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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106章 机场重逢 一下一下的 ...

  •   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出发大厅。

      沈渡站在值机柜台前,手里拿着护照和登机牌。护照是新的,一个月前刚办的,页面还散发着油墨味。

      登机牌上印着“Boston→City A”,起飞时间上午十点,飞行时间十四个小时。

      他把登机牌夹进护照里,装进口袋,然后转过身,看着沈母。

      沈母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攥着沈渡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粗糙的,瘦小的,干枯的,但很有力——攥得沈渡的手指有点疼。她的脸色比手术前好了很多,嘴唇红润,眼睛有光,头发也洗过了,梳得整整齐齐。但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妈,你在这边好好养病,疗养院的人都安排好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沈渡蹲下来,跟沈母平视。

      “嗯。”沈母点了点头。

      “医生说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来接你。”

      “嗯。”

      “你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别偷懒。”

      “嗯。”

      沈渡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一直在忍的眼泪。他伸出手,擦掉她眼角快要掉下来的那滴泪。

      “妈,别哭。”

      “妈没哭。”沈母吸了吸鼻子,“妈就是……舍不得你。”

      沈渡的眼眶也红了。他看着沈母,看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看着那些每一年都在增加的皱纹。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开学,沈母送他到村口,也是这种表情——红着眼眶,忍着眼泪,说“妈没哭,妈就是舍不得你”。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舍不得”,现在他懂了。舍不得是“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你了”。

      “妈,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沈母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别让厉先生等急了。”

      沈渡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母坐在轮椅上,朝他挥手。手挥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在岸边送船离港的人。沈渡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飞机上。

      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胖胖的美国大叔,正在看一份报纸,报纸上的头条是“Boston Weather: Sunny, 72°F”。沈渡看着窗外,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看着那些拖着行李走来走去的人,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机翼。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低吼。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一抬,整个人被压进座椅里。

      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车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小,整个波士顿变成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模型。沈渡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城市——那里有沈母,有疗养院,有查尔斯河,有他这辈子最害怕的“85%”。

      他把那些都留在身后了,留在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下面。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涌进来,刺眼的,白亮的,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盏巨大的灯。沈渡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云海——白的,厚的,软的,像一大块棉花糖铺在脚下。他看着那些云,想起了一个月前,他坐在去美国的飞机上,那时候他心里只有担心——担心沈母的病,担心手术能不能成功,担心85%会不会变成100%。

      现在那些担心都没了,沈母的病好了,手术成功了,85%变成了100%。他心里只剩下一种感觉——想。想一个人。想他说话的声音,想他走路的样子,想他说的“等你回来”。

      沈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闷闷的,像一首催眠曲。

      他的脑子里在放电影——厉衍洲在登机口送他的样子,穿着深灰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说“等你回来”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跳说的。一下一下的,像摩斯密码——“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十四个小时后。

      飞机开始下降。沈渡从半睡半醒中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云层下面是一片灯火——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地上。他看到了a市的地标建筑——金融中心的尖塔,通体发亮,像一根插在城市心脏上的银针。

      他看到了a市那条穿过城市中心的河——a江,河水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条发光的蛇,从城市的一头游到另一头。

      他的心开始加速。不是那种“我紧张”的加速,是那种“我马上要见到他了”的加速。他攥着扶手,指节发白。旁边的美国大叔已经醒了,正在收拾东西,把报纸塞进前面的口袋里。

      飞机落地了。起落架碰到跑道,发出一声闷响,整个机身震了一下。沈渡看着窗外的跑道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然后停了。

      飞机停在停机坪上。沈渡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双肩包,背在肩上。他等着前面的乘客一个一个地走,一个一个地下飞机。他觉得他们走得太慢了,慢到他想说“能不能快一点”。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快了也没用。他已经等了三十天了,不差这几分钟。

      他走下舷梯,走进廊桥,走进航站楼。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地面上,光可鉴人。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像在跑。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拉着一辆空车。

      国际到达厅。

      沈渡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厉衍洲。

      不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的人很多,有的举着牌子,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打电话。

      是因为厉衍洲站在那里,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小截眉毛。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尊雕塑。但他的眼睛亮了。

      沈渡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平时那种“我是帝王”的光,是那种“你终于回来了”的光。那种光很亮,亮到沈渡觉得整个到达厅的灯都暗了,只剩下那一双眼睛在发光。

