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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 林叔退休 真话这种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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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厉家别墅厨房。
沈渡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青菜,正在摘。叶子一片一片地掰下来,黄的扔进垃圾桶,绿的放进沥水篮。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冲在青菜上,叶子上的泥被冲掉,水变成了淡黄色。
他摘得很慢,因为他不太会摘菜——以前在家都是沈母做饭,他只负责吃。来厉家之后,林叔教过他几次,但他总是记不住,哪边该扔哪边该留,每次都要问。
林叔站在他旁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切土豆。刀起刀落,嗒嗒嗒,土豆丝从刀口下飞出来,粗细均匀,像机器切的。他的手法很稳,五十五岁了,手一点都不抖。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像刻在木头上的纹路。
“小沈,这把菜不用摘那么干净,外面的叶子去掉,里面的嫩叶留着就行。”林叔的声音很温和,像春天的风。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菜,已经只剩几片嫩芯了。“林叔,我又摘多了。”
林叔笑了。“没事,多摘几次就熟了。”
沈渡把青菜放进沥水篮,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凉凉的,冲在手背上,有点冰。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靠在橱柜上,看着林叔切土豆。
“林叔,你真的要走?”
林叔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嗒嗒嗒,节奏没变,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一点。
“嗯,月底就走。”林叔的声音很平静。
“不能再留一年吗?”沈渡的声音有些低。
林叔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沈渡。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也舍不得”的光。他伸出手,在沈渡的肩膀上拍了拍,手指有劲,拍得沈渡的肩膀微微发沉。
“小沈,我老伴一个人在老家,身体也不太好。我在这干了二十年,该回去陪陪她了。”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亮亮的、温和的、像冬天里暖炉一样温暖的眼睛。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厉家,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出汗。是林叔开的门,笑着说“你就是小沈吧?进来进来,我给你煮了碗面”。
那碗面是西红柿鸡蛋面,面条是手擀的,汤底是鸡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一戳就流。他吃完那碗面,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林叔,你走了,这里怎么办?”沈渡的声音有些涩。
林叔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不是有你吗?”
沈渡愣了一下。
“你来这大半年了,管家的事你都会了。熨衣服、摆餐具、记少爷的日程、安排家里的采买——你做得比我都好。”林叔转过身,继续切土豆,嗒嗒嗒,节奏还是那么稳,“我走之前,把剩下的事都交给你。少爷那边,你也多费心。”
沈渡看着林叔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驼了,肩膀不像以前那么直,但还是很宽,像一个可以靠的地方。沈渡的眼眶热了,他吸了吸鼻子,走到林叔旁边,拿起菜刀,切剩下的土豆。切得很慢,土豆丝粗细不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牙签。
“林叔,你教我。”
林叔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不是学会了吗?”
“没学会。你走了就没人教我了。”
林叔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沈渡拿刀的手。“这样,手指头弯进去,指节顶着刀面,刀往下切的时候,手指往后退。慢一点,别急。”
他的手很大,把沈渡的手整个包住了。手心有厚厚的茧,粗糙的,温暖的。他带着沈渡的手切了几下,嗒,嗒,嗒——土豆丝从刀口下飞出来,这次粗细均匀了。
“记住了?”林叔松开手。
沈渡点了点头。“记住了。”
晚上七点,厉衍洲书房。
沈渡推门进去,厉衍洲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签文件。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沈渡进来的那一刻抬起来,看着沈渡的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林叔跟你说了?”厉衍洲放下笔。
沈渡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说了。”
厉衍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沈渡。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
“他跟我提了三次了。前两次我没同意,这次他跟我说‘少爷,我老伴病了,我得回去’。我没法拒绝。”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我是帝王”的光,是那种“我也舍不得”的光。那种光很淡,淡到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但沈渡看到了。
