸上。

      他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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