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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111章 周明远的设计工作室 窗外的路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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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a市老城区创意产业园。
园区不大,只有三栋灰白色的旧厂房改造的办公楼,外墙刷成了深灰色,窗户框是黑色的,线条简洁,像一个穿着素色衣服的人。楼与楼之间用铁架连廊连接,连廊上种着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地面铺着红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园区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背着电脑包快步走,有的端着咖啡站在门口聊天,有的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到“方案”“改稿”“甲方”这些词。
沈渡站在一栋楼的大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花篮。花篮不大,藤编的,里面插着百合、向日葵、雏菊,黄的白的绿的,像一把撑开的彩色伞。
花篮上系着一条红丝带,丝带上别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祝周明远工作室开张大吉,生意兴隆。——沈渡”。他看了看手机,九点过五分,迟了五分钟。不是他故意迟到,是在来的路上找花店找了二十分钟,跑了三家才买到满意的。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大楼。大厅不大,只有一张前台桌和一张长椅。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各层入驻的公司——三楼:“明远设计工作室”。他走进电梯,按了三楼。电梯是老旧的货梯,上升的时候“嘎吱嘎吱”响,像一个人在咳嗽。
三楼到了。电梯门一开,沈渡就看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A3纸,纸上用马克笔写着“明远设计工作室”,字迹潦草,“明”字的日字旁写歪了,像一个站不稳的人。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沈渡走进去。
房间不大,六十平米左右,隔成了两个区域——外面是办公区,里面是会议室。
办公区摆了六张工位,但只坐了两个人。
墙上刷了浅灰色的漆,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窗帘是白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是新买的,盆底还有标签没撕。
周明远站在办公区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正在往墙上钉钉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沾了灰的运动鞋。头发比大学时长了一些,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小截眉毛。他的脸还是那样,方方正正的,下巴有点宽,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小虎牙。
“周明远。”沈渡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周明远转过头,看到沈渡,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哇”的亮,是那种“你小子来了”的亮。他把手里的锤子放下,走过来,看到沈渡手里的花篮,愣了一下。
“你整这出?”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生病,是这几天说话太多了——跟物业谈、跟装修队谈、跟供应商谈,嗓子都谈哑了。
沈渡把花篮递给他。“开张大吉。”
周明远接过花篮,低头看着那些花,看着那张卡片。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弯得更大了,大到露出了那颗小虎牙。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谢了。”
“客气什么。”沈渡走进来,环顾四周。六张工位,只坐了两个员工——一个女孩,二十三四岁,齐肩短发,戴着圆框眼镜,正在电脑上画图;一个男孩,看起来刚毕业,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看手机。两人看到沈渡,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是沈渡,我大学室友。”周明远跟那两个员工介绍,然后又转向沈渡,“这是我招的两个设计师,小林和小赵。”
沈渡朝他们笑了笑。“你们好。”
小林和小赵也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沈渡走到工位旁边,看着墙上贴着的几张设计稿——是一个餐厅的品牌方案,LOGO画了三版,都不太成熟,字体太花哨,图形太复杂。他没有说话,但心里默默记下了。
周明远把花篮放在前台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带你参观参观。”
他带着沈渡走了一圈。办公区后面是会议室,里面有一张长桌、六把椅子、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几个字——“客户:0,目标:10”,旁边画了一个哭脸。会议室隔壁是一个小茶水间,只有两平米,放着一台饮水机、一个微波炉、一盒速溶咖啡。微波炉是二手的,门有点关不严,用胶带缠了两圈。
“怎么样?”周明远站在茶水间门口,双手叉腰,像一个在展示自己作品的设计师。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但兴奋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嘴角那颗小虎牙。他想起了大学时候,周明远在宿舍里画图,画到凌晨两点,然后爬上床,探出头来说——“沈渡,我以后要开一个设计工作室,自己当老板。”那时候沈渡以为他在说梦话,因为他的设计作业总是被老师打回来重做,因为他的审美总是被同学嘲笑,因为他穷到连打印作品集的钱都要借。
但今天,他站在这里,站在他自己的工作室里。虽然小,虽然旧,虽然只有两个员工,虽然客户是零。但这是他的。
“不错。”沈渡点了点头,“比我想的大。”
“大什么大,六十平。”周明远笑了,“但够用了。等以后业务多了,再换大的。”
两个人走出茶水间,回到办公区。周明远拉了两把椅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渡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金色的光。
“沈渡,说真的。”周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这次开工作室,要不是你,我真开不起来。”
沈渡看着他。“我只是帮你找了场地、谈了租金,没做什么。”
“你做的够多了。”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裂缝,像一个人的掌纹,“场地是你找的,租金是你帮我砍下来的,连工作室的LOGO和宣传册都是你做的。你说你没做什么?”