      沈渡扔下行李箱。

      行李箱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轮子还在转,转了几圈才停下来。沈渡没有回头,他跑过去——跑过那些举着牌子的人,跑过那些低头看手机的人,跑过那些在打电话的人。他的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很快,很急,像一个人在敲一扇门。

      厉衍洲张开双臂。

      沈渡扑进他怀里。

      他的脸埋在厉衍洲的胸口,鼻子贴着他的衬衫,闻到他的味道——不是古龙水,是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体温蒸出来的暖意。这种味道他在美国闻不到,在飞机上闻不到,在波士顿的任何地方都闻不到。

      因为这不是一种味道,是一个人的味道。这个人叫厉衍洲,是他的合同甲方,是他的老板,是他的男朋友,是他想了一整个月的人。

      厉衍洲的手臂收紧,把沈渡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搁在沈渡的头顶上,手指攥着沈渡后背的外套,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沈渡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推开,因为他知道,厉衍洲不是在抱他,是在确认他回来了。

      确认这个人不是视频里的像素点,不是手机里的声音,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可以抱到的。

      “我回来了。”沈渡的声音闷在厉衍洲的胸口,闷闷的,带着鼻音。

      厉衍洲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沈渡的后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很轻,像在写一封信。信的内容是——“你终于回来了。”

      周围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他们身边走过,有的看了一眼,有的没看。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从他们身边走过,牌子上写着“李先生”“王女士”“张总”。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拍照,没有人指指点点。

      因为在这个国际到达厅里,每天都在上演重逢。有的重逢是父子,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恋人。他们的重逢只是其中之一,不大不小,不多不少。

      过了很久,久到沈渡的腿开始发麻,久到厉衍洲的手臂开始发抖,两个人才松开。

      厉衍洲低头看着沈渡,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扫描仪一样扫了一遍。他看到沈渡瘦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锁骨更明显了。他看到沈渡憔悴了——眼下的青黑还没消,嘴唇有点干,头发有点长。

      他看到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倒影。那个倒影是他自己。

      “瘦了。”厉衍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渡笑了。“你也是。”

      厉衍洲确实瘦了。沈渡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颧骨比一个月前更突出了,看着他的下巴线条更锋利了,看着他的眼窝比一个月前更深了。他的西装挂在身上,肩膀那里有点松,不像以前那样撑得满满的。

      “你最近没好好吃饭?”沈渡的声音有些涩。

      厉衍洲看着他。“你不在,不想吃。”

      沈渡的心里一酸。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我是帝王”的光,是那种“我不是在说情话,我是在说事实”的光。这个事实很轻,轻到只有五个字——“你不在,不想吃。”这个事实很重,重到沈渡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嘴唇开始发抖。

      厉衍洲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花瓣落在上面。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阵风,但沈渡觉得那个吻很重,重到像一枚印章,盖在他的额头上,写着——“厉衍洲的。”

      “回家。”厉衍洲牵起他的手,走向停车场。

      沈渡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行李箱。行李箱还躺在地上,轮子还在转,像一个被主人抛弃了的孩子。他笑了一下,松开厉衍洲的手,走回去,把行李箱扶起来,拉着。厉衍洲走过来,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牵着沈渡。

      两个人走出到达厅,走进停车场,走到那辆黑色的轿车旁边。厉衍洲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门,沈渡已经坐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厉衍洲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车开出停车场,驶上高速。高速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发光的河。

      沈渡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金融中心的尖塔,a市的电视塔,那座每次路过都会看到的摩天轮。他离开了一个月,这些建筑还在,这座城市还在,这个人还在。

      沈渡靠在厉衍洲的肩膀上。厉衍洲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沈渡的手很凉,厉衍洲的手很热,一凉一热,像冬天的手伸进了夏天的口袋里。

      “你妈还好吗?”厉衍洲的声音很低。

      “好。疗养院的条件很好,她住得惯。”

      “沈恬呢?”

      “她上周就回去了,学校要考试。”

      “嗯。”

      沉默了几秒。沈渡转过头,看着厉衍洲的侧脸。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在看幻灯片。每一张幻灯片都不一样——有的照着他的眉骨,有的照着他的鼻梁,有的照着他的下巴。但每一张都好看。

      “衍洲。”

      “嗯。”

      “你一个人,这一个月怎么过的?”