“林叔在厉家干了二十年?”沈渡问。
“二十年零三个月。”厉衍洲的声音很低,“我八岁那年他来的。那时候我爸还在,我爷爷让他来照顾我。我妈走了之后,我爸忙,不怎么回家。家里就我和林叔。”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教我系鞋带,教我叠被子,教我做饭。”厉衍洲看着窗外,看着花园里的那盏路灯,“我爸走的那年,我十八岁。林叔跟我说‘少爷,别怕,我还在’。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十年。”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走到厉衍洲旁边,弯下腰,抱住了他。厉衍洲没有动,他的手放在沈渡的后背上,手指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
“他会回来看我们的。”沈渡的声音闷在厉衍洲的耳边。
厉衍洲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沈渡的肩窝里,呼吸喷在沈渡的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沈渡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自己后背的衬衫,攥得很紧。
一周后,厉家别墅花园。
沈渡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剪刀,正在修剪冬青。林叔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剪刀,剪着旁边的那排金叶女贞。剪刀咔嚓咔嚓的,枝叶落了一地,绿色的,金黄色的,像一层彩色的地毯。
“小沈,这排冬青每个月剪一次,别剪太狠,把冒尖的那些修掉就行。”林叔用剪刀指了指冬青的顶端,“这边的金叶女贞,两个月剪一次,剪的时候留二十公分高,太高了不好看。”
沈渡一边剪一边点头,嘴里念叨着:“冬青一个月一次,金叶女贞两个月一次,留二十公分。”
林叔笑了。“记性不错。”
“林叔教的,不能忘。”
两个人继续剪。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照在那些刚剪过的枝叶上,切口是嫩绿色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沈渡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那种甜,是植物那种涩,涩中带苦,苦中回甘。
“小沈。”林叔放下剪刀,在花圃边的石台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渡也放下剪刀,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石台是凉凉的,坐上去屁股有点冰,但沈渡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林叔要说话了。
“少爷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林叔看着远处那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沈渡笑了。“我知道。”
“但他心不坏。”林叔转过头,看着沈渡,“他从小就这样,话少,脸冷,不跟人亲近。但心里都清楚。谁对他好,他记一辈子。”
沈渡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对你是真心的。”林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我跟了他二十年,没见过他对谁这样。你是第一个让他笑的人。”
沈渡的眼眶热了。他看着远处那盏还没亮的路灯,灯罩上落了几片叶子,风一吹,叶子飘下来,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地上。
“林叔,我会好好对他的。”
林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你们两个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掉,但擦不完,越擦越多。林叔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拍他的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盏路灯,看着这座他待了二十年的花园。
“林叔,你走了我会想你的。”沈渡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叔转过头,看着他,笑了。“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我回老家了,又不是去外星球。”
沈渡吸了吸鼻子,笑了。“你保证?”
“保证。”
林叔伸出手,在沈渡的肩膀上拍了拍。手指有劲,拍得沈渡的肩膀微微发沉。沈渡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脸,看着那些被岁月刻上去的皱纹,看着那双亮亮的、温和的、像冬天里暖炉一样温暖的眼睛。他想说“林叔,谢谢你”,但这五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撑不起他的心意。
“林叔,你是最好的管家。”
林叔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渡,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小沈,你知道吗,你来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一个人在这别墅里老去了。”林叔的声音有些哑,“这房子大,人少,每天就是那些事——买菜、做饭、打扫、浇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了。”
沈渡看着他。
“但你来了之后,这房子有了生气。”林叔看着远处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你会笑,会哭,会跟少爷吵架——不对,你不敢跟他吵架。你会偷偷把他的黑咖啡换成拿铁,会在他书房里放一盆绿萝,会在花园里对着那些花说话。”
沈渡的脸红了。“我什么时候对着花说话了?”
