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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112章 你变了 每句话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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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a市老城区夜市。
大排档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两边都是烧烤摊和小炒店,油烟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飘了整条街。招牌是红色的塑料布,上面印着“老地方烧烤”四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烧”字的火字旁只剩下一横。
店门口摆着八张折叠桌、几十把塑料椅子,地上铺着防滑的红色地垫,踩上去黏糊糊的——不是脏,是这么多年油烟的痕迹。
沈渡和周明远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二十串烤羊肉、十串烤鸡翅、一盘烤茄子、一盘炒田螺,还有两盘毛豆。啤酒是瓶装的,a市本地的牌子,瓶身上的标签被水泡得皱巴巴的。周明远开了两瓶,一瓶递给沈渡,一瓶自己拿着。
“老板,再来两瓶!”周明远朝店里喊了一声。
“好嘞!”老板从烤炉后面探出头来,五十多岁,光头,围裙上全是油渍。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又看了一眼沈渡,笑了,“你们两个小子,好久没来了!”
沈渡也笑了。“老板,你记性真好。”
“那当然。”老板一边翻着烤串一边说,“你俩大学的时候,每周都来。你——”他用夹子指了指周明远,“每次喝多了就唱歌。你——”他又指了指沈渡,“每次走之前都帮我把桌子擦了。”
沈渡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擦过桌子。但老板说了,那可能就是真的。大学的时候,他确实有个习惯——吃完饭会把桌子擦干净,把椅子摆整齐。不是因为素质高,是因为在餐馆打工的时候被老板骂过“桌子不擦干净扣工资”。习惯了,改不掉。
周明远倒了一杯啤酒,泡沫冒出来,溢到了桌上。他没有擦,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哈了一口气。“爽!好久没喝这个了。”
沈渡也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苦的,带着一点点麦芽的甜。他咽下去,喉咙凉凉的,从食道一直凉到胃里。他想起大学的时候,每次考试结束,周明远都会拉他来这家大排档,点同样的菜,喝同样的啤酒。
那时候他不敢多喝,因为喝多了会头疼,头疼了第二天就画不了图。今天他不用画图了,因为他已经画完了——周明远工作室的LOGO和宣传册,上周就交稿了。
“沈渡。”周明远又倒了一杯,脸已经开始红了——他酒量不行,两杯就上脸。
“嗯。”
“我跟你说,我以前特别担心你。”
沈渡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周明远,看着他那张红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喝了酒而发亮的眼睛。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活不下去。”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大声,大到隔壁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沈渡没有说话。他拿起一串烤羊肉,咬了一口,肉很嫩,孜然味很重,辣得他舌头发麻。
“大学的时候,你学习成绩最好,但最不快乐。”周明远放下酒杯,用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你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打工,除了打工就是担心你妈的身体。你从来不参加聚会,从来不出去玩,从来不在宿舍里打游戏。你就像一个……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直在转,一直在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沈渡嚼着羊肉,嚼得很慢。肉已经咽下去了,但他还在嚼,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明远说的都是事实。他确实不快乐,不是不想快乐,是没有时间快乐。快乐需要时间,而他的时间都用来打工了——在餐厅端盘子,在超市搬货,在街上发传单。一小时十五块,一天干四小时,够吃三天的饭。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帮不上忙。”周明远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少,只润了润嘴唇,“你家的情况,我不了解,但我知道很难。你妈生病,你妹上学,你一个人扛。我一个穷学生,能帮你什么?最多请你吃几顿烧烤。”
沈渡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拿起一串烤鸡翅,咬了一口,皮是脆的,肉是嫩的,甜中带辣。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觉得这串鸡翅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请客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周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大到像在喊,大到隔壁桌那个正在吃田螺的大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走路抬头挺胸,说话有底气,眼睛里还有光。”周明远拍着桌子,指着沈渡,“你变得更自信了,沈渡!”
沈渡的眼眶更热了。他看着周明远,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我没有在跟你客气”的眼睛。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从喉咙滑下去,浇灭了那股热意,但没有浇灭眼眶里的水。
“我跟你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周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着头看着头顶的红灯笼。灯笼是塑料的,被油烟熏得发黑,但还亮着,暖红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沈渡没有说话。
“不对,不是爱情的力量。”周明远突然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看着沈渡,“是遇到对的人的力量。”
沈渡的手指在酒杯上攥紧了。
“厉衍洲让你变成了更好的自己。”周明远说完这句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更红了。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着周明远那张红红的脸,看着那颗露出来的小虎牙,看着那双因为喝醉而半眯着的眼睛。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酒窝都出来了。
“嗯。”
周明远听到这个“嗯”,笑了。他拿起桌上的烤茄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沈渡,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沈渡愣了一下。“哪样?”