沈渡没有说话。他想起两周前,周明远打电话给他,说想开工作室,但找不到合适的场地,不是太贵就是太远。他挂了电话,给厉衍洲发了一条消息——“你知不知道a市哪里有便宜又好的办公场地?”厉衍洲回了三个字:“创意园。”然后让陆景明联系了园区管理处,当天下午就谈好了租金,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三十。周明远签合同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那个LOGO,我越看越喜欢。”周明远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沈渡。
名片是白色的底,左上角是一个小小的图形——一个铅笔头,笔尖削得很尖,旁边是一个圆规的轮廓,两个图形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明”字的轮廓。图形下面是四个字——“明远设计”。字体是深灰色的,简洁的,干净的,没有一个多余的装饰。
沈渡看着那张名片,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他花了一个晚上画的,画了七个版本,选了第三个。他当时坐在厉家别墅的书房里,厉衍洲在他旁边看文件,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问“还没画完?”他说“快了”,然后画到凌晨一点。
“你这个水平,跟大学时完全不一样了。”周明远把名片装回口袋,“大学的时候,你的作业我还能看懂。现在的,我看不懂了。”
沈渡愣了一下。“看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太厉害了,厉害到我看不懂你是怎么做到的。”周明远笑了,“你以前画的那些,我能看出来哪里好哪里不好。现在你画的,我看不出来哪里不好,因为都太好了。”
沈渡的脸红了。他看着窗外,看着对面楼顶上的几盆绿植,叶子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练出来的。”沈渡的声音很轻。
“在厉氏练的?”
“嗯。”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两秒。“你那老板,对你挺好。”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不是挺好,是太好了。”周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听说,他在董事会上为了你,跟那些老头拍桌子?”
沈渡笑了。“没那么夸张,就是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就让股价跌了几十亿?”
沈渡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摇来摇去的绿植,觉得那不是绿植,是人心——摇来摇去的,风一吹就动,风停了就静。
下午一点,工作室的参观结束了。
周明远带着沈渡去了园区外面的一家小餐馆,点了四个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西红柿蛋汤。餐馆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地砖裂了好几道缝,墙上的菜单是用马克笔手写的,字迹潦草,“宫保鸡丁”的“宫”字少了一点。但菜的味道很好,鱼香肉丝酸甜适口,宫保鸡丁麻辣鲜香,土豆丝脆嫩爽口。
周明远吃了两碗饭,沈渡吃了一碗半。两个人吃得很慢,边吃边聊。聊大学的事,聊宿舍里那些糗事,聊那些已经失联的同学。周明远说了好多,沈渡听了好多,偶尔插一句。阳光从餐馆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金色的光。
“沈渡。”周明远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些沉重。
“嗯?”
“我跟你说实话,工作室开是开了,但没什么客户。”周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开业一周了,一个单子都没有。再这么下去,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强撑着笑的脸。他想起了半年前的自己,投了一百多份简历,被所有公司拒绝,在医院为沈母的医药费发愁。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强撑着笑,说“没事”,但心里在哭。
“我帮你介绍客户。”沈渡的声音很平静。
周明远愣了一下。“你?”
