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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110章 童年的房间 月光从窗户 ...

  •   深夜十一点,厉家老宅客房。

      沈渡躺在厉衍洲怀里,脸贴着胸口,听着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但没睡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不想睡。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王芳的刁难,厉建国的发难,厉衍辰的改观,厉老爷子的“下次来”。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到现在。他舍不得睡,怕一觉醒来,这些糖就化了。

      厉衍洲的手指在他后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很轻。他的呼吸喷在沈渡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

      “睡不着?”厉衍洲的声音很低。

      沈渡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半眯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把半开的扇子。

      “嗯。”沈渡的声音也很低,“你呢?”

      “也睡不着。”

      沈渡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打开了床头灯。铜制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开关是一个小拉绳,“咔嗒”一声,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灯光很柔,不像平时家里的白炽灯那样刺眼,像黄昏时的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沈渡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凉的,有点冰。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银色的相框——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站在银杏树下,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厉衍洲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间,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他看着沈渡,看着他光着脚站在木地板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睡裤,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渡放下相框,走到书架前。书架是深棕色的,木头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儿童读物,《十万个为什么》《安徒生童话》《西游记》缩写版,还有一些关于历史和地理的。

      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翻得太多次,磨损了。沈渡抽出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厉衍洲,六岁”。字迹歪歪扭扭的,“厉”字的厂字头写得太大,下面的“万”被挤到右边去了。沈渡看着那行字,笑了。

      “你六岁写的?”

      厉衍洲看了一眼。“嗯。”

      “字好丑。”

      “六岁能写多好看?”

      沈渡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一本。这本是《安徒生童话》,扉页上也写着名字,这次工整多了——“厉衍洲,八岁”。他在“洲”字的最后一笔上画了一个小圈,好像写完之后发现最后一笔没写好,又描了一下。沈渡看着那个小圈,觉得那不是一个圈,是一个孩子的不甘心——写不好,就描。描不好,就再看一遍。

      他把书放回去,转过身,走到床头柜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比书桌上那个小,只有巴掌大。相框是木质的,深褐色的,边角有一个小小的雕花——是一朵梅花。沈渡拿起来,看着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容温柔,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她抱着小男孩,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眼睛看着镜头,但眼神在看怀里的人。

      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手里抓着一个玩具车,眼睛看着镜头外的地方——好像在说“我不想拍照,我想去玩”。

      沈渡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看着那个女人的笑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只抱着小男孩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圆润,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金戒指。

      “这是你妈妈?”沈渡的声音很轻。

      厉衍洲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那个相框,看着照片里的女人,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

      “嗯。”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的底部,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悲伤,是那种“我已经很久没看过这张照片了”的陌生。一个人要看多少次照片,才会在每次看到的时候都觉得陌生?不是忘了,是不敢记。记了会疼,疼了会想,想了会睡不着。

      沈渡把相框放回去,走回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下,厉衍洲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沈渡伸出手,抱住了厉衍洲。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貌的抱,是那种用力的、紧紧的、像要把人揉进身体里的抱。他的手臂环着厉衍洲的腰,脸埋在他的肩窝,鼻子贴着他的脖子。

      “衍洲,你小时候一定很辛苦。”

      厉衍洲没有说话。他的手抬起来,放在沈渡的后背上,手指张开,按着他的肩胛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振动的抖。

      沈渡感觉到那个抖,他的眼眶热了。他想起厉老爷子说过的话——“衍洲他妈妈走的时候,他才十岁。他爸第二年也走了。”十岁。十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老街的巷子里跟小伙伴踢毽子,在学校的操场上打乒乓球,在沈母的怀里撒娇说“妈,我不想写作业”。而厉衍洲在失去母亲。失去那个照片里温柔地抱着他的女人。

      沈渡收紧了手臂,把厉衍洲抱得更紧。紧到自己的肋骨有点疼,紧到厉衍洲的呼吸变得不太顺畅。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知道,厉衍洲需要的不是“别难过”,是一个能让他发抖的人抱紧他。

      厉衍洲把脸埋在沈渡的肩窝里。他的脸贴着沈渡的脖子,鼻尖碰到锁骨,嘴唇碰到皮肤。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

      沈渡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肩膀上——不是他的眼泪,是厉衍洲的。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问“你是不是哭了”。他只是把手放在厉衍洲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着。

      “以后有我。”

      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他感觉到厉衍洲的手指在他的后背收紧了,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有点疼,但他没有躲。

      “你不再是那个小男孩了。”

      厉衍洲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有我,有爷爷,有很多人。”

      厉衍洲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沈渡的肩窝里,埋得更深了,深到鼻子都压扁了,深到嘴唇贴着沈渡的皮肤。沈渡感觉到他的呼吸从重变轻,从急变慢,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雨的屋檐。

      过了很久,久到沈渡的腿开始发麻,久到床头灯的光从暖黄变成了暗黄——灯泡用久了,开始发暗。厉衍洲从沈渡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沈渡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他自己咬的,因为他怕自己哭出来。他没有哭,因为他今天不想哭了。他想让厉衍洲看到,他不只是会哭,他也可以不哭。

