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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108章 征服所有人 天黑了,星 ...

  •   下午两点,厉家老宅花园。

      寿宴的菜撤了,亲戚们散到花园里喝茶。花园在老宅的后院,不大,但很精致——一座假山,一汪池塘,几条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红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像一块块会动的宝石。

      池塘边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人的手指在指路。青石板铺的小路弯弯曲曲,从正厅的后门一直通到花园深处的凉亭。凉亭是六角形的,红柱青瓦,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沈渡一个人从正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白气,但他没在意,因为他不渴,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正厅里太闷了——不是空气闷,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看你但你假装没被看”的闷。

      他走到池塘边,蹲下来,看着那些锦鲤。锦鲤不怕人,游到岸边,张着嘴,以为他要喂食。沈渡笑了一下,伸出手指,在水面上点了点,锦鲤吓了一跳,甩着尾巴游走了,溅起一小片水花,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沈渡是吧?”

      沈渡站起来,转过身。厉建国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白酒,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被厉衍洲那句话气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钉在沈渡脸上。厉衍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发出“咔咔”的声音。

      “二叔。”沈渡微微弯了弯腰。

      厉建国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厉建国比沈渡矮半个头,但他仰着头看沈渡,眼神里有不屑、有愤怒、有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恶意。他喝了一口白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擦了擦嘴。

      “我跟你聊聊。”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二叔请说。”

      厉建国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少,只润了润嘴唇。他把酒杯放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池塘里的锦鲤。锦鲤又游回来了,红色的那条最大,游在最前面,像一艘航母。

      “你知道衍洲是什么人吗?”

      沈渡没有说话,因为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厉建国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你不知道衍洲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厉家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你站在什么地方。

      “厉家在a市,三代经商。”厉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里,溅起水花,“我父亲,就是老爷子,白手起家,从一家小五金厂做到今天的厉氏集团。衍洲他爸,我大哥,接手之后把公司规模翻了三倍。衍洲接手五年,又翻了一倍。”

      沈渡看着池塘里的锦鲤。红色的那条游到岸边,张着嘴,又合上,又张开,像在说什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厉建国转过头,看着沈渡,“意味着厉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沈渡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他看着厉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嫉妒,有不甘——不是对沈渡的,是对厉衍洲的。他恨厉衍洲,恨他太优秀,恨老爷子偏爱他,恨自己在厉氏没有说话的份。

      但他不敢对厉衍洲发火,因为厉衍洲手里有他的把柄——三千万的窟窿,他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他只能对沈渡发火。因为沈渡是软柿子,是外人,是那个“端酒的”,是那个可以随便捏的人。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看着厉建国,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平静。

      “二叔,我知道我不是你们眼中的‘门当户对’。”

      厉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厉衍洲选我,不是因为我穷,是因为他喜欢我。”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厉衍辰在旁边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渡,眼神里的不屑变淡了一点,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散开了,但没完全消失。

      “我来厉家,不是要你们家的钱,是因为我喜欢他。”沈渡的声音开始变重,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花园里的空气里。

      厉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至于我配不配——”沈渡看着厉建国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酒窝深深的,“我觉得,他喜欢我,我就配。”

      花园里安静了三秒。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游,红色的那条转了个弯,游到池塘中央去了。厉衍辰看着沈渡,嘴巴微张,瓶盖在手里拧了半圈,没拧开。厉建国看着沈渡,眼神里的愤怒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尊重,是那种“你胆子不小”的意外。

      厉衍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然后看着沈渡,嘴角动了一下。“你胆子不小。”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我只是说实话。”

      厉衍辰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服了”的笑,是那种“我开始觉得你有点意思”的笑。他把瓶盖拧上,装进口袋里,靠在假山上,双手抱胸,看着沈渡,像在看一个他还没看懂的谜题。

      “你那个品牌方案,真是你做的?”厉衍辰的声音带着一丝怀疑。

      “是。”

      “你一个人?”

      “嗯。”

      厉衍辰又看了他两秒,然后“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渡转过身,厉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这块他走了几十年的青石板路。他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很薄,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唐装外面披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厉氏徽章。

      “小沈。”厉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爷爷。”沈渡微微弯了弯腰。

      厉老爷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那种“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的光。他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听说你给厉氏做了品牌方案?”