      厉衍洲沉默了两秒。他看着前方的路,看着那些红色的尾灯,看着那些白色的前灯。“上班,下班,回家,睡觉。”

      “就这样?”

      “就这样。”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一直看着前方的眼睛。

      他不信。因为他知道,厉衍洲说的“上班”是每天工作到凌晨,“下班”是回到家一个人吃四菜一汤,“回家”是推开那个没人住的房间的门,“睡觉”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不说,但沈渡知道。

      车开进别墅区,停在厉家别墅门口。厉衍洲熄了火,拔了钥匙。两个人下车,厉衍洲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拉着,走进别墅。

      林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围裙还系在腰上。他看到沈渡,眼睛亮了,嘴角弯了,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花。

      “小沈,你可回来了。”林叔的声音有些激动,激动到声音都高了半个调,“少爷天天念叨你。”

      厉衍洲的脚步停了一下。“林叔,我没有。”

      林叔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里有“你就嘴硬吧”的意思,有“我替你高兴”的意思,有“我不拆穿你”的意思。他转过身,走进厨房,留下一句:“我去热汤。”

      沈渡站在玄关,看着厉衍洲。厉衍洲在换鞋,弯着腰,解鞋带,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你天天念叨我?”沈渡的声音带着笑。

      厉衍洲没有抬头。“没有。”

      “林叔说的。”

      “他老了,耳背。”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死不承认”的脸,看着他那双“我知道瞒不过去”的眼睛。他笑了,伸出手,牵住了厉衍洲的手。

      “走吧,喝汤。”

      厉衍洲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酒窝都出来了。

      “嗯。”

      两个人走进餐厅,坐在餐桌前。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每一道菜都是沈渡爱吃的,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

      林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着,眼神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家里终于有人了”的光。

      沈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沈渡看着厉衍洲,“比波士顿的三明治好吃一万倍。”

      厉衍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多吃点。”

      沈渡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厉衍洲碗里。“你也吃。你瘦了。”

      厉衍洲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看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像在嚼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渡。”

      “嗯。”

      “下次别去那么久。”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我不想说但我还是说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我不想承认但我承认了”的脸。他的眼眶热了,但他没哭,因为他今天不想哭。他今天想笑,笑给厉衍洲看,笑给自己看,笑给这个没有他的一个月看。

      “好。”

      吃完饭,沈渡上楼,推开卧室的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窗帘拉上了,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他的睡衣叠好了放在床上,旁边放着一双拖鞋。是厉衍洲放的,因为他知道沈渡回来会累,会想换衣服,会想穿拖鞋。

      沈渡拿起睡衣,闻了闻。洗衣液的皂香,跟厉衍洲衬衫上的味道一样。

      他笑了,换了衣服,洗了脸,刷了牙,躺在免费。床垫陷了一下,弹簧发出“咯吱”一声。他闭上眼睛,深呼吸,闻到了枕头上厉衍洲的味道。

      厉衍洲走进来,换了睡衣,躺在床上。他伸出手,把沈渡拉进怀里。沈渡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搭在他的腰上,腿缠着他的腿。两个人像两把勺子,叠在一起。

      “沈渡。”

      “嗯。”

      “你不在的这一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看你的照片。”

      沈渡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不是说不看吗?”

      “我没说。”

      “你说的。”沈渡想了想,“你说‘照片有什么好看的’。”

      厉衍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骗你的。”

      沈渡笑了。他把脸埋回厉衍洲的胸口,闭上眼睛。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一首催眠曲。这首歌他已经一个月没听了,在波士顿的每个晚上,他都在想这首歌。想它的节奏,想它的温度,想它是不是还在跳。

      “衍洲。”

      “嗯。”

      “我回来了。”

      厉衍洲收紧手臂,把沈渡抱得更紧。他的下巴搁在沈渡的头顶上,嘴唇贴着他的头发。

      “嗯,回来了。”

      窗外的月亮升到最高,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被子照成一片银白色。沈渡觉得那片银白色不是月光,是厉衍洲的眼睛——在看着他,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跳说的。一下一下的,像摩斯密码——“欢迎回来,欢迎回来,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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