“你来的第二天,站在栀子花前面,说‘你好香’。”
沈渡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个花园,看到那棵栀子树,闻到了花香,情不自禁说了一句“你好香”。他以为没人听到,原来林叔听到了。林叔听到的不只是“你好香”,还有他蹲在花圃边自言自语——“这朵花开得好大”“这盆是不是该浇水了”“那只蝴蝶好漂亮”。每一句都被听到了,每一句都被记住了。
“你是最好的管家,也是最好的……家人。”林叔说完这句话,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
沈渡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看着林叔,看着他那张笑着但眼眶红红的脸,看着那双“我把你当儿子”的眼睛。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走了好几年了,再也没有人握着他的手说“你是最好的家人”。
现在有人说了,不是他的亲父亲,是他男朋友的管家。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被长辈惦记着,被长辈喜欢着,被长辈说“你是我的家人”。
“林叔,我会替你把这里管好的。”沈渡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林叔点了点头。“我知道。”
月底,林叔离开那天。
早上七点,沈渡从楼上跑下来,穿着拖鞋,头发没梳,脸没洗。林叔站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棕色的,一个黑色的,都是旧款,拉链的拉环磨得发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运动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像一个要出远门的人。
沈渡跑到他面前,喘着气。“林叔,你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一会儿。”林叔笑了,“你昨晚画图画到两点,我知道。”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那两个行李箱,看着那双磨得发亮的拉链拉环,看着林叔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厉家,林叔也是这样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笑着说“你就是小沈吧”。那时候他紧张得说不出话,现在他难过得说不出话。
“林叔,我帮你拿行李。”
沈渡提起那个棕色的行李箱,很重,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林叔二十年的东西——衣服、鞋子、几本书、一个旧收音机、几张照片。他提着行李箱走出别墅,走到门口的车旁边。车是厉衍洲安排的,送林叔回老家,三百公里,四个小时车程。
厉衍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看着林叔,从林叔走出客厅的那一刻就开始看了,一直看到林叔走到车旁边。
“少爷。”林叔站在厉衍洲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
“林叔。”厉衍洲的声音很低。
林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少爷,你长大了,不用我操心了。”
厉衍洲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拥抱。他抱住了林叔,抱得很紧,紧到林叔的身体晃了一下。林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厉衍洲的后背。
“少爷,保重。”
厉衍洲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林叔,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叔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厉衍洲,看着这张他看了二十年的脸——从八岁的小男孩,到二十八岁的厉氏总裁。他看着这张脸从圆变尖,从嫩变硬,从爱哭变不会哭。他看着这张脸上的笑容从多变少,从少变无,从无变回有——因为沈渡来了。
“少爷,你跟小沈好好的。”林叔看着厉衍洲,又看了看沈渡。
沈渡站在车旁边,手里还提着行李箱,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林叔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转过身,看着沈渡。
“小沈。”
“林叔。”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林叔伸出手,在沈渡的肩膀上拍了拍。手指有劲,拍得沈渡的肩膀微微发沉。
“你是最好的管家。”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看着林叔,看着他那张笑着但眼眶红红的脸,看着那双“我走了你要好好的”的眼睛。他想说“林叔,你也是最好的管家”,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喉咙被堵住了。
林叔打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朝厉衍洲和沈渡挥了挥手。
“走了!”
车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他看着那个小点,觉得它不是车,是林叔的那双手——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双手。有劲的,温暖的,告诉他“你可以”的那双手。
厉衍洲站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两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风吹过来,吹乱了沈渡的头发,吹干了沈渡脸上的眼泪。
“进去吧。”厉衍洲的声音很低。
沈渡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别墅。门关上了,别墅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了林叔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没有了林叔在花园里浇花的声音,没有了林叔在走廊里哼歌的声音。那些声音像空气一样,平时感觉不到,没有了才发现,它们一直在那里,填满了这座大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晚上七点,林叔以前的房间。
沈渡推开门,走进去。房间已经空了,床搬走了,衣柜搬走了,桌子搬走了。地上有几道拖拽留下的痕迹,是行李箱的轮子压出来的,深深的,像刻在木地板上的记忆。
墙上贴着一张纸,是林叔写的工作备忘录,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周一:浇花,买菜。周二:换床单,吸尘。周三:擦窗户,整理书房。周四:……”沈渡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被勾掉的日期。每一笔都是林叔的手,每一划都是林叔的心。
他伸出手,把备忘录从墙上揭下来。纸已经有些脆了,边角卷起来,泛着淡淡的黄色。他把备忘录折好,装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他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把备忘录放进去,和那份合同放在一起。合同是白色的A4纸,第一页上写着“私人管家雇佣协议”,下面有沈渡的签名和厉衍洲的签名。
他看着那张备忘录,看着那份合同,觉得它们不是纸,是两个人——一个是教他的人,一个是爱他的人。教他的人走了,爱他的人还在。他要替教他的人,好好管这个家,好好爱那个人。
他关上抽屉,走出书房。厉衍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没在看。他看着沈渡,从沈渡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就开始看了。
“放好了?”厉衍洲问。
沈渡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放好了。”
厉衍洲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沈渡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手环着他的腰,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厉衍洲的下巴搁在沈渡的头顶上,手臂收紧,把沈渡整个人圈在怀里。
“沈渡。”
“嗯。”
“林叔说你是最好的管家。”
“嗯。”
“他说的对。”
沈渡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脸埋在厉衍洲的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凉凉的,湿湿的。厉衍洲的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林叔拍他的那样。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照在花园里。沈渡看着那盏灯,觉得它不是灯,是林叔的眼睛——在看着他,在说“小沈,你是最好的”。
真话这种东西,永远能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