      沈渡点了点头。“是。”

      “拿给我看看。”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品牌升级方案的文件夹。他把手机递给厉老爷子,厉老爷子接过去,拿远了一点——他老花眼,近的看不清,远的反而清楚。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张一张地看。看LOGO优化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看色彩体系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看官网首页设计的时候,他“嗯”了一声。

      厉建国站在旁边,眼睛一直往手机屏幕上瞟。他想看,又不想让沈渡看到他在看。他的脖子伸得像一只鹅,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下撇。

      厉老爷子看完最后一页,把手机递给厉建国。“你看看,这是人家做的。”

      厉建国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他的表情从“我倒要看看你做了什么”变成了“这是你做的?”,从“这是你做的?”变成了“好像还不错”,从“好像还不错”变成了“……还行”。他把手机递还给沈渡,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只挤出了两个字。

      “……还行。”

      沈渡接过手机,装进口袋里。他看着厉建国,嘴角弯着。“谢谢二叔。”

      厉建国的脸涨红了。他转过身,端起池塘边那杯白酒,一饮而尽,然后走了。脚步很快,快到像在逃跑。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正厅的后门里。

      厉衍辰从假山上直起身,走到沈渡面前。“给我看看。”

      沈渡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他。厉衍辰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他的表情变化比厉建国快多了——从“随便看看”变成了“咦”,从“咦”变成了“哇”,从“哇”变成了“牛逼啊”。

      “哥,这是你做的?”厉衍辰抬起头,看着沈渡,眼睛瞪得很大。

      沈渡点了点头。“嗯。”

      “这个LOGO优化,第三个方向,盾牌的线条——你怎么想到用菱形的?”厉衍辰的声音有些激动,激动到声音都高了半个调。

      “因为菱形代表稳定。厉氏是做实业,稳定是最核心的诉求。”

      厉衍辰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在笑你”的笑,是那种“我服了”的笑。他把手机递还给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

      “牛逼。”

      沈渡看着他,笑了一下。“谢谢。”

      厉衍辰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渡。“哥,以后有空教我?”

      沈渡愣了一下。他看着厉衍辰的脸,那张脸上的不屑没了,嫉妒没了,恶意也没了。有的是什么?是好奇,是佩服,是一种“我想跟你学东西”的认真。

      “好。”沈渡点了点头。

      厉衍辰笑了,转过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花园里的其他亲戚也凑过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红色的旗袍,烫着大波浪卷,是厉衍洲的表姑,嫁到了g市,一年回来一两次。她看了看沈渡手机里的方案,点了点头。“这设计不错,有水平。”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金丝眼镜,是厉衍洲的堂叔,在a市开了一家广告公司。他看方案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色彩体系那一页,停下来了。

      “你这个色彩体系,浅金的比例是多少?”堂叔问。

      “15%。”

      “为什么选15%?”

      “试过30%,太跳。试过10%,不够。15%刚刚好。”

      堂叔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学过色彩心理学?”

      “自学的。”

      堂叔的眼睛亮了一下。“自学的?”

      “嗯。大学的时候,图书馆有这方面的书,我借来看的。”

      堂叔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伸出手,跟沈渡握了握手。“不错,年轻人有前途。”

      沈渡握着他的手。“谢谢堂叔。”

      王芳站在凉亭里,远远地看着这边。她的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早就凉了,杯沿上有好几个唇印,叠在一起,像一朵朵深红色的花。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不屑,是那种“我以为他是花瓶,但他不是”的别扭。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进正厅,没有跟沈渡说话。

      下午五点,老宅正厅。

      晚饭的桌子又摆上了。这次只有两桌——直系亲属加上几个走得近的亲戚。厉老爷子坐在主位,厉衍洲坐在他左边,沈渡坐在厉衍洲旁边。厉建国坐在老爷子右边,王芳坐在他旁边,厉衍辰坐在王芳旁边。

      气氛跟中午完全不一样了。

      厉衍辰第一个开口,他拿起桌上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渡倒了一杯。“哥,敬你一杯。”

      沈渡端起酒杯。“敬什么?”