“就是……苦下去。”周明远放下筷子,看着沈渡,眼神很认真,“你家的情况,你的性格,你的运气——我觉得你会一直苦。毕业了找不到好工作,打工赚钱给你妈治病,攒钱给你妹上学,等她们都好了,你也老了。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沈渡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但你遇到了他。”周明远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他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不是给了你钱,是给了你机会。让你做设计,让你发光,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渡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啤酒的颜色是金黄色的,透明的,能看到杯底的气泡一颗一颗地往上冒,破了,又冒。他看着那些气泡,觉得那不是气泡,是时间——一颗一颗的,从过去冒到现在,从现在冒到未来。
过去的他,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投简历,投了一百多份,没有回复。现在的他,坐在大排档里,听朋友说“你变了”。
未来的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有一个叫厉衍洲的人在他旁边。
“明远,你说得对。”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什么都做不好。”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投了一百多份简历,没有一家公司要我。我去面试,人家看我一眼就说‘等通知’。我知道‘等通知’是什么意思,就是‘你不合适’。我为什么不合适?因为我的学校不是985,不是211,因为我没经验,因为我不够好。”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拿起一串烤羊肉,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但他让我觉得,我也可以。”沈渡看着杯中的酒,看着那些气泡一颗一颗地往上冒,“他说我做的方案不错,他说我的设计有想法,他说‘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帮助’。不是客气,不是安慰,是真的。他说真的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周明远放下羊肉串,看着沈渡。他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嘴角那颗小虎牙露在外面,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所以你小子要好好对人家。”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哑。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嗯。”
两个人碰了杯。啤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落在沈渡的手指上。他没有擦,因为他腾不出手——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在攥着周明远的肩膀。
夜越来越深了。大排档的人越来越少,隔壁桌吃田螺的大叔走了,对面桌吃烤鱼的一对情侣也走了。老板靠在烤炉旁边,用夹子翻着最后几串羊肉,油烟冒起来,在红色的灯笼光里飘散。
沈渡和周明远还坐着,桌上的烤串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几根竹签和一个空了的炒田螺盘。啤酒瓶也空了,三瓶,横七竖八地倒在桌上,像几个喝醉了的人。
“沈渡。”周明远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了,舌头像打了结。
“嗯。”
“我跟你说……你要幸福。”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红红的、醉醺醺的、眼睛都快睁不开的脸。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在周明远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也是。”
周明远笑了,笑着笑着,头一歪,趴在桌上,睡着了。打呼声从桌面上传过来,不是很响,但很有节奏,像一个人在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沈渡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老板那里结了账——两百三十块,比大学的时候贵了差不多一倍。他付了钱,走回去,把周明远从桌上扶起来。周明远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袋湿了水的面粉,又重又软。
“走,送你回家。”
“唔……”周明远嘟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好”还是“不好”。
沈渡扶着他走出大排档,走到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把周明远塞进后座,自己坐进去,报了周明远家的地址。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发光的河。周明远靠在沈渡的肩膀上,还在打呼,嘴角有一滴口水,在路灯的光里闪着光。
半夜十一点半,沈渡扶着周明远上了楼。周明远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栋老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层,走一步暗一层。沈渡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六楼的时候,自己的腿也软了。他从周明远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把他扶进去,放到床上。
周明远倒在床上,像一滩泥。鞋子没脱,外套没脱,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打呼声从喉咙里传出来,像一个人在拉风箱。
沈渡蹲下来,帮他把鞋子脱了,把外套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好。然后捡起地上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插上充电线。他站在床边,看着周明远。周明远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沈渡猜到了——“沈渡……你要幸福……”
沈渡的眼眶热了。他弯下腰,在周明远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像大学时那样。
“你也是。”
他关了灯,走出房间,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嗒嗒嗒,像一个在深夜赶路的人。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夜里的湿气。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灯已经关了,窗帘拉上了,里面的人在睡觉。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厉衍洲的头像。他打了一行字:“明远说你让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发送。
几秒后,厉衍洲回了。不是语音,不是表情包,是两个字。沈渡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本来就是。”
沈渡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夜风吹着他的头发,凉凉的。他站在那栋老居民楼下,觉得这栋楼不是楼,是时光机——把他送回了大学时代,送回了那些在大排档吃烤串、喝啤酒、说梦想的夜晚。
那时候他说“我以后要做设计师”,周明远说“我以后要开工作室”。他们都做到了。不是梦想成真,是梦想变成了现实。现实比梦想更好,因为现实里有一个人,在他变成更好的自己的路上,一直在他旁边。
他睁开眼睛,给厉衍洲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衍洲,我回来了。”
厉衍洲回了语音。沈渡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厉衍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稳,像大提琴的低音。
“好,等你。”
沈渡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他看着那些灯火,觉得它们不是灯火,是周明远的眼睛——在说“你要幸福”。不是用嘴说的,是用酒说的。酒喝多了,话就真了。话真了,心就亮了。
凌晨十二点,沈渡推开厉家别墅的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厉衍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没在看。他看着门口,从沈渡推开门的第一个动作就开始看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亮了。
沈渡换了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沙发陷了一下,厉衍洲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沈渡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周明远喝多了?”
“嗯。”
“你喝了多少?”
“两瓶。”
厉衍洲低头看他。“你酒量比他好。”
沈渡笑了。“嗯,大学的时候练出来的。”
厉衍洲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按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按摩。“他说我让你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他。“嗯。”
“你自己觉得呢?”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红着脸,红着耳朵,嘴角弯着,酒窝深深的。那个倒影很好看,因为他在笑。笑厉衍洲的明知故问,笑自己的多此一问,笑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觉得,是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变成更好的自己。”沈渡的声音很轻。
厉衍洲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酒窝都出来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需要说。他低下头,在沈渡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花瓣落在上面。
“睡觉吧。”厉衍洲站起来,牵着沈渡的手,走进卧室。
沈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厉衍洲躺在他旁边,手臂搭在他的腰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沈渡的手指插进厉衍洲的头发里,指尖按着他的头皮,轻轻画着圈。
“衍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变成更好的自己。”
厉衍洲没有说话。他收紧了手臂,把沈渡抱得更紧。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照在窗户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沈渡觉得它不是河,是周明远说的那些话——“你变了”“你变得更自信了”“厉衍洲让你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每句话都是一颗星星,在他心里发光,照亮了他从“苦瓜”到“甜瓜”的路。这条路走了半年,终点不是“甜瓜”,是“更好的自己”。更好的自己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长的。
但阳光和水分,是一个人给的。那个人叫厉衍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