“嗯。”
“你认识谁?”
沈渡想了想。“厉氏。”
周明远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啪”的一声,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他没有捡,因为他一直在看沈渡,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很大,像一个听到了外星语的人。
“厉氏?”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抖,“你让我给厉氏做设计?”
“不是大的项目,是一些小的外包——宣传单页、活动海报、公众号配图。这些厉氏以前都是找外面的公司做,花不少钱。与其给别人,不如给你。”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着沈渡,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嘴唇开始发抖。
“沈渡,你……”
“你别哭。”沈渡打断了他。
“我没哭。”周明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眼睛进沙子了。”
“室内没有沙子。”
周明远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擦不完,越擦越多。沈渡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拍他的背。他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周明远哭,嘴角弯着,酒窝深深的。
“沈渡,你变了。”周明远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
“哪里变了?”
“你以前总是愁眉苦脸的。”周明远看着他的脸,“大学的时候,你天天皱着眉,像谁欠你钱一样。”
“我没有。”
“你有。每次交作业之前,你那张脸跟苦瓜似的。周明远学着他的表情,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下巴往里面缩。沈渡看着他那副表情,笑了。”
“现在不一样了。”周明远收起了搞怪的表情,认真地看着沈渡,“你现在像个人了。”
沈渡愣了一下。“我以前不是人吗?”
“以前是苦瓜,现在是甜瓜。”
沈渡笑着打了他一下,不重,轻得像在赶一只蚊子。“你才是苦瓜。”
周明远笑着躲开,然后拿起桌上的杯子,举起来。“来,碰一个。”
沈渡也拿起杯子,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像风铃。杯子里装的是茶水,铁观音,泡了太久,有点苦。但沈渡喝下去的时候,觉得是甜的。不是因为茶,是因为对面这个人。
晚上七点,厉家别墅。
沈渡换了鞋,走进客厅。厉衍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没在看。他看着窗外,看着花园里的那盏路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冬青树上,把叶子照得像涂了一层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杂志封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快。
“回来了?”厉衍洲的声音很低。
沈渡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嗯。”
“周明远的工作室怎么样?”
“不错,就是没客户。”沈渡靠在他肩上,“衍洲,我想帮他。”
厉衍洲放下杂志,转过头,看着他。“怎么帮?”
“厉氏能不能把一些小项目外包给他?宣传单页、活动海报、公众号配图。不需要太专业的,他能做。”
厉衍洲沉默了两秒。“你跟王敏说一声,让她安排。”
沈渡愣了一下。“你不跟她说?”
“你说就行。你现在是品牌顾问,市场部的事你可以提建议。”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我说的是真的”的脸。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越来越大,大到酒窝深深的,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
“衍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朋友。”
厉衍洲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朋友就是我朋友。”
沈渡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周明远说“你变了”,想起他说“以前是苦瓜,现在是甜瓜”。他不知道自己是苦瓜还是甜瓜,但他知道,自己变了。变的不是脸,不是性格,是心里装的东西。
以前装的是愁——愁工作,愁钱,愁母亲的病。现在装的是人——有厉衍洲,有沈母,有沈恬,有周明远。人多了,甜就多了。
“衍洲。”
“嗯。”
“周明远说我是甜瓜。”
厉衍洲低头看他。“甜瓜?”
“嗯。以前是苦瓜。”
厉衍洲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在沈渡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甜瓜。”厉衍洲的声音很低。
沈渡笑了。他往厉衍洲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冬青树上。沈渡看着那盏灯,觉得它不是灯,是周明远的眼睛——在说“谢了”。
不是用嘴说的,是用眼泪说的。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沈渡知道,他做对了。
他从被帮助的人变成了帮助别人的人。这个转变不大,但对沈渡来说,比拿到五百万的年薪还重要。因为五百万是合同里写的,“帮朋友”是他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