      厉衍洲伸出手,捧住沈渡的脸。他的手指很长,指腹有薄薄的茧——是签字签出来的,是敲键盘敲出来的。那些茧擦过沈渡的脸颊,粗粝的,温暖的。

      他看着沈渡的眼睛,目光很深,深到像一口井。井底有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那种“我把心掏出来了”的光。

      然后他吻了沈渡。

      不是之前的轻吻,不是额头、鼻尖、嘴角的那种。是深吻。他的嘴唇压着沈渡的嘴唇,舌头撬开他的牙关,探进去,缠住他的舌头。他的手从沈渡的脸上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固定着他的头,不让他躲。

      沈渡没有躲。他的手从厉衍洲的腰上滑到他的脖子上,手指插进他的发根,指尖按着他的头皮,把他往下拉。

      两个人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发麻,用力到呼吸紊乱,用力到整个世界都消失了——没有厉家老宅,没有厉建国,没有王芳,没有那些亲戚,没有那些目光。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个吻。

      这个吻很长,长到沈渡的脑子开始缺氧,长到他的嘴唇失去了知觉,长到他觉得时间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那种“我希望它停在这里”的停。

      厉衍洲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沈渡。”厉衍洲的声音有些哑。

      “嗯。”沈渡的声音也有些哑。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我是帝王”的光,是那种“你是我生命里最好的事”的光。

      那种光很亮,亮到沈渡觉得整个房间都亮了,亮到他能看到书架上那些书的书脊,能看到墙上那幅梅花画的枝干,能看到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像a江的,那条像机场高速的,那条像厉氏大厦的。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回厉衍洲的胸口,闭上眼睛。耳边是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刚才快了,不是那种“我害怕”的快,是那种“我很激动”的快。他听着那个心跳,觉得那不是心跳,是一句话——“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过了很久,沈渡从厉衍洲的胸口抬起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看着这个房间——书架上那些旧书,桌上那些老照片,墙上那些奖状。他刚才看到墙上有几张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都是厉衍洲的。他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像在翻一本相册。

      “衍洲,以后每年都回来看爷爷吧。”沈渡的声音很轻。

      厉衍洲低头看着他。“好。”

      “我陪你。”

      厉衍洲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沈渡笑了。他从厉衍洲肩膀上滑下来,躺回枕头上,手搭在厉衍洲的腰上,脸贴着他的胸口。他闭上眼睛,深呼吸,闻到了被子的味道——棉的,洗过很多次,有点旧,但很干净。这条被子比他还大,在厉家老宅盖了三十多年,盖过厉衍洲的小时候,盖过他的童年,盖过他的孤独。今天盖住了两个人。

      “衍洲。”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在这张床上哭?”

      厉衍洲沉默了几秒。“不记得了。”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下巴。下巴的线条很硬,像刀削的。但沈渡知道,那张硬朗的脸下面,有一颗软的心。软到会在深夜里发抖,软到会把脸埋在别人的肩膀上,软到会说“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不记得就好。”沈渡重新闭上眼睛。

      厉衍洲的手指在他的腰侧轻轻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很轻。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裂缝——那条像a江的,那条像机场高速的,那条像厉氏大厦的。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躺着看天花板,想什么时候能离开。

      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说“以后每年都回来”,他说“好”。不是因为他想回来了,是因为那个人想回来。那个人想回来,他就回来。不是妥协,是愿意。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沈渡的脸上。沈渡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嘴角弯着,酒窝深深的。他在笑,在梦里笑。梦里有谁?有沈母,有沈恬,有厉衍洲,有那个说“下次来”的厉老爷子。

      厉衍洲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描摹沈渡的眉毛——从眉头到眉尾,从左到右。眉毛很浓,像毛笔蘸了墨画上去的。他的手指滑到沈渡的鼻梁,高高的,直直的,像一座小山。然后滑到嘴唇,上唇薄,下唇厚,嘴角上翘,天生的笑唇。

      “沈渡。”厉衍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

      沈渡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酒窝比刚才深了一点。好像在说“我在听,你继续说”。

      厉衍洲没有继续说。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渡的肩膀,然后关掉了床头灯。“咔嗒”一声,房间暗了,只剩下月光。银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他躺下来,把沈渡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耳边是沈渡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听着那首歌,觉得这首歌比世界上所有的歌都好听。不是因为旋律,是因为唱的人。

      窗外,老宅的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在月光下金黄一片。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一枚枚金币掉在地上。风一吹,叶子飘起来,在空中打转,像在做最后的告别。但沈渡和厉衍洲没有看到,因为他们已经睡着了。在这个厉衍洲小时候睡过的房间里,在这条盖了三十多年的被子里,在彼此的怀里,睡着了。

      凌晨三点,老宅彻底安静了。

      正厅的灯灭了,花园的路灯也灭了,只有东厢房二楼的窗户还透着一丝光——不是灯光,是月光。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人身上。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条小溪汇成了一条河。

      今天他们在老宅里,在那些审视的目光下,在那些刁难的话语中,站住了。站得很稳,风吹不倒,雨打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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