      “敬你那个LOGO。我越想越觉得牛逼。”

      沈渡笑了。两个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红酒在嘴里转了一圈,吞下去,喉咙热热的。

      厉建国坐在对面,低着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王芳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她拿起筷子,给厉建国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厉建国看着那块鱼,看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厉老爷子端起酒杯,看着沈渡。“小沈。”

      沈渡端起酒杯,看着厉老爷子。

      “不错,有胆量。”厉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锤在沈渡的心上。

      沈渡的眼眶有点热。他看着厉老爷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是长辈”的光,是那种“我看好你”的光。那种光很暖,暖到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

      “谢谢爷爷。”

      两个人碰了杯。厉老爷子喝了一大口,沈渡也喝了一大口。酒是茅台,53度,烈的,辣的,从嘴里一路烧到胃里。沈渡的眼泪被辣出来了,但他擦了擦,笑了。

      厉衍洲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沈渡的手是热的,厉衍洲的手也是热的,两只热的手握在一起,像两团火碰在了一起。

      “你今天很厉害。”厉衍洲低下头,在沈渡耳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跟你学的。”

      厉衍洲的嘴角弯了一下,酒窝深深的。他松开沈渡的手,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渡碗里。“多吃点。”

      沈渡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笑了。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不是因为老周做得好,是因为这块排骨是厉衍洲夹的,是在厉家老宅夹的,是在所有亲戚面前夹的。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厉衍辰端着酒杯走到沈渡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的脸有点红,因为喝了好几杯红酒,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

      “哥,我跟你说。”厉衍辰的声音有些含糊,“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那个什么……傍大款的。”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今天看了你的方案,我觉得我错了。”厉衍辰拍了拍沈渡的肩膀,拍得很重,重到沈渡的身体晃了一下,“你有东西。真的,你有东西。”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红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喝了酒而发亮的眼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酒窝深深的。

      “谢谢。”

      厉衍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走了两步,差点被椅子腿绊倒,扶住了桌子,稳住身体,继续走。沈渡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不像一个坏人,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嘴毒,心不坏。嘴毒是因为他爸教的,心不坏是因为他妈没教坏。

      晚上七点,老宅门口。

      亲戚们陆续离开。厉建国走的时候,没有看沈渡,但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渡,站了三秒,然后打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王芳走的时候,看了沈渡一眼。就一眼,很快,快到沈渡差点没看到。那一眼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我认了”的无奈。她上了车,关上门,车开走了。

      厉衍辰走的时候,摇下车窗,朝沈渡挥了挥手。“哥,回头找你学设计!”

      沈渡笑着挥了挥手。“好。”

      车开走了。

      厉老爷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开走。他的腰板很直,拄着拐杖,风吹着他的白发,几缕头发飘起来,在路灯下闪着银色的光。他转过头,看着沈渡。

      “小沈。”

      “爷爷。”

      “下次来,爷爷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沈渡的眼眶热了。他看着厉老爷子,看着他那张皱纹纵横但精神矍铄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走了好几年了,再也没有人说过“下次来,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现在有人说了,不是他的亲爷爷,是他男朋友的爷爷。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被长辈惦记着,被长辈喜欢着,被长辈说“下次来”。

      “好。”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厉老爷子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老宅。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的,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像一个人的心跳。沈渡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不是一个人的背影,是一棵树的背影——老树,根深,枝繁叶茂,但叶子在落。不知道还能落几年,但每落一片,都在说“我在”。

      厉衍洲站在沈渡旁边,牵着他的手。“走吧,回家。”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厉衍洲的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我是帝王”的光,是那种“你今天让我骄傲了”的光。

      “我今天让你骄傲了?”沈渡的声音很轻。

      厉衍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嗯。”

      沈渡笑了。他踮起脚尖,在厉衍洲的嘴角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花瓣落在上面。

      “走吧,回家。”

      两个人走出老宅的巷子,上了车。沈渡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

      那两棵银杏树在路灯下金黄一片,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一枚枚金币掉在地上。沈渡看着那些叶子,觉得它们不是叶子,是今天那些人的嘴——开始的时候一张一合的说难听的话,后来一张一合的说好听的话。说的话变了,但嘴没变。变的是人心。

      车开动了。老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色方块,消失在反光镜里。

      沈渡看着那个方块,觉得那不是一座宅子,是一个考场。他今天在这里考了一场试,考的是“你配不配进厉家的门”。他以为他会不及格,但他考了高分。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实话这种东西,永远能拿高分。

      “衍洲。”

      “嗯。”

      “你二叔好像没那么讨厌我了。”

      厉衍洲看了他一眼。“他不敢。”

      沈渡笑了。“不是不敢,是觉得我还行。”

      厉衍洲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本来就行。”

      沈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小洞,光从洞里漏出来。

      他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不是星星,是今天那些亲戚的眼睛——开始的时候是暗的,后来亮了。

      亮了就好。亮了的眼睛